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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珠钗 胆子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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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天光尽敛。
黑云从北面的山脊翻涌而来,一场雨过,却毫无退散之意,被雨浸润过的山径积存了诸多水凼,马蹄踏过后泥点子便四处飞溅。
陆姝玉已有三日滴米未进,行路时便觉脚下有些虚浮,面前这些都是从北境逃出的流民,他们个个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此刻她与这些人看起来一样,失了发簪的桎梏,额角渗着血的伤口与发丝黏在一起,穿着的衣物也瞧不出原本的形制,如今只是些勉强挂在身上的破布片。
她原本是要去同善寺为太后祈福的,返途中,却遇到了群山匪,被逼至穷途末路,从断崖跌落,所幸崖底是一处水潭,才不至摔个粉身碎骨。
借着水势又把她冲到了岸边,待醒来后,被押送这批人的官兵发现,当作逃难的流民抓了去。
“姑娘,这路还长,多少吃些吧。”一只干瘦的手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她从怀中摸出了半块饼掰开,把其中一块递给了陆姝玉。
陆姝玉惊愕的抬头,又想到了这些人的处境,慌忙推辞道“不,您自己都……”话还未说完,掌中便多了一物。
三日的长途,足以让她力竭,她瞧着掌心那块饼,内心泛起了苦,旋即躬身道“多谢。”
这些流民都是苦于生计,难以自保,不得不再寻处安身立命之所,这世道能存活下来便是不易之事,其余的就要听天由命了。
队伍前头突然有人开始跪地求饶 ,声音此起彼伏“官爷,已经三日了,求您开恩,赏口饭吃吧......”
前行的官差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这些人“急什么,等到了南乾,朝廷准下来,少不了你们一口粮。”
“那我们就要饿死在此地吗?这路上你们做官的有粮吃,我们却连一口粥食都没有!朝廷就这么不顾我们的死活吗!”
闻言,那官差面色阴沉,不耐道“我说你们这些人——”
“朝廷?朝廷在哪儿呢?”接着,又有人嘶声喊道,“咱们从北境逃出来的时候,朝廷的兵呢?那些人的刀都快砍到脖子上了,朝廷的人跑得比咱们还快!”
眼见周遭的情势逐渐不受控,为首的官差扬起马鞭,朝着面前聚集的人堆凌空一抽,出声喝道“一群刁民!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想死的就闭嘴!”
陆姝玉隐在人群后,看着那官差扬起的马鞭又落了下去,抽在众人的肩背上,用了十足的力道,那些用皮肉抵挡的即刻见了血。
此刻,周围噤了声。
她看着那些不知是饿死还是染了病而死的尸身,不禁胆寒,都是裹了席子草草了事,这些官兵视人命如草芥。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也会死在这儿!
陆姝玉垂着眼,从怀中摸出支珠钗。
这是那日坠崖前,她用此物刺穿了一个山匪的咽喉时所留下的,钗尖染了血,如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她俯身,借着水凼内积存的水把沾血的地方仔细擦拭一番,旋即拨开人群,径直往前头走去。
“大人且慢!”
声音不大,却引得众人回首。
前头的那行人显然失了耐心,甩着鞭子回身,怒喝出声“又是哪个不怕死的......”
话音未落,陆姝玉已走到近前,她微微仰起头,平声说道“民女有一物上呈,想用此物和大人做个交易。”
官差闻言,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讥讽笑道“什么交易?”
“民女斗胆,想用一支钗子和大人换几斗粮。”
此言一出,引得那行人哄笑,那些官兵不以为然,在他们眼中,逃难的灾民手里又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当是头脑发昏,说的胡话。
陆姝玉也不恼,她把手从袖中伸出,那支珠钗被托于掌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光泽,让人移不开眼,接着续声道“大人若不信,到了城中兑坊便可验其一二,这东西许能值不少银钱。”
那些官差面色骤变,为首的翻身下马,目光落在那支钗上,钗身通体是赤金的,并非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随即伸手掂了掂,沉声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回大人,这是民女母亲留给民女的嫁妆。”
“嫁妆?”那官差细细瞧着眼前女子蓬头垢面的,这身行头与周围人倒是无异,便打消了顾虑,紧接着又问“即是嫁妆,如今却舍得用来换那几斗粮食?”
