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黎宝嘉

9、Chapter9 不要相信后

　　饭局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久。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魏寅一直有意护辛楠，一场下来，她竟然滴酒未沾。
　　饭局吃到后面已经没有人再动筷，都是借机聊生意近况。辛楠也不喜欢听这群人讲话，只能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菜，加上前几天一直没睡好，被暖气熏得生了困意。

　　魏寅低头问她，“累了？要回去吗？我帮你叫车。”
　　辛楠本就迟来了段时间，这会儿更不好意思提早离席，摇摇头无声拒绝了。
　　这会儿刘太却是发话，抱怨一群人聊的东西太无聊，她听不懂，要去逛街，想叫辛楠陪着一起。
　　辛楠没想到自己会被刘太点名作陪，看了一眼魏寅，对方握了握她的手，劝她安心。

　　“那我叫杨观开车带您和楠楠去。”魏寅笑。
　　辛楠一听他叫“楠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刘太拎上包嗔怪，“那么麻烦做什么，我叫小赵就行。”
　　赵泽新与刘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立即起身去拿车钥匙取车。
　　辛楠穿上外套，被刘太熟络地挽着手朝外走，离开包厢前回头看了一眼被人围簇的魏寅，他却没有看她。
　　辛楠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赵泽新开车带她和刘太去逛skp。
　　刘太虽年过六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偏偏又爱做一副温和亲人的面孔，说话语调虽柔，但又始终让人觉着被一股权势压着。
　　刘太拉着辛楠坐后座闲聊，辛楠一张嘴把刘太逗开心了，刘太就半开玩笑问驾驶座的赵泽新：
　　“你说你俩都是燕大的学生，知道小楠这么讨人喜欢，当初怎么也没说追追人家？”
　　刘太表面亲和，但辛楠能发现这人或许比刘行还要精明，话里话外都含着一层试探。
　　辛楠心跳漏了一拍，这时候反而是赵泽新哭笑不得：“她在学校受欢迎，我哪里敢想？”
　　骗鬼呢。她倒没想到赵泽新这么回答，却依旧庆幸他如此轻易地给了个台阶把彼此轻轻放下。
　　刘太这时候又看见了辛楠脖子上的Buccellati Opera，很感兴趣，问在哪里买的。

　　“之前魏总去欧洲出差带的。”
　　“他们家一条项链工期长，紧俏得很。之前在新加坡坏了枚他们家的镯子，返工回意大利修，等了快一年呢。”刘太道，“魏总当真喜欢你，万事都想着你。”
　　辛楠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有时候我不太喜欢等。”刘太似乎意有所指，“一条手工项链从开始制作到完成时间太长了。人最可要珍惜的就是时间，等颗石头打磨好要付出那么多时间成本，值得吗？”
　　“可能是因为独一无二。”辛楠听出了她话里有话。

　　刘太笑：“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独一无二的？不过我觉得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辛楠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赵泽新始终观察着前方的路况，眸光被信号灯衬得忽明忽灭。
　　刘太之前在skp的爱马仕定了几只包，这两天sa通知到货，今天顺路去取。

　　门店vic休息室准备了茶点和香槟，manager一阵嘘寒问暖，sa毕恭毕敬帮刘太从冰桶里开了瓶新的，帮刘太倒过酒之后正要给辛楠倾斜酒瓶时，低头看杂志的刘太忽然开口：“这小姑娘不喝酒，给她来杯果茶好吧。”
　　sa抱歉说店里没有果茶，提议店里员工帮忙叫外卖或者去手摇饮店帮忙带一杯回来。刘太笑面虎一个，嘴上讲不用麻烦，结果转头挥挥手，招呼一旁的赵泽新去买。
　　辛楠看着赵泽新为刘行一家鞍前马后，心里不知怎么闷得慌。

　　刘太这次定了好几个稀有皮birkin，sa挨个给刘太开箱检查。相同款式不同颜色和材质的包摆在一起，很难不让辛楠想起以前在手机里玩的消消乐游戏。
　　有钱人……还当真不差钱，闲得慌。辛楠想到这句话自己都暗暗发笑。
　　刘太每每拿起一个包打量都会问两句辛楠的意见，辛楠知道她想听什么，就在旁边奉承，说刘太不是一般人，想要什么都不难买，把刘太哄得很开心。
　　sa端着盒子去打包，刘太这时话锋一转，又说想送辛楠个包。

　　“这小姑娘性格好，我喜欢。”刘太抿了一口香槟，“今天也想帮她选一只包。”
　　果真是人精。辛楠自知这个人情债会翻倍记在魏寅头上，连忙开口推拒，没想到刘太却笑，说她傻。
　　“就当是见面礼。你还挺合我眼缘的。”刘太不紧不慢道，“包包就跟人一样，像你这么年轻，背birkin就有点太重了，年轻小姑娘还得是背轻一些的，肩膀别天天沉，你说是吧？”
　　一旁的sa立马附和，“这位小姐可以试试mini kelly。我们店新到了一只黑色稀有皮，特意给刘太留了一只，其他顾客都还没有看过，刘太您要看看吗？”
　　一见刘太默许，sa立马叫人取来货，打开盒子和包装纸，一只黑银雾面鳄鱼皮的mk躺在盒子里，辛楠要再看不懂刘太的意思就可以把脑子捐了。

