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宜》昭行之

27、误会 囊中之物

　　“今日倒是巧了。”华服男子走近前温声道，“早知砚山如此悠哉，该提前约你今日外出射猎。恰逢天朗云淡，英雄儿郎于青原上肆意驰骋，岂不快哉？”

　　魏砚山正要行礼，睿王急忙亲手扶住：“在外何必虚礼？本王微服出行，亦不想惊动城中百姓。”
　　魏砚山唯有抬手一抱拳：“王爷仁厚，砚山便不客套。有事尽可随时吩咐。”

　　睿王笑得似有深意：“有砚山这句话，本王一万颗心都可安定了。”

　　魏砚山在前头同睿王打太极，臻宜缩在他身侧努力不起眼地往阴影里靠。
　　她同闻氏皇族中人究竟是什么孽缘，出门总能遇见……

　　虽然臻宜动作并不起眼，仍叫睿王一眼注意到小书童鬼鬼祟祟的模样。魏砚山见睿王眼神扫过，心知他已起疑，先开了口：“今日难得，不如请王爷允砚山厚颜做个东？附近有一处酒楼，滋味十分不错……”
　　睿王收回打量眼神，应道：“砚山客气，本王已在岳阳多年，岂有不当这东道主的理？城中寻常酒楼尚缺几分意韵，有个好去处今日可是一定要带砚山品上一品。”

　　交谈间，睿王手下将诸人引至湖边一画舫。

　　睿王笑道：“今日既来不及出城游猎，便只好借湖光水色，另寻一番乐趣了。”
　　说罢，率先进了船舱。魏砚山等人唯有紧随离岸。

　　舫边虽有䑬板，对臻宜来说一脚蹬上去仍显吃力，轮到她上船时不由有些迟疑。正为难间，身前一只大手伸来二话不说便握她小臂，有股沉着的力颇为轻巧将她拉了上去。

　　臻宜万没想到魏砚山动作如此迅速，忍不住纳罕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思索了半天。
　　这人……分明在前面头也未回，究竟怎么办到的？眼睛也不用多长一只，一把就抓住她了。

　　睿王回身，余光从丝帘隙间恰见此幕，心中更加对这书童在魏砚山身边扮演的角色感到好奇。
　　但身边仆从众多，他自觉周全，并未当面向魏砚山探问。

　　这画舫，外头瞧见只觉高大坚实而已，并不算如何华丽，内里却别有乾坤，众人掀帘而入，竟觉得当中光景比舫外水色更显别致。舱间敞彻，以玉屏略作掩隔，屏后又一转舱房，错落几扇小窗，便有清幽天光从窗中隐约透射而来。
　　看似未设烛火，船舱内却不显昏暗。臻宜仔细看去，方瞧得角落、屏间隐有柔光泛出的地方，都摆着萤石与明珠所制的珍物。

　　不怪乎舫中辉光如此。
　　臻宜心想，睿王这般用度，若在京中必定是万万不能显摆。

　　睿王刚一落座，便有叮铃轻响从内间飘出。

　　众人忍不住往声响处瞧。魏砚山虽在近湖边时便知舫中有人，并不意外，也装作颇有兴味模样，挑眉朝内间望去。

　　人未至，香风先袭。臻宜昔日闻惯了药味腥气，鼻子对这浓郁花香反倒娇气起来，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声儿虽然不大，在这安静的舫舍之间实在鲜明。内间美人莲步一顿，才作无事般轻轻迎来：“早知您今日带人来，绿漪应拂拭舷首，恭迎贵客才是。”

　　睿王这才将投在臻宜身上的目光移开，笑答：“若旁人也就罢了，魏小将军与你也算相熟，又何须讲究？”
　　此话一出，他口中方才还十分惬意的“魏小将军”忽而挺了挺背，坐姿端正起来，同时回头瞧了臻宜一眼。

