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遗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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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迦列推开天台的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这里本该能把整片天空都看得很清晰，但是因为人们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周围的建筑基本是联通在一起，都有自己相当的层高，只留下一个窗口。
似乎是从井底往上望，白天看，还不怎么难受，现在那些楼栋和黑暗融为一体，逼仄地压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屏障的碎裂，全息内屏没有经费修缮，于是头顶上这轮月亮正在故障当中，闪烁着雪花斑点，时不时还被电流撞出红色和蓝色，隐约还掺和一点绿。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所有人像是被捏造好了命运和结局的角色，无法违背神喜欢的安排，这大概就是荆棘巢想要达到的目的，让人闭嘴，乖乖地被提线。
伊迦列和黑迩维希打了招呼坐下来，见黑迩维希正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伊迦列凑过去看，淡黄色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成为治安官，编号前置，是217。
“这是我的心愿本。”黑迩维希的眼中有些落寞，像是一朵孤零零开着的黄玫瑰，人们说你本该是红色的，所以他只能缩在角落，暗自伤神。
“我没做完的、没得到的，都会写下来，小时候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没想到居然记了这样的一厚叠。”
会被说是废物吧？
但是伊迦列只是很认真地回应黑迩维希。
“真好啊，你还有梦想，我活了快十八年，第一次有想做的事，还是现在。”
黑迩维希习惯性地半开玩笑说：“我是不会放弃的，我会去考的，不管是什么样，我一定要留下来。”
伊迦列的眼睛很漂亮，是真正的月亮，注视着少年，对这种开玩笑的语气并不认可，但他没有指责，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好，我会一直等着你。”
黑迩维希耳朵又红了，只听到月亮问他说：“对了，尤哩弥弥是什么意思？”
少年扭捏了好一会，才别开了脸，“是我的小名，第一次听我们那边的话，可能会有点奇怪，意思是圣母托举的孩子。”
“很可爱。”感觉黑迩维希还是有些情绪低落，伊迦列把手放在了他头顶，顺了顺毛。
感觉少年虽然很高大，看着精明、冷酷，但是就像是只毛茸茸的小狐狸。理智值不是很高，遇到恐怖的会被吓到，但是很仗义，有什么也扛得住。
是被布雷登和小跳蛛的人，用爱好好养大的孩子，所以遇到不愿意的，第一时间也是去找父辈控诉，试图说清楚。
最后就算自己有点委屈也咽了，给人一种好哄到摸摸头，说个软话就能过去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有家人的幸福。
“你也知道你叔叔其实很关心你，把话及时说开才是好孩子。”
黑迩维希想要扫开伊迦列的手，但是脸红到动不了，于是懊恼低着头，任由伊迦列顺毛，“我发现你这人真啰嗦，像个老头子。”
半分钟后，他听到拍照的声音，抬头就看到伊迦列的坏笑，明白自己柔软的一面被拍下来了，整个人噌一下完全熟透。
正要起身抢光脑，少年被伊迦列凑过来轻轻把住后颈，“看镜头，三二一——”
“你是我来到我崭新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伊迦列在光脑上，把图发给了黑迩维希，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所以，不论你在哪，我都会记得你。”
什么梦想，什么许诺，什么永远不会忘记，小孩都不会这么幼稚。
谁都会幻想自己长大能成为可以完成心愿的大人，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在这个井底，质朴得没有任何记忆点可言的灰色地面上，曾站着相信明天会来的人。
起码这一刻，不必在心愿本上说不甘心。
看着少年的碎发，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杂乱，依旧看着自己，目光灼灼，黑迩维希想起昨晚死去的队友曾说过的子夜太阳，又想起蓝色的火焰，眼睛有些湿润。
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渺小，虽然依旧仰望着伊迦列，但他一定也可以自己去做些什么，而非仅仅只是追随。
终于，他不再回避自己对未来的渴望，回应了一个笃定的音节，“嗯！”
————
夜里，伊迦列被包裹在一床用布拼接出的被子，闻着干净的味道沉沉睡去。
“我亲爱的孩子，欢迎你来到这里……”这道慈爱的声音似乎很遥远。
是对我说的吗？
伊迦列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件被时间洗得有些褪色的传统长袍，依旧不是现代的产物。
