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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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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李茅从田边回来。夏天的太阳晒得人都烫了,实在静不下心读书,就算起了个大早,也不会遇到几丝凉风。人经过风。反而要被闷住。
李茅以学业得张弛有度的理由,向夫子韦亮请了假,得到同意。
李茅将自己采的一片荷叶送给韦夫子,毕竟他这样没什么神力与香火的土地,也会为天上的大太阳而烦恼。
院里,漆姜一大早起来,就时不时往地上洒水,使院子凉快一点。现在漆姜正扇着蒲扇,坐在阴影下纳凉,吃着李茅不知道从哪摘的野梨。
李茅揣着用荷叶包着的莲子进了院里,看到漆姜收拾好的家伙什,就把莲子放到桌上,去问漆姜:“是要去压尺乡了?我好跟着去吗?”
漆姜有些迟疑,看着茅儿颇有兴致的样子,总觉得如果把这孩子带去,是一定要碰到什么事的。
于是漆姜重新备了东西,还去小池塘那去找黄舍,询问黄舍是否愿意同去。
黄舍慢吞吞地从水中露了一点脑袋,李树和池边灌木挡好了阳光。最近黄舍喜欢呆在这阴凉潮湿的地方,它这几天不太喜欢日光了。
黄舍拖拖拉拉地从池里游出来,朝着茅儿发出嘶嘶声,用尾巴在地上写“险”字。
李茅翻译黄舍的意思,说:“危险的话,那就有一点不想去。如果发生危及性命的事,我怕是会立马逃掉。”
漆姜表示会额外算一笔丰厚的报酬给黄舍,也承诺如果发生黄舍力不能及的事,那就随黄舍离开。
黄舍同意了,其实也想到别的地方转转。它愿意长久地留在漆娘子这,就是因为漆娘子不像黄生口中的一些东家,就给了那么几个子儿,就要人肝脑涂地了。
漆娘子可以算清酬劳,不会轻意地去迫求别人许诺那些重要的事。
黄舍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贪吃怕死的小小精怪罢了,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实在不想学什么重义轻生。
李茅去找了一个瓦罐,里面放了池水。黄舍变小身体,爬上罐口,滑进瓦罐中。
李茅觉得少了什么,抱着瓦罐端详,看到黄舍在罐中抬起头来,被阳光照到。李茅知道了,去取了荷叶盖上。荷叶被黄舍顶着转动起来。
漆姜给茅儿戴上席帽遮阳,背好东西,带着茅儿走去压尺乡。
道上草木青郁,时有高大的树木带来宽广的树荫。两人走在树荫下,也依旧热得出了汗。
两人逆着小河,往村北方向走去,只是河水早早流逝,压尺乡还望不见啊。
李茅听到后面传来车轮压地的声音,扯了扯漆姜的衣袖,示意漆姜看向朝这驶来的骡车。
漆姜等着骡车近了,上前拦下,问那个驾车的老妪,能不能载一程。
这老妪姓吕,观察了这对祖孙一会,笑着回道:“这大热天的,往哪边去啊?”