　　“确实漂亮，你觉得呢？”刘太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倨傲。
　　辛楠不卑不亢，“刘太眼光自然好。”
　　刘太爽快叫来人刷卡买单，顺便又要了好些服饰和几套茶具和卖不出去的配饰和家具，听见刘太要买个地球仪放自己北京的房子，乐得一旁的sa喜笑颜开。
　　刘太对自己给辛楠选的包越看越满意，手一挥给她配了几条丝巾和小马挂件。
　　“也就你这样的小女生能背了。年轻小姑娘的包用不着装太多东西，但年纪上来以后就要看包包容量了。”
　　辛楠陪笑说“是”，心里却是明白刘太在点她，年纪轻轻心里不要装太多事。
　　“不过啊，你以后也会有更多包的。”
　　刘太尾音拉得很长，语调上扬，但辛楠没觉得一个拥有满屋子奢侈品包的未来有多诱人，索性笑而不语。

　　一旁的sa趁刘太不注意，偷偷跟辛楠说想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上新的款跟她通知。
　　辛楠却拒绝。
　　反正她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几个sa提着大包小包的橙色袋子去停车场帮刘太放东西，赵泽新提着奶茶打包袋姗姗来迟，道歉解释今天奶茶店订单太多，等的时间有些久。
　　刘太啧声，“你也是的，让小楠等这么久，不知道换一家买吗？”
　　辛楠见状连忙打圆场说自己也没太口渴。
　　刘太见辛楠有意解围，没再多说什么，反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的。
　　恨什么？恨她分明攀了高枝还是舍不得对旧爱颐指气使？

　　刘太北京的房子离skp不远，赵泽新先去送刘太回去休息。离别前刘太还加了辛楠联系方式，她下个月就要和刘行一起回新加坡，约辛楠最近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饭逛街。
　　辛楠分不清刘太是不是客套话，只得先模棱两可地应了下来。
　　刘太一走，车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瞬间跌入冰谷。

　　“地址？”赵泽新熟练地点开导航软件。
　　辛楠在自己的出租屋和魏寅的住址中犹豫了一会儿，却是报出了后者，“常公馆。”
　　汽车发动后没有人再讲话，辛楠低着头用手机给魏寅发讯息。
　　——刘太给我买了一个包。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今晚回常公馆。
　　她原以为魏寅会嘱咐些什么，没想到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倒显得她有点太自作多情了。
　　辛楠脑袋靠在窗户上，不时感受到一道温热的目光透过镜面折射而来，却始终不敢去看那个后视镜。

　　她掩耳盗铃似的闭上眼睛，恍惚回到了高中的某一年，学校文理分科，赵泽新因为执意读文和家里闹了个鸡飞狗跳，他远在浙江工作的母亲还专程回学校和班主任谈话。
　　有一天他顶着肿胀的半边脸来上学，被辛楠问及还无所谓地坦白，那是他妈妈扇的。
　　“不疼吗？”
　　“疼啊。”他嘴上说着，表现得却是无所谓，“但我爷爷说了，如果我真的决定好以后要读文，那世界一定还会扇我无数个巴掌，到时候回过头来看，我妈扇的这个就是最不值得喊疼的了。”
　　这算哪门子安慰？辛楠看着他还嘻嘻哈哈的样子，又心疼又气，可就是发不起来火。
　　男生的眼神永远纯净不带隐藏，简单得比小学绘本还好懂。
　　他不喜欢冬季校服，在大家都套上冲锋衣的天气，还执拗地要穿棒球服搞特立独行。
　　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平日里不见端倪，只有在阳光普照时才能看清他的发丝微妙的红棕，辛楠觉得简直就像一道隐喻。
　　天生发色如此，他坚持不为形式主义染成黑色，被教导主任念叨太多次屡教不改，为此班主任好头疼过好一段时间。
　　不过她还是由衷羡慕他的坚持，不用刻意隐藏，也不用刻意躲闪。
　　十几岁的赵泽新看见面前的女孩一动不动盯着他，一下子红了脸，忍不住避开她的目光，但又不舍地去瞥她的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他不好意思道。
　　“没有。”辛楠目光柔和，“我觉得……你很勇敢。”
　　这她虚伪青春里最真心的话。

