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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夜宴 ...

  •   厨房很早开始作响,辛楠从冰箱里翻出来剩的食材难得下厨准备早餐。
      魏寅安静地盯着她忙碌的背影,站在门框旁没有动,那些细碎的情绪全被昨夜湿热的气温吞噬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经常这样,什么难过的事情睡一觉起来,那些负面情绪就好像完全消失了。
      魏寅觉得自己这些年虽养就了看人老道的本事,但还是发现自己有时候看不透她。
      智齿、精神类药物、汽水……
      那些早已经远离他生活的东西,如今却又在她的人生里泛滥。
      魏寅不得不承认年龄的内化形式造就了两个人处理事情方式不同。他已经不再会让自己轻易被情绪围困,但她还依旧被包裹在脆弱纤细的泡沫里。
      他没有立场去批判她如今所走的路,因为当年他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到现在,你不能对一个还未步入征途的人太苛刻。
      辛楠不幼稚,但等她长大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熬。

      餐桌上,察觉到气氛不佳,辛楠忍不住频频去抚摸自己的眉尾,魏寅看得出,这是她焦虑不安时的反应。
      或许是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辛楠的眼从白净的盘子里抬起来,讪讪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眉毛太凶了……”
      魏寅显然并不想回答。
      她有些可怜放下手。
      整个早餐他一句话都没有讲,端起吃净的盘子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时,看见了地上的垃圾桶。
      她扔掉了厨房里的那两盒要和胡乱堆放的汽水易拉罐。那些罪证物明晃晃地出现在垃圾桶,魏寅只瞥了一眼,回头就看见辛楠披着一件薄外套倚靠在厨房的推拉门框上。
      “我来洗吧。”她说。
      弃暗投明。
      她有时候的小心翼翼总是令他发笑。
      临走前,魏寅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还记得明天是周六吧?”
      她忽然有点欣喜地笑了起来,温和地“嗯”了一声,说自己记得。

      辛楠这一出折腾让魏寅的心情谈不上太好,回公寓后一晚上的梦断断续续。
      周六醒时,天已是下午,杨观打了几通电话他都没有接,只能暂时和司机守在停车场。
      魏寅不紧不慢收拾好来到停车场,上车时发现后座多了一个药店的塑料口袋。是杨观猜到他近日睡眠糟糕,特意买了头疼片,但魏寅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吃。
      他打开手机,正要让杨观帮司机导航去辛楠的社区,这才发现上午辛楠小心翼翼给他发讯息说,自己实习公司那头出了些问题,领导要部门所有人回去加班,叫魏寅不用等她,她自己打车过去。
      或许是见他太久没回复,她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说不怕他了吗?魏寅只觉得她有意思得很。
      魏寅直接吩咐司机:“直接开车到鹤庭,不用接她。”
      话一出,坐在一旁的杨观露出些了然,像是误会辛楠又惹他不快了。
      他不想解释太多,杨观有时候的自以为是也有些幽默。

      汽车驶入餐厅大堂前,门童鞠躬开门,魏寅和杨观一前一后下了车。鹤庭的服务生早在门口等候,一见来者连忙上前带路。
      鹤庭的历史大概也有一百来年,前身是一座公馆,后来逐渐发展成了餐厅,装修也保留了一部分民国时期的建筑。
      穿过玻璃包裹的园林长廊,魏寅在路过一幅字画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疏篱僧舍近,嘉树鹤庭宽。”
      他抬头凝视着画框没有动弹,服务生以为他是对书画感兴趣,于是主动介绍。
      “魏先生,我们鹤庭的字画都是张大师的作品,像这一幅《林处士水亭》……”
      剩下的话魏寅没有听进去了,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太多回忆,吵吵嚷嚷的。
      他母亲曾是汉学教授,魏寅小时候在台北没少被逼着练字,后来去美国唸书不再写中文,几乎忘了个干净。相比之下,他的哥哥更有书法天赋,写的字是相当漂亮,母亲因病去世以后也常常有人说,哥哥的字和母亲最为相似。
      哥哥和嫂子结婚那年,他专程找人去安徽泾县寻纸做礼物,哥哥兴致盎然,写一首词赠他。
      再后来,嫂子和哥哥也走了。
      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厄运的征兆,很久很久都不敢再碰书法,不顾父亲反对把母亲和哥哥的字画全都藏了起来。
      直到最后父亲也走了。
      摔死,因为哥哥忌日那天父亲喝了太多酒。
      那年他魏寅自己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直到一声“魏总”,他才终于回神,对上杨观关切的眼神。
      “不好意思,”他微微一笑,没再看那幅画,“刚刚想到了一些事情。”
      一旁的服务生笑:“没关系魏先生,这边请。”