　　臻宜叫他这小心翼翼的一眼飞得莫名其妙。
　　魏砚山那眼神是何意味？她虽然不笨，这一瞬也很难读懂啊！

　　美人绿漪则是笑道：“绿漪无福，不足入贵客的眼，又怎敢厚颜与小将军称‘旧相识’？还望小将军今日赏绿漪几分薄面，有事尽请吩咐。”

　　魏砚山：“王爷好意，实在叫砚山受之有愧。”他仿佛忍不住地又往臻宜处探了一眼。
　　主客频频回头，叫原本不起眼的臻宜也招眼起来，睿王更是光明正大地将视线投向小书童的方向，禁不住发问：“砚山为何回顾忐忑？如此心不在焉，倒不似往日豪气。”

　　不问还好，此话一起，魏砚山便十分认栽似的对睿王道：“砚山想起一事，不便与他人告知，还请王爷暂退左右。”
　　睿王亲信露出不赞同神色，正欲开口，却被主人挥手制止。

　　臻宜正犹豫是否该顺势随众人退出舱外，却被脑后长眼一般的魏砚山虚握住手腕：“你不必走。”
　　这举动着实暧昧，睿王意外又心如明镜，不由露出打趣神情。

　　魏砚山咳了咳：“您不是外人，砚山便不避着了。”又故意转头对臻宜温声劝道，“王爷好歹是‘长辈’，先前代我照顾你多日，怎么见了也不知礼数？”

　　话似训诫，却说得温柔亲昵。睿王听闻“长辈”一言，不由愣住，听见臻宜不情不愿地向自己请安，声音极耳熟，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魏砚山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是生怕这小郡主误会自己与旁的美人有染？

　　“原来是……”睿王失笑，“倒该怪本王眼力不足，竟连座儿也舍不得给郡主搬一个。”

　　魏砚山道：“并非我们不信王爷身边人，只是如今‘那位’流连岳阳，砚山不得不小心为上。”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睿王连声应道，“本王岂有怪罪之理？”
　　又和颜悦色对臻宜道，“是叔父招待不周，侄女儿快些坐，可别站累了。”

　　想了想又补充：“先前那人是本王送给魏桓大将军的婢子，侥幸见过你们小将军而心慕之。并没有旁的事情，今日在画舫中，也是碰巧遇见。”
　　魏砚山配合露出一丝苦笑神色。

　　臻宜憋着气坐下，心想睿王真是多余解释。反倒是魏砚山……究竟想做什么？
　　分明睿王并未识破自己身份，他却上赶着揭破。

　　这厢睿王寒暄几句，便与魏砚山开始饮酒交谈国事。臻宜听他们所谈及京中动向，无非又是闻氏有关的那些事儿，更是兴致缺缺。
　　好在不多时魏砚山便先告辞：“今日仓促，还有些杂事需得处置。请王爷允砚山带着臻宜先退，回头寻好时日，再陪王爷出城射猎。”

　　睿王点头：“去罢，不必介怀，倒是本王今日拖延了你们。”

　　待走离湖边半里，臻宜才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
　　“他不会轻易说出去。”魏砚山截过臻宜话头，“无须担忧。”

　　臻宜满脸狐疑之色：“你对这人倒是很放心么？”
　　纤眉紧蹙，一副不乐模样，倒惹得魏砚山很想顺势说些吓唬人的话逗逗她。但转念一想，每回吓唬她，好似自己都没讨着好处……

　　“便是对他不放心，总可以对我放心罢？”在外向来“跋扈狂傲”的魏小将军刻意柔声，“你先前不是答应过我，有事必助之？今日这光景便算一次，砚山记着。”

　　“我可从未拆你的台。”臻宜道，“都好多次了！”
　　别院中初见睿王一次，今儿见睿王第二次，还有……

　　臻宜开始悄悄儿算账。

　　魏砚山见她神色，便知臻宜在心中谋算什么，哭笑不得：“祖宗！您还怕我赖账不成？”

　　被人识破心思的臻宜有些不好意思，勉为其难地否认：“没有。臻宜怎会将魏小将军当成这般没品之人呢？”
　　明着不敢骂，偷偷儿夹枪带棒臻宜还是会一点的。

　　人看着挺软和，嘴也是，怎么就这般不肯饶人？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盯着何处时，魏砚山狼狈地别开了头。
　　真是疯了……