这里雾蒙蒙一片，那苍老的声音似乎经过时光倒转，变得年轻了许多，像个青年人道：“你们可曾真心实意，为这个幸存地想过？是否不愿舍下我？”
依稀可辨的愤怒，弥漫在黎明前最萧瑟的空气中，伊迦列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这不是导师的声音，虽然是第一次听到，却从心底渗出苦涩。
前方，在天国屏障内象征着庇护的蓝色光芒，灯塔式地斜射向下，伊迦列的黑色眼睛湖水般，将晶莹倒映得剔透。
献礼日的颂歌在耳旁响起，象征着幸存地的人们在父神的垂爱下，又活过丰盛的一年，只是节奏似乎也来自于那更古老的时代。
“我等你很久了。”伴随着孩童的笑声，伊迦列的手被拉住，他只能看到牵引着自己的小孩，头顶戴着父神的伴生花，鸢尾编制的花冠。
紫色和白色相互交织，黄色的花蕊点缀在其中，随着两人的奔跑，花香似乎将整个空间都染了颜色，渐渐沉了下来。
衣袂翻飞，那孩子的语调逐渐扭曲，伊迦列依稀辨认出几个字眼，颂歌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完全盖过了孩子在说的话，两人也完全穿过了这片，如同子夜般的黑暗。
尽头处，原本遥远的月亮，逐渐坠落在地平线上，璀璨的蓝色光芒变得极为刺眼。
画面在伊迦列向前踱步之后重构，引路的孩子已经消失不见，他听到自己正在用和孩子一样，帝国建立前就存在的晦涩语调，哼唱着小曲：
“我是衔着鼠尾草的小小鸟儿，飞过一座大山，又接一座。”
身上的铠甲陪伴着它的主人，从血河当中爬出来，留下被砍伤的重重痕迹，随着每一次跳动而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虽然有之前几次入梦的经验，但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了，伊迦列试着做出其他的动作都失败，他像是一个困在这具陌生身躯的灵魂，走上这条必死的道路。
伊迦列看到，满地尸体树影般交叠婆娑，他本该觉得恶心，可逐渐暴胀的熟悉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珍惜地扫过他们的残躯：
亲人和朋友，所有人都在这了呢。
请一定要等等我。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不论是和场景相互呼应的歌词，还是这具身体的松快知觉，替代了本该出现的，宿醉在血腥气息中的昏沉，都和胜利的颂歌氛围截然相反。
历史上的献礼日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牧羊小曲沙哑地回荡着，伊迦列的脚步一下、两下地单脚跳、落地。
“沙沙、沙沙，我的妈妈在等我，沙沙、沙沙，我的，妈妈……”
砍得卷刃的剑锋与地面摩擦，和嘴里的拟声词重合，像是无法回到过去的人，在关于幼时的梦境中醒来。
视线触及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老物件，因往日太过美好异化成了清醒的梦魇。
怅然若失仰头呼吸，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咒骂，嘴巴张了又合上，第二天的太阳已经升起，照得人眩晕，无从追悔。
苦涩的痛觉从心底向上不断蔓延，伊迦列感觉自己的意志逐渐和这具身体相融，他迈出了这扇巨大的门，往下俯视，看到了这里的全貌。
后来被做成模型，放在纪念馆中的荆棘巢旧址，在这里等比放大，虽因战火有所残缺，但已然十分雄伟。
建筑下方的广场，还未栽满英灵碑，似乎是最原始的模样。
圣洁的百合被扯碎，花瓣洋洋洒洒像是白色的雪，中和了长长台阶上血的殷红，是春日温柔的茜色，功臣们跪地，振臂高呼，称赞着先父的伟大。
被后世奉为父神意志的代理人们，拥有共同的祖先，即从父神手里接过圣剑，建立最高权威的荆棘巢，以科技心脏构筑屏障，将整个幸存地护在臂弯中的先父——索耶哈德。
他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妲莱宣言》记载着以此欢庆为句点的两次圣战历史，亦是宪章。
由他的后人们掌握法律的解读权，成为比肩圣裁院同等权威的存在，幸存地的天父们，从那时起就被这双全知全能的眼睛注视、掣肘。
所有律法篇目第一句，无一例外都如是说道：
“先父索耶哈德，作为唯一的转变者，怀抱最平等的爱，将其父辈的仁慈，赐予祂们的孩子。”
而献礼日，既是庆祝圣战胜利，也是感恩先父在高举帝国旗帜的18年前被降生。
您该快乐吧？
毕竟您带来了春日。
千年前和千年后的人们都这么说。
伊迦列感觉脸颊滚轮了一滴泪，接着他在举起的银色剑刃中，看到了被藏在种种伟大解构之下，不铸神像的第一位转变者的眼睛。
黑色的眸子是子夜的太阳，泛红的眼眶噙着泪，饱含着与赞颂中完全相反的迷茫以及悔恨，眼尾的弧度似乎在笑，紧绷到最后一丝的弦乍响出绝唱。
先父，你的不甘是什么呢？为什么会和所有记载完全不同？你又在向谁痛问？
伊迦列像照镜子，那头的人并不回答，只是附上了最决绝的痛。
赤日末世的第79个年头，人类迎来了真正的救主。
祂悬在人们头顶上，只能跪拜，被万般索求，伊迦列第一次抬头，看到的是这样的，令他此生无法忘怀的悲凉。
失去了故友至亲的君王，在春暖花开、万众瞩目的日子，却选择用旁人羡慕、渴求，继承而来、开辟了帝国的剑，剜去了自己的眼睛，仍然在笑。
祂说：“我们都身处父的骗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