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番外① 壹.『 ...
-
壹.『外游(前世)』
那是周源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秋高气爽,苍梧山的枫叶红得像火,漫山遍野地烧着。周源站在山门口,背着一把长剑,面无表情地等着苏玖沐和江海年。
这次的任务是凌华宗发来的。南方的一个小镇闹妖,死了好几个人,当地的散修搞不定,求到了凌华宗头上。江海年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上了周源和苏玖沐。
“三个筑基期的去打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公孙严靠在门柱上,嘴里叼着根草,一脸不满,“为什么你们都有任务,就我没有?”
“因为你太吵。”周源头也不回地说。
公孙严大怒,正要发作,苏玖沐从山道那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背着一把长剑,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温润的脸更加清俊。
“等很久了?”他走到周源面前,微微一笑。
“嗯。”周源面无表情地说。
苏玖沐也不恼,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刚出炉的包子,香菇鸡肉馅的,趁热吃。”
周源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包子还烫手,他掰开一个,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有苏玖沐注意到了。
“海年呢?”苏玖沐问。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从山道下传来。江海年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风驰电掣般地冲了上来,在马背上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抱歉抱歉,来晚了。”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山贼,耽误了一会儿。”
“山贼?”苏玖沐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海年笑了笑,“倒是那几个山贼,估计得在床上躺几个月。”
周源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翻身上马。
“走吧,天黑前要到青石镇。”
三个人策马下山,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的一群飞鸟。
青石镇在苍梧山以南三百里处,骑马要走一天半。傍晚时分,他们在路边的一个驿站歇脚,吃了点东西,喂了马,继续赶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山路两边的树林在月光下投下深深的影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余北,”苏玖沐策马靠近他,“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周源也感觉到了。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是闷的,像是一块湿透的布捂在脸上。
“有东西。”他说。
江海年也策马靠了过来,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剑。“感觉到了。修为不高,但数量不少。”
三个人放慢了速度,警惕地看着四周。
忽然,路边的树林里亮起了十几双绿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盏盏鬼火,忽明忽暗。
“狼妖。”江海年低声道,“筑基初期,不难对付,但数量多。”
周源翻身下马,拔出了背后的长剑。苏玖沐和江海年也下了马,三个人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三角阵型。
狼群从树林里涌了出来。那些狼比普通的狼大了整整一圈,毛色漆黑如墨,眼睛绿莹莹的,嘴里流着腥臭的涎水。它们围成一个圈,缓缓地逼近,像是在试探猎物的反应。
“左边是我的。”周源说。
“右边是我的。”苏玖沐说。
“中间的归我。”江海年拔剑出鞘,剑光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看谁杀得多。”
话音刚落,三道人影同时冲了出去。
周源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取狼妖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像一把出鞘的刀,所过之处,狼妖纷纷倒地。
苏玖沐的剑法飘逸灵动,像一条银蛇在月光下游走。他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用剑尖精准地刺穿狼妖的关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那些被刺中的狼妖倒在地上,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江海年的打法最是豪迈。她不躲不闪,正面硬刚,长剑横扫,剑气呼啸,一出手就是一片。三只狼妖同时扑向她,她一剑横扫,三颗狼头同时飞起,血溅了她一身。
“七个!”她大喊。
“六个。”苏玖沐收剑,微微一笑。
“五个。”周源面无表情地说。
江海年哈哈大笑:“你们两个不行啊,还得练!”
周源瞪了她一眼,苏玖沐笑着摇头。
剩下的几只狼妖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三个人没有追,收了剑,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海年,”苏玖沐忽然说,“你脸上有血。”
江海年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下来一片黑红色的狼血。“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周源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她。江海年愣了一下,接过来,笑了。
“周余北,你居然随身带帕子?”
“……擦剑用的。”
“擦剑的帕子给我擦脸?”
“你爱用不用。”
江海年笑着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没有还。
月亮越升越高,山路两边的树林渐渐稀疏了。远处出现了灯火,隐隐约约的,像是一片村庄。
“到了。”苏玖沐说。
三个人策马加快了速度,向着那片灯火奔去。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石碑上贴着几张黄纸符箓,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
镇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呵斥声,但很快就安静了下去。
他们在一间客栈前停下来。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周源推开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几位客官,住店?”
“三间房。”周源说。
老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剑,眼睛亮了一下。“你们是……仙师?”
江海年点了点头。“我们是凌华宗派来除妖的。”
老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师!你们可算来了!我们镇子死了七个人了!七个人啊!有老人,有孩子,还有……还有我家隔壁的小翠,才十四岁……”
江海年连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这样。我们来了,就不会再有人死了。”
老头擦了擦眼泪,把他们领到楼上,安排了三间最好的房间。虽然说是最好的,其实也不过是干净一些、被子厚一些而已。
安顿好之后,三个人在楼下大堂里坐着,一边喝茶一边商量对策。
“镇民说,妖怪每三天来一次,每次都在午夜之后。”江海年展开一张地图,指着镇子东边的一片山林,“从那个方向来的。”
“什么妖怪?”周源问。
“不确定。见过的人都死了,没死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一团黑雾’。”
苏玖沐皱了皱眉。“黑雾?会不会是雾魅?”