　　待两位武婢回来，便吩咐她们将臻宜护送去别处罢？
　　反正留下她也没了旁的用处……

　　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魏砚山无意识地皱眉。

　　虽然今日遇见睿王是一次意外，但魏砚山刻意送还绿漪，本就是为了叫绿漪尽快将臻宜在魏宅的消息带给睿王，因此并不忌惮令睿王见到臻宜。
　　只要睿王自以为手中有魏砚山的把柄，自己随时可挑动魏家与太子的关系，自然更加志得意满。

　　旁的把柄，都不如一个太子心尖的臻宜郡主好用。只有这好把柄，能轻易叫睿王信服。
　　魏砚山怎能忍得住不利用？

　　他也并不担心臻宜安危。横竖人在自己身边，任凭闻氏的手再长，也不能轻易伤及臻宜。
　　即便有朝一日闻炎熙当真得知臻宜郡主未死的消息，恐怕也无闲心闲力去顾及自己皇位与性命之外的东西，更叫魏砚山没了顾虑。

　　臻宜哪知他心中所想。见魏砚山说话和气，哄着自己有些低三下四的模样，又思及自己的确承诺过“助他”一事，便不再计较。
　　横竖魏砚山窝藏她许久是事实，必定不敢将她交回闻炎熙手中。只要不回宫受困，她臻宜什么都好商量。

　　“那位绿漪姑娘，为何又在睿王身边？”想起方才遇见的美人，臻宜忍不住又问，“她不是你房中的人吗？”

　　“我房中无人……”魏砚山脸色有些发沉，“不过将棋子送还其主罢了。说起来，你倒是很关心这位好‘叔父’？”

　　“我可不认他做什么叔父。”臻宜反驳。
　　虽是自己先前刻意套近乎，与睿王做戏才喊的称呼，仍然叫臻宜觉得晦气。

　　睿王这等凶残虚伪之人，同她可不能有半分干系。

　　魏砚山闻言失笑。

　　“罢了，今日本就是带你出来游玩的，谁知半路遇见此人，倒凭白消磨了半日。”魏砚山好笑道，“灵泽今夜大约也不能回来用膳，我陪你在外头随意用一些再回府如何？”

　　这话的意思，便是应允待到天黑再回魏宅了。
　　外头多得是臻宜没见过的去处，她自是无有不可、满脸欢喜地应下。

　　*

　　“你先前所言，果真不错。”
　　待魏砚山等人离去，睿王对绿漪笑道：“听你描述魏宅中所遇女子面貌，本王便知除了臻宜郡主再无其他人选，只是没料到他待郡主依旧宠爱……太子如今还在岳阳当差，他竟也敢带人出来满街乱晃。”

　　绿漪恭敬答：“都怪绿漪有负王爷重托，好在捎带回些许情报，叫绿漪不至无颜面对王爷。”

　　睿王摆了摆手。
　　“不怪你，魏砚山此人眼界高得很。”他哼笑一声，“好在还有个玉涟叫魏衡山收用，否则这岳阳魏宅之内，一时更加难以打探。”

　　绿漪好奇：“奴见其宅中守卫稀疏，防备似乎算不得严密，怎至如此？”

　　“魏桓愚忠，生怕我那好哥哥猜忌，因而做给他看罢了。”睿王笑道，“否则以魏家守卫之力，想拦住几个探子易如反掌罢。”
　　不过，既魏砚山肯在家宅中接下他所赠美人，又毫不见外地说出他与臻宜郡主的关系，想必对自己并不甚防备……

　　“若魏小将军能协王爷布成棋局，想必大业于您，已如囊中之物。”绿漪为睿王斟酒，巧笑倩兮，“绿漪先为王爷庆贺。”

　　此话合意，引来睿王大笑。
　　笑罢，思及一事，便招绿漪近前耳语几番。美人闻言恍然，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