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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双子    贰 ...


  •   贰『双子』

      凌华宗的后山有一片梅林。

      江海年记得,小时候她和弟弟最喜欢去那里玩。梅花开的时候,满山满谷都是香气,花瓣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一场粉白色的雪。弟弟江海杰会把花瓣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回家送给娘亲。

      那年江海年七岁,江海杰四岁。

      四岁的江海杰瘦得像只小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他长得像娘亲,眉眼温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宗里的孩子都不喜欢跟他玩,说他“像个女娃子”,说他是“废物脓包”。

      江海年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冲上去和人打架。她打不过那些比她大两三岁的孩子,但她不怕疼。被打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了再冲上去,像一头护崽的小母兽。

      那天下午,江海杰哭着跑回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

      “阿姐……”他拉着江海年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们说我……说我是不祥之人,说父亲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克死了祖母……”

      江海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想哭,是气的。

      “谁说的?”

      江海杰抽抽噎噎地说了一个名字。那是凌华宗一个长老的儿子,今年九岁,比江海年大两岁,经常带着一帮孩子欺负人。

      江海年把江海杰按在椅子上,给他擦了擦脸,说:“你在这里等着,阿姐去去就来。”

      “阿姐你别去……”江海杰拉住她的衣角,“他们人多……”

      江海年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在后山的溪边找到了那群孩子。那个长老的儿子叫赵恒,正拿着一根树枝抽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旁边几个孩子的衣服,他们嘻嘻哈哈地笑着。

      “赵恒!”江海年站在溪边,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你凭什么欺负我弟弟?”

      赵恒转过身来,看见是她,嗤笑了一声:“哦,是那个废物的姐姐啊。怎么,你也想挨打?”

      “你再说一句废物试试?”

      “废物废物废物!”赵恒做了个鬼脸,“你弟弟就是废物!你也是!你们全家都是——”

      话没说完,江海年已经冲了上去。

      她像一只发怒的小豹子,一头撞进赵恒怀里,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溪水里。溪水不深,但很凉,赵恒被呛了一口水,气得脸都绿了。

      “你敢打我?”他一把揪住江海年的头发,把她按进水里。

      江海年憋着气,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赵恒的膝盖就在她面前。她一口咬了下去。

      赵恒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江海年从水里爬起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鼻子里全是水,呛得直咳嗽。但她没有停,趁着赵恒抱着膝盖哀嚎,她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血从赵恒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混着溪水,淌了他一脸。

      其他孩子吓坏了,有的跑去喊大人,有的站在原地不敢动。江海年站在溪水里,浑身湿透,头发乱得像鸡窝,鼻青脸肿,但她昂着头,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

      “以后,”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谁再欺负我弟弟,我就打谁。”

      赵恒捂着鼻子,又疼又气,哭了出来。

      江海年转身走了。

      她浑身湿淋淋地走回住处,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父亲。

      江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道袍,腰间的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很多,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货物。

      “跪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江海年跪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江清背着手,在她面前踱步,“赵长老的儿子。赵长老是凌华宗的老人,是跟了你爷爷几十年的功臣。你打他的儿子,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江海年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江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骂海杰是废物。”江海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溪水太凉,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骂两句怎么了?”江清冷冷地说,“海杰资质差,这是事实。事实还怕人说?”

      江海年猛地抬起头,看着江清。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是他父亲。”她说,“你应该保护他。”

      江清的脸色变了。

      他一巴掌扇过去,江海年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了血。

      “反了你了!”江清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敢顶撞我?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江海年咬着嘴唇,没有哭。

      她不会在父亲面前哭。永远不会。

      “去柴房跪着,”江清指着门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不许吃饭。”

      江海年站起来,转身往柴房走去。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阿姐!”

      江海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站在门口,小脸煞白,眼睛里全是泪。他扑过来抱住江海年的腿,然后转向江清,跪了下来。

      “父亲,是我的错……是我让阿姐去的……您罚我吧……求您了……”

      江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厌恶。

      “废物。”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江海杰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江海年蹲下来,捧起他的脸,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

      “不许哭。”她说。

      江海杰抽噎着,拼命地忍住眼泪。

      “阿姐去柴房跪着,你回屋里去。”江海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听话。”

      “可是……”

      “没有可是。”江海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弟弟,听姐姐的。”

      江海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柴房很黑,很冷。

      地上铺着稻草,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有一种霉烂的味道。江海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疼得像针扎一样。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没有动。

      她不会求饶。永远不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门口,纤细而温柔。

      “阿年。”

      是娘亲。

      江海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可以在父亲面前不哭,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不哭。但在娘亲面前,她忍不住。

      江钰凌走进来,蹲下,把她抱进怀里。娘亲的怀抱很暖,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气。

      “娘亲知道了,”江钰凌轻声说,“你做得对。保护弟弟,没有错。”

      江海年把脸埋在娘亲的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是父亲说我不对……”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父亲是父亲,”江钰凌抚摸着她的头发,“娘亲是娘亲。父亲觉得不对的事,娘亲觉得对。你听谁的?”

      江海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娘亲。

      “听娘亲的。”

      江钰凌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乖。走吧,娘亲带你回去。晚饭给你热着呢,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阿杰呢?”

      “阿杰在屋里等你。他不肯吃饭,说要等阿姐一起吃。”

      江海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她牵着娘亲的手,走出了柴房。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江海年回头看了一眼柴房。

      那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她也记住了另一件事——在柴房外面,有娘亲在等她。在屋子里,有弟弟在等她。

      为了他们,她可以忍受一切。

      那年江海年七岁,江海杰四岁。

      她以为她会一直保护他,直到他长大,直到他变强,直到他不再需要她保护。

      可她没有想到,多年以后,那个她拼命护在身后的弟弟,会为了保护她,献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早知道,她宁愿他永远都是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着找阿姐的小废物。

      至少,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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