雾魅是一种低阶的妖物,由瘴气和怨念凝聚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黑雾。它们会钻进人的身体里,吸食精气,被附身的人会在三天之内枯瘦而死。
“有可能。”江海年说,“如果是雾魅,我们需要在它附身之前把它困住。”
周源想了想,说:“明天白天,我们去镇子东边的山林里看看。雾魅怕阳光,白天会躲在阴冷潮湿的地方。找到它的巢穴,一把火烧了就行。”
江海年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周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隔壁传来苏玖沐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周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人,连敲墙都敲得这么有礼貌。
他没有回应,但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吃过早饭,去了镇子东边的山林。
山林不大,但很密,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苏玖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拨开挡路的树枝。周源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江海年断后,手里握着一把符箓,随时准备出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玖沐忽然停下来。
“你们闻到了吗?”
周源闻了闻,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肉和某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边。”他指了指树林深处。
三个人循着气味走去,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那股甜腥味正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江海年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探了探洞口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洞里应该有水源。雾魅喜欢潮湿的地方。”
周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洞口。符箓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有妖气。”他说,“很浓。”
苏玖沐拔出了剑。“我先进去。”
“等等。”周源拦住他,“我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的剑比你快。”
苏玖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争。
周源握着剑,猫着腰,走进了山洞。苏玖沐和江海年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浓得让人想吐。周源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走了大约一百步,洞忽然开阔了。
这是一个天然的洞厅,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洞顶有几道裂缝,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洞厅的正中央,有一潭黑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的裂缝,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黑水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雾魅——但它已经不再是“一团黑雾”了。它凝聚成了人形,有四肢,有躯干,有头,但五官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画。
它正在吃东西。
一只野兔。它把野兔撕成两半,塞进那张没有嘴的脸上,野兔的血肉融进了黑雾里,消失了。
周源的剑尖微微抬起。
雾魅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转过头来。那张模糊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一张嘴,但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黑暗。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动手!”江海年大喊。
三个人同时出手。
周源的剑最快,一剑刺向雾魅的胸口。雾魅的身体散开,变成了一团黑雾,剑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刺到。
苏玖沐的剑紧随其后,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将散开的黑雾斩成两半。但黑雾很快又合拢了,重新凝聚成了人形。
“攻击没用!”苏玖沐喊道。
江海年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箓,扔向空中。符箓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像一张网,罩向雾魅。
雾魅被金光照到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它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拼命地挣扎,想要逃出金光的范围。
“阿北!”江海年大喊,“趁现在!”
周源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洒在剑身上。剑身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光芒——这是羽英宗的秘术,以血为引,克制阴邪之物。
他一剑刺出,正中雾魅的胸口。
这一次,剑没有穿过去。血红色的光芒和雾魅的黑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两种力量在互相吞噬。
雾魅的嘶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洞壁上的碎石纷纷落下,整个山洞都在颤抖。
“快!它的力量在减弱!”苏玖沐上前一步,一掌拍在周源的后背上,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他。
周源的剑身上的血光更亮了,像一轮红日,将整个洞厅照得通红。
雾魅的身体开始崩溃。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模糊的脸。它一点一点地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被血光吞噬殆尽。
最后一声嘶鸣。
然后,安静了。
洞厅里恢复了平静。那潭黑水变得清澈了,倒映着洞顶的裂缝和三个人的影子。
周源收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玖沐扶住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帮他擦去嘴角的血。
“没事吧?”
“没事。”周源推开他的手,“别擦,恶心的。”
苏玖沐笑了笑,还是把帕子塞进了他的手里。“留着,以后用。”
江海年从地上捡起那些燃烧过的符箓灰烬,吹了吹,灰烬散落一地。
“搞定。”她拍了拍手,“走吧,回去跟镇民说一声,妖怪除了,让他们安心。”
三个人走出山洞,阳光刺得他们眯起了眼睛。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美好。
回到镇上,老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握着江海年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然后跑进厨房,说要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
三个人坐在客栈的大堂里,等着吃饭。
“余北,”苏玖沐忽然说,“你的剑法又进步了。”
“嗯。”周源面无表情地说。
“刚才那一剑,你是怎么想到用舌尖血的?”
“……随便想的。”
苏玖沐笑了。“随便想就能想到,你果然是个天才。”
周源的耳朵红了,别过脸去。“你能不能别夸我?”
“不能。”
江海年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翘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人,不需要挑明。
就这样,挺好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喝着老头酿的米酒。
江海年喝了很多,脸都红了,话也多了。
“你们说,”她举着酒碗,指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星叫什么?”
“不知道。”周源说。
“那颗呢?”
“也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苏玖沐笑着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米酒,没有说话。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小镇都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余北,”苏玖沐忽然说,“以后我们还一起出来斩妖吧。”
周源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斩妖?”
“不是喜欢斩妖。”苏玖沐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是喜欢和你们一起。”
周源的耳朵又红了。
“随便。”他说,别过脸去。
江海年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飞鸟。
那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一起斩妖。
不久之后,羽英宗被灭,周源走上禁修之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那个秋天的夜晚,那壶米酒,那片星空,那些笑声,永远刻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后来很多年,苏玖沐偶尔会梦见那个夜晚。
梦见周源红着耳朵说“随便”,梦见江海年举着酒碗大笑,梦见漫天的星星和银白的月光。
醒来的时候,枕边总是湿的。
但他不后悔。
那些日子,虽然短暂,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