　　车停了下来。
　　辛楠缓缓睁开眼，发现竟然窗外下雨了。
　　赵泽新先下了车，撑着伞帮她开门，无言送她从停车点到入户大堂。晚风有些凉，她不由抱臂，一只手把风衣的腰带扯紧了些。
　　辛楠走上大堂的台阶，一步入玻璃屋檐下就立即躲开了他的伞，对着台阶上撑伞的赵泽新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转身正要走，就听见身后的赵泽新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她没有听清，下意识回头。
　　赵泽新也倒是有耐心，继续重复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辛楠只觉得荒唐，甚至不知道赵泽新是站在何种立场，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干涉她的个人生活。
　　“我听不懂。”
　　“辛楠，别装傻。”
　　“跟你有关系吗？”辛楠毫不客气呛声回去，“你又是我的谁？”
　　“什么关系？对啊，我跟你什么关系。对你来说，我又算什么？”
　　她忍无可忍。
　　“赵泽新你闹够了没有？你妈妈当初来学校扇我的时候你去哪里了？和孔诺慈闹得满天飞的时候你去哪里了？和她去香港实习同居的时候想起过我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当初人跑哪里去了，现在跟我装什么？你的独角戏演够了吗？”
　　赵泽新对她的控诉并没有任何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望不穿眼神。
　　相比于他的冷静自持，辛楠内心生出一种惨淡的绝望，就好像她越是能在这番场合下妙语连珠，越是说明她到现在还是放不下的人其实是她。
　　她知道自己一时愤怒话说得太重，只觉得疲惫，“对不起，你让我冷静一下好吗？”
　　“辛楠，孔诺慈不是我女朋友。我们也没有同居。”他身影站得笔直。
　　她忽然失魂落魄。并没有想象中欢喜，或者说，她已经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改变任何结局。
　　“那又怎么样呢？”她自嘲地笑了。
　　你明明知道孔诺慈在这场矛盾中并不占据什么重量。即便没有她，他们还是会不可避免走到这个地步。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到以前。”他微微颔首，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橙色购物袋，笑了，“我不明白，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看清过你。”
　　他逆着入户大堂昏黄的光，拉长的影子包裹住了辛楠，他以一种清醒又暧昧的眼神望她，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变得匮乏。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竟有些难过地开口，你知道吗？从他推门进包厢那一刻我就发现了，你们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迈步走下楼梯，与在原地僵住的辛楠擦肩而过。
　　辛楠眼眶发酸，她屏住呼吸，转过身去看渐远他的背影，就像好些年前，她站在雨天的学校大堂，他飞快从她身边走过，在她怀里塞了一把伞，还不等她开口就一个人脱下校服外套举过头顶冲进大雨。
　　那时候他也不回头的。
　　辛楠眼睁睁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模糊的雨雾中。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去一家“不要相信后视镜”的旧书店，在听着同一张黑胶唱片时，辛楠说这家店的名字太文艺，就好像后视镜其实会说谎。
　　赵泽新那时笑她想象力天马行空，却在回学校时说——可能后视镜真的会说谎。后视镜其实没那么诚实，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相信它。

　　辛楠为两人残留的默契而难过。就像此刻知道赵泽新一定没有去看车外的后视镜，答案在很多年前彼此就心知肚明。

　　她恍惚着上了电梯，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魏寅的那一层公寓，用指纹打开了密码锁。
　　屋内很暗，她脱下那双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将手里的叠得像风琴的橙色购物袋随意扔到地上，来到高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雾蒙蒙的城市轻轻屏息。

　　魏寅不是没给她买过爱马仕，她会背着herbag上学，拿着kelly穿梭在东京银座的商圈，假装自己是经济独立的成熟女性。刚开始因为虚荣心欢喜过，后来却清醒了，她为陷入这样虚无的富足而后怕，惊醒自己不可以心甘情愿为个包一辈子过像小动物一样趴在别人腿边的生活。

　　刘太说自己是真的欣赏她，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孩面对上层阶级高高在上的诱惑却不为所动，让刘太以为她有魄力。但只有辛楠知道，她才不是什么超然于物外的圣人，她贪婪成性，想要钱，想要得发疯。
　　骨气廉价不值一提，买不了幸福买不了理想，毕竟如果她真的能死死坚守原则，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她忍不住苦笑。

　　窗外的北京深夜不眠，她眼前是一座座深入云霄的高耸大厦，鎏金似被打翻的香槟，流泻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街道。
　　这个地方太大了，有时候她觉得她命运比灰尘还渺小。但也太小了，小到她兜兜转转这么久，都找不到一个容纳自己喘息的地方。
　　曾以为钱和权可以买自由，可现在见证了太多趋附权势且见风使舵的人，才发现所有人都是利益的走狗。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总有人压在头顶，也永远没有人真正洒脱。
　　她看见以前一身傲骨粼粼的赵泽新在刘行面前做犬马之劳，也会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一件件在魏寅面前褪去衣物直至赤裸，看人眉睫。
　　她没有变得更自由。
　　雨还在下。她把自己一点点蜷缩起来，缩在沙发的一角，借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让自己入眠。
　　分不清是多久，辛楠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打开了门，将睡得不深沉的她拦腰抱起，她鼻尖瞬间被一股酒精气息席卷。
　　是魏寅。
　　他问她和刘太逛街怎样，她忍不住伸手抱紧他的脖子，痛苦地开口：
　　“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再去那样的地方吃饭了……”
　　男人没有说话。
　　她忽然哭了出来。
　　“魏寅，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