      服务生推开了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些人的人,几乎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本身和这些人就是点头之交,再加上这几年魏寅忙着拓宽海外市场,经常飞国外出差,鲜少参加国内的饭局,如今叫得上名字的更是屈指可数。
      杨观跟魏寅以前做过高官亲戚秘书,一下子认出一些重要人物,看见魏寅目光落在一个戴眼镜的六十岁男人身上时,立即开口提醒:“那位是国通银行新加坡分行的刘行,这段时间来北京了,是王总介绍来的。”
      魏寅很快注意到刘行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边的人是谁?”
      “右边的是他夫人,左边是他们行的实习生,正在燕大念大四,听说家里人在南方身份不一般,再加上工作能力强,刘行喜欢把他带在身边。”杨观早有调查。
      魏寅多看了一眼那个低眉颔首的青年。
      实习生。
      桌席上的人注意到魏寅步入包厢,纷纷起身寒暄握手,王总这时走上前笑脸相迎,端着酒杯说要给他引荐刘行,搂着他的肩走到正坐在主位的刘行身前。
      “刘行,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提的盛远科技的魏寅。”
      刘行稳坐如山,一旁的青年机敏地为其勘酒。
      “魏总啊,当真是年轻有为。”刘行一旁的夫人笑着说。
      “现在年轻人可不不一般。”刘行淡淡道。
      魏寅从王总手中接过一小杯白酒,“刘行刘太抬举了。”然后一饮而尽。
      刘行这下倒是露了笑,“魏总果真是个爽快人。小赵,你多学着些。”
      青年似是已经习惯,谦卑地低头说“是”。
      王总一拍脑袋:“哦对,忘记介绍了,这位是赵泽新,燕大的高材生,现在大四在北京分部实习,刘行特别器重一年轻人。”
      赵泽新极有眼色地站起身,伸出手,“魏总好。”
      魏寅也客套,在伸出左手回握时,西装衬衫向着胳膊上跑了一截,露出了腕上的手表和一只素静的Tiffany的手镯。
      赵泽新有一瞬间愣神,随即又不动声色敛住神色,却还是被魏寅尽收眼底。

      服务生此时上前帮忙褪魏寅身上的大衣。借着递外套的间隙,他低声嘱咐杨观:“你等下去找人取之前存在鹤庭的酒,一会儿辛楠来了再叫服务生送上了,就说是她送的。”
      杨观点点头,和服务生离开了包厢。

      诸位纷纷落座,王总就在一旁朝魏寅打趣,“怎么没见你那宝贝女朋友人?平时藏着掖着,这回总该带出来了吧?今天刘行夫人都来了。”
      “她临时被叫去公司加班了。”
      “还没问你呢,你女朋友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王总对人家里长家里短倒是好奇。
      “计算机相关。”魏寅显然不想透露太多。
      王总知道他那女友年轻,这会儿却套不出话有些馁,最后还是忍不住劝,“年轻小姑娘是漂亮,但选人还是要擦亮眼睛,有些姑娘靠不住。”
      魏寅不置可否,“她这人单纯。”
      单纯。说罢他自己都想在心里笑。