漆姜指着南边,说:“要是顺路啊,请把我们带到压尺乡那边,在路上放下就行了。”
吕老妪笑着说顺路,招招手,让两人上来坐好,就赶车往前去了。
比人两条腿走省心多了,漆姜与吕老妪聊着聊着,似乎就要到了。
吕老妪将漆姜和茅儿带到压尺乡附近,漆姜两人下车,给了路费,谢过吕老妪,就拜别了。
赵大娘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左顾右望,终于她瞧到了漆媪,热情地挥手招呼,“欸,这,这,走这边,漆娘子,你可算来了。”
漆姜领着李茅快步上前,与赵大娘,比较热络地攀谈着。赵大娘打量了这对祖孙,小孩子头上顶着大斗笠,遮住眉目,双手抱住瓦罐;漆姜手握两柄荷叶,披着夏衣。
李茅浅笑着,上前一步,恭敬向赵大娘这位老人家见礼,然后默默退至祖母身后候着。
“这茅儿已经这么大了,赶驴车的那个,前阵子来还向我说过这孩子,果然懂事可爱。” 赵大娘嘴上夸赞,手摸出两枚钱,亲切地强拉开茅儿的手,把钱塞上。
“这怎么好意思。”漆姜见到赵大娘塞钱,嘴上跟着推辞,跟赵大娘展开了一番老人之间常见的拉扯。
最后李茅才好乖巧地手下这钱,也要说些吉祥的好话,赵大娘听得很开心。
赵大娘带着这对祖孙往家去,一路上两个老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家长里短,传言八卦。李茅跟在后面,时时应和作答。
进到屋里,赵大娘给倒了茶水,招呼二人落座。
赵大娘给茅儿递了一个小瓦盆,对茅儿说:“可嫌我们老家伙话多?我跟你祖母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我们这么大年纪,是见一面,少一面。你要是坐不住,就拿它自个儿跑外面捉蟋蟀去。”
李茅双手接过瓦盆,表示自己不无聊,就在一旁听着。
“真是好孩子。”赵大娘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李茅递了一个果子。
两个老人接着谈话,说到以前的朋友们,尤其是那些已经老掉,进了土里的,都不由得湿了眼眶。
见气氛如此,赵大娘向李茅打趣地问到:“你祖母说她常常想念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真的?我是不信,要是想,早来了,她身子骨是第一硬朗的。”
李茅一直盘着果子不去吃,见长辈问话,放下果子,回道:“真的,祖母最近常说起您呢。”李茅想起路上两位老人的交谈,捡着一点事,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赵大娘听着,不由得开怀,“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喜欢把事情翻来覆去地讲。”
看了看李茅认真的样子,赵大娘有些想“刁难”小孩子,又说:“怕是不止这些吧,别的想来都不是好话。”
李茅开玩笑道:“我捡着好听的说呢。”让两位老人笑起来。
赵大娘再次向漆姜夸赞茅儿,漆姜客气几句。
“这孩子是真好。就我家的那几个,淘气得很,浑身都是劲,见了长辈,立马就成了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赵大娘给漆姜续了茶水。
漆媪说:“这个岁数的小娃娃都这样,狗都嫌,太静了也不好。”
漆媪问起赵大娘的儿子儿媳们,赵大娘回道:“被铁官手下的吏员叫去矿上了,说是可以抵掉今年的力役。”
赵大娘指着西北边隆起的山岭,说道:“就在那边山下,倒也不太远,我前几天还去送过饭呢,那位铁官仁慈,没有怎么克扣吃食。”
漆媪又问:“去多久了?”
赵大娘掰着指头盘算了一下:“兴许有月余了。”
漆姜不再提起那些闲话,把话头转到出事的那口井上,问赵大娘,乡里人约莫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井水变坏了的。
“也快有两月了,乡里的王叟在一个多月前,肚子不知怎么一宿一宿地疼,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了了,去县里看病,把这井水不干净的事给传开的。”
庄稼人习惯憋,想着要是把这小毛病熬过去就是了,憋不住了才勉强乐意花钱找郎中。王叟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喝井水喝出毛病的,只是依例将就忍着。
李茅端正地坐着,也不插话,瞧了眼桌上的瓦罐,不知道里面的黄舍有没有听清楚外面的话。
漆媪问:“那住在这口井边的乡人都是怎么想的?”漆媪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活。
“里正的意思是把这口井填了,再请县里的寻水师傅另找一口井。”赵大娘看着日头被云遮了,就带着漆媪去蔡里正那。
“到时候填井,还要让你帮忙一起送送井神呢。”
蔡昌往日里颇为倨傲,作为乡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对乡里的祭祀、修筑等事都有捐助,也曾带着乡民到县中去申诉催收租赋的胥吏蛮横无礼的行为。
蔡昌近日却郁闷非常,本来一口井的事没这么烦的。
他本来要去学室向那些想要成为县吏的人教授律法,可因为得罪了县吏宋益夫,只好躲在家里;他自己的儿女又被征去矿上干活。
近年来,有的州郡遭旱,有的州郡遇涝,国都附近的大河不时泛滥,民间兴起了不吉的谶语,郡守数次下达抓捕言行不轨的方士、巫觋这类人的命令。
乡中一些人,或愚昧迷信,或别有用心,借着这口井生事。卖假药符水趁机谋利的;举行不在祀典中的淫祀的;传播预言叛乱的童谣的。这些日子有人看起来都疯颠了,整日里嘀嘀咕咕些莫名其妙的话。
蔡昌想:这些狗东西不仅要使得乡里人心惶惶,恐怕还要把祸事引来,让这里的人不能安生。
“蔡里正,蔡里正。”赵大娘敲了两下屋门,喊道。
蔡昌抬头,说:“进来。你来做什么?赵芬娘。”
门外的赵芬娘拉着漆媪的衣管,领她进屋,看到蔡昌立马笑呵呵地打招呼。漆媪听到了蔡昌的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想是不是蔡昌根本没让她来?是不是赵大娘等人自作主张?