陆姝玉躬身回话“大人也看到了,这世道命与嫁妆相比,孰轻孰重,民女还是分得清楚,用嫁妆换这条命也算是物尽其用。”
“倒是个识时务的。”官差把珠钗衲入袖中,冷哼一声“成,这交易本官应了。”
说罢,冲身后招了招手,是个随从提了半袋粮过来,往地上一撂,布袋底下即刻沾了尘泥“拿去吧,”旋即,话锋一转“若真如你所说这东西值点儿钱,这路上老子保你不死,若你存心骗我,下场就会和那些死人一样,最好收着那点歪心思。”
陆姝玉回道“民女的命在大人手里,去或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是不敢。”
那官差见此也不再为难,翻身上了马。
沦落至此,陆姝玉忽然想起一句话来,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些差役不过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主儿,朝廷的赈灾粮兴许早已下发,到百姓手里的只有皮毛,余下的大抵被这些人贪个彻底。
眼下已是熙和十五年,新帝即位后,因之前贪污案牵连甚广,为此斩首了许多贪官污吏,如今倒也有所收敛,但终归治标不治本。
她提着这半袋粮,开始向周围分发。
那些流民开始叩头言谢,模样虔诚,字字恳切“女菩萨降世,多谢女菩萨大恩。”
可她又转念一想,这点儿粮食也只能解当下燃眉之急,却并非长久之计。
这样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到了眼前。
为首之人身着银色甲胄,面容清俊,倒也透着几分狠戾,那人学着官差的样子甩动马鞭。“啪”的一声脆响,鞭影从天而降,狠狠抽在官差的手腕上。
那官差吃痛,手腕顿时冒出了血痕,从马背滚落,沾了满身的泥水,模样狼狈而惨烈。
“何人胆敢......”此时积了满腔的怒火,话还未落,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等抬起头,脖颈处却感到凉飕飕的,偏头便看到一柄冒着寒光的剑抵在此处。
此时竟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声音颤得厉害“你......你是何人?”
男人没有答话,他半蹲下身,让人看不出面上的情绪,可手中的剑并未移开,转而向前递了半寸,沉声开口“你是任哪个衙门差遣的?”
官差被剑抵着喉咙,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拼命往后缩,纵使他再有眼无珠,也不会不认得这支军队,北境打下的城池全靠他们,此刻风头正盛,而眼前这个男人是这帮人的头目。
官差低着头,不断求饶“将军饶命,小的在襄定衙府当差,奉命押送这批流民……”
男人起身,把剑收回鞘中,语气平淡却透出一股凶狠的劲儿“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北境十七城,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每一石每一斗都有账可查,若是查出来,便是人头落地的事儿,这批人从关外逃进来,沿途经过三个府衙,该领的口粮一粒都不少。你们襄定衙府扣下的,是朝廷用来救人命的东西,你们吃进去多少便吐出来多少。”
“小的领命……小的领命……”那官差跪在泥地里不断叩头,浑浊的泥水正缓缓洇开更深的湿痕,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与地上的雨水混在同处,顿时,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
陆姝玉被这场面弄得心头震颤,这行人顶着盔甲,身上寒气未褪,显然是从边关征战而归的兵马,让作威作福的官差碰上也算是遭了报应。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官差在水泥地连滚带爬,揣着的那支钗子无意间掉落,被男人身旁的亲信弯腰拾起,翻来覆去看了遭,面色骤变“将军,您瞧……”
男人闻言,瞥了眼,又看了看正趴在地上的人,质问道“这是你的东西?”
官差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往怀里摸去,刚刚还揣着的东西却摸了空,心顿时凉了半截。
“回.......回将军的话,这......这是小人的东西......”他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是小的祖传下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人群后的陆姝玉听完这句话不禁笑出了声。
如此拙劣的虚言,眼前这帮人都不是好糊弄的。
她之前那番说辞并不真切,这钗子是当今皇帝封赏的御赐之物,显然,这些官差都是些有眼无珠的,若她之前直接向这些官差挑明了身份,唯恐会被当成个胡言乱语的女疯子。
可这些人倒是不一样。
面前的男人显然未相信这番说辞,身旁立着的亲信怒喝出声“放肆!这是天家的东西,岂能是随随便便拥有的!你祖上胆子大了,敢私传天物!”
官差听到这句话,愣住了,面色变得煞白,他的视线在周围不停晃动,最后落在某一处。
却在此时,立刻改了口“不!不是我的!”随后高抬起手指,对准了陆姝玉,厉声道“是她的,这钗子是那个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