      这会儿赵泽新又来向魏寅敬酒,他抬眼看了面前这个长相相当俊秀的青年,却并没有要喝酒的意思,只是道:“刘行让你来的?”
      赵泽新却说有一件事他好奇,希望魏总莫介意。
      魏寅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也有只镯子,刘行又恰好送了只新表。我戴同一只手害怕磕碰腕表,两只手各有首饰又太夸张,想问魏总讨讨经验。”
      魏寅倒是没想到他那么在意自己手上戴的镯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王总就借着酒意一顿教育。
      “小赵啊,这就要我说你了,你觉得魏总会在意这点小事吗?”
      赵泽新连忙附和:“王总教训得是。”
      “不过这镯子,确实不像你风格啊……”
      魏寅勾了勾唇,单手与赵泽新悬在半空的酒杯碰杯:“和女朋友买的。”
      身旁年轻人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

      辛楠打车赶到鹤庭时饭局已经开了一段时间。
      她今天出门没查黄历,一大早就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说是部门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很多工作需要推翻重来,所以紧急召回全组人回去加班。细究下来这事没有辛楠什么责任,她虽然在组里,但全程没有跟进过相关工作,但上级似乎对“连带责任制”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痴迷,硬生生把一大群人全叫回来周末加班。
      杨观奉吩咐来餐厅门口接她,她本想解释两句,但显然杨观并不关心理由,只是进包厢前委婉嘱咐她这次来的都是人物。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辛楠老是觉得杨观不是很瞧得起她。

      服务生推开包间门,里面吵吵嚷嚷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哦,还是个标志的美人。”混乱中,辛楠好像从不知道谁口中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一转头就看见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喝着茶,笑盈盈的眼神一眼望不穿。
      魏寅走上前,摁住她的肩膀,手劲比平时大上好些,辛楠还没来得及奇怪,就听他郑重其事地给其他人介绍。
      “各位,这位是我女朋友,辛楠。”
      包间拢共就那么大地方,一进门要是留神就能把席位上的人全都认个全。
      辛楠几乎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赵泽新。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惊讶,只剩一对阴沉沉的眼。
      她曾见过那张脸的最好年纪,十七八岁的孟浪不羁,天不怕地不怕,只是耳边的鬓发就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
      那可真是一个够久远的年月。
      学校的女生的爱都意在走廊里,每天就喜欢蹲下身系压根儿就没散过的鞋带,只是为了能偷偷多瞧他一眼;又或是抱着几本晦涩文学作品,在他所在的班级楼层晃荡。
      她现在依旧记得那个年代的名字,叫赵泽新。
      她大脑一瞬间空白,就连周遭的喧闹也听不进去了,她下意识侧头,对上了魏寅没有温度的笑容。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辛楠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笑了,只想骂这北京实在是太小。

      “认识?”魏寅望着她,像是试图在她眼里寻找的什么蛛丝马迹,“那位是赵泽新,刘行身边的实习生。”
      这会儿要装不认识就太矫情了。
      “大学同学。”她落落大方,“倒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她越是坦荡,反而越让人无所诟病。
      “大学同学。魏总女友原来也是燕大的学生。“刘行的夫人这时轻笑着开口,“也是金融学系的?”
      “她是计算机的。之前在学生会和社团活动里认识的,一聊发现是老乡,就加了联系方式。”赵泽新回答得滴水不漏。
      魏寅这时竟然笑了,摁着她的肩膀开口:“太好了。还怕你谁都不认识会不自在,这不是巧吗?”

      辛楠只觉得魏寅可怕,不敢去看他的眼神,也不知道自己和赵泽新那档子破事被他看出来多少。
      这段小插曲很快被强行翻了页,包厢里各位重新落座,她褪下身上的风衣递给侍应生时,余光瞥了一眼赵泽新,有意折起了里面的巴宝莉格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桌上摆了好几瓶飞天茅台和红头勒桦,是魏寅是以她名义送的,一出手就是几十万。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几瓶酒,一抬头居然对上了赵泽新的目光,克制的怒意中又夹杂着失望。

      这眼神使得她内心不由苦笑起来。
      她在餐桌下捏紧了桌布,指甲都快把掌心掐出血了,没想到魏寅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晚点我再跟你慢慢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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