“这是—” 赵大娘想为蔡昌介绍。
但话没说完就被蔡昌打断,他摆了摆手,说:“我认识的。”
接着蔡昌客气地示意漆媪等人坐下。赵大娘有点心虚,也坐下了。
蔡昌给漆媪倒了碗水,直言道:“漆媪啊,我们认识多年,我就直说了。最近郡县里逮捕了不少方士、巫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不想你掺和到本乡的这口井的事里,却不知道赵芬娘这些个还是把你给请来了。”
蔡昌把一个小袋子推到漆媪的面前,说:“我是相信你的为人的,绝不是那种妖言惑众的人,但是,乡里再不能受更多风险了。这个袋子里只有几个子,不成敬意,也不算让你白跑一趟。”
漆媪瞥了眼手边的钱袋子,笑着把它推回去。她知道蔡昌一向不太喜欢方士、巫觋这类人,讨厌谈论与鬼神有关的事。
漆媪说道:“我没做什么,不能收下这钱。我就算要回去也得等明天,现在已经过午,回去怕是晚了。这时节,我一介老妇还带着孩子,不敢夜里赶路的。”
旁边的赵大娘立即吱声:“住我那,住我那,不妨碍大家的。”
“也行,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开口。” 说完,蔡昌叹了一口气,也是为乡中如赵芬娘一样迷信巫道,寄托鬼神的人发愁。
漆媪心里好奇蔡昌的打算,毕竟要留宿一晚,心中也好奇这井致病的缘由,就问:“蔡里正,您是另请了哪处的能人?我好留下见识一番。”
蔡昌指了指县都的方向,说:“我请了东平坊的苏医师,他也是今日来,晚点或许就到了。乡民多愚昧,这口井本就引起许多关于鬼怪的猜测,不能让巫道参与进来,助长这些家伙的迷信。”
“原来是苏郎中,我与他也算是旧识了。”漆姜说道。
漆姜向门外探身,招了招手,示意茅儿进来。
茅儿见此,将手捧的瓦罐放在阴影下,又把手持的荷叶撑在瓦罐上,荷叶柄插进罐中。
鸟雀避日,夏虫于荫下躁动。
茅儿跑进屋里,看了看屋里有另外的长辈,又急刹住,慢慢行至漆姜身边,朝蔡昌行礼,而后乖乖站在漆姜身旁。
屋中三个长辈都慈蔼地让她坐下,茅儿挨着漆姜坐下。
蔡昌笑呵呵地去翻找出了一个木头刻的鱼,鱼腹有一道缝,里面是空心的。这木头鱼是县里最近时兴的孩童玩具。蔡昌往里面塞了五钱,弯腰递给茅儿。
茅儿先瞧了祖母的眼色,双手接过这个木鱼,所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
茅儿琢磨着这个木头鱼,发现这鱼眼珠子还可以转哩。
蔡昌看着太阳慢慢向西边沉,为还没来的苏医师心急。难道路上有什么变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