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42、义庄 青

　　青州城外的义庄，建在一座小山的山脚下。

　　义庄不大，只有三间屋子，年久失修，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从院门通到正屋门口，路两边立着几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周源和苏玖沐天没亮就到了，藏在义庄对面的一片树林里，等着陈婉。

　　晨雾很浓，整个义庄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树梢上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辰时刚过，陈婉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香烛、纸钱和一些供品。她走进义庄，在正屋门口停下来，从竹篮里取出香烛，点燃，插在门前的香炉里。

　　然后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进了正屋。

　　周源和苏玖沐对视了一眼，从树林里出来，悄悄地跟了上去。

　　正屋里停着几口棺材，都是些无主孤魂，没有人认领，没有人祭拜。陈婉走到最里面的一口棺材前，停下来，从竹篮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棺材上的灰尘。

　　那口棺材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棺材都是普通的松木，漆面斑驳，破旧不堪。而这口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漆面完好，没有任何破损。棺材的前面刻着两个字：“萧氏。”

　　周源的心猛地一跳。

　　萧氏。萧语泽。

　　令狐诚把萧语泽的尸骨带走了，葬在了这里。

　　陈婉擦完棺材，又从竹篮里取出一束桂花，放在棺材前面。桂花的香气在阴冷的义庄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萧姑娘，”陈婉轻声说，“又到十五了，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义庄里只有陈婉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陈婉在棺材前坐了下来，靠着棺材，像靠着一位老朋友。

　　“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陈婉的声音很轻很轻，“他说当年调查南宫家灭门案的时候，他发现了你的尸骨，知道你是被毒死的，但他没有说出去。因为有人说，如果他说出去，他的家人就会死。”

　　“他害怕了。所以他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三十年。”

　　陈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棺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就把那个木匣子交给我，让我等。等有人来问，就把匣子给他。”

　　“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陈婉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对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萧姑娘，你的故事，终于有人来听了。你可以安息了。”

　　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源和苏玖沐。

　　她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周源走进来，看着那口刻着“萧氏”的棺材，沉默了很久。

　　“陈姨，”他问，“令狐诚的尸骨呢？”

　　陈婉摇了摇头。“不知道。父亲说，当年他们来调查的时候，只找到了萧姑娘的尸骨，没有找到令狐诚的。令狐诚把萧姑娘葬在这里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源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那束桂花。

　　桂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但香气还在。

　　他忽然想起了萧语泽在石台上刻的那句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我记得你最喜欢桂花的味道。”

　　令狐诚最喜欢桂花的味道。所以陈婉每次来上香，都会带一束桂花。

　　这不是陈婉的意思。是陈正清告诉她的。陈正清知道令狐诚喜欢桂花，是因为他在调查中发现了这个细节。

　　一个被挖去双眼的盲女，最喜欢桂花的味道。

　　她没有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只能用鼻子去闻，用耳朵去听，用手指去触摸。桂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

　　而萧语泽，记住了这个细节。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用她能做到的所有方式，告诉那个看不见的人——我记得你喜欢什么。我记得你的一切。

　　周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陈姨，”他说，“您知不知道，令狐诚最后去了哪里？”

　　陈婉想了想，说：“父亲生前说过一件事。他说南宫家灭门之后，有人在南宫家的废墟附近见过令狐诚。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跪下来，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什么东西埋了进去。”

　　“埋了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看见。”

　　周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南宫家的废墟。他和苏玖沐去过的那片废墟。那里也许还埋着什么东西——令狐诚埋下的东西。

　　“苏玖沐，”他转身，“我们回去。”

　　苏玖沐点了点头。两个人向陈婉告别，快步走出了义庄。

　　陈婉站在义庄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喃喃地说了一句：“萧姑娘，他们去找答案了。希望他们能找到。”

　　风吹过义庄，吹动了棺材前的桂花，花瓣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