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12、浊水

　　车缓缓停了，侍者置好车马凳，裴玉晗款款下车。

　　他下意识回身将手递出，却紧接着见到从车厢钻出来的杨斐将猞猁裘的长摆一挽，双腿微曲，一撑车厢流畅跃下，稳稳落了地，脚凳都没踩。

　　递出去的手一顿，指尖搓了搓。

　　车马停当在一座不算巍峨的庙门前。

　　静轮寺，世诩大景名刹。

　　落成不过几十载，不依名山，不傍大川，既无不世高僧，又少典卷经藏，它能引得世人心往，皆因香火有感、所祈辄应。

　　晋王邀西林公主游春，赏过山色，暂歇于寺中敬香品斋，本也在计划之中。

　　作为东道主，裴皓玶自然也在其列，被人群簇拥引着公主入寺时，他见到裴玉晗身边跟了一个漂亮俊逸的男子，到也没说什么，毕竟孝安王世子自来昏聩荒淫，只是派手下在正殿外候着，适时将人拦了下来。

　　“裴世子，晋王殿下有令，还请您一人入殿敬香。”那人说着，斜了杨斐一眼。

　　宝殿庄严，倌伶之流怎堪沾染。

　　裴玉晗只当没听见，拉着杨斐就要进去，却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大力，回过身便见那人朝自己摇了摇头。

　　“我在外面等。”

　　说着，便兀自退了。

　　杨斐并没有等在外面，他迈开腿，带着英桓往两侧的偏殿寻去。

　　不是早晚课的时间，僧人们坐香行道、抄诵经幡，钟磬愔愔，檀香绕梁，寺中在各殿的廊侧都为信众们设了蒲席，供人同修，静聆佛法。

　　往日，静轮寺香火鼎盛，听经者甚众，香客席早便会被占满，一位难求。

　　可今日寺庙奉迎皇子车驾，不待外众，是以席位空空，尚犹可坐。

　　杨斐过了一进院，寻到了地藏殿。

　　一只脚几乎已经抬起，须臾，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一掀衣袍直接跪在了阶下，英桓本想拦的，但杨斐跪得坚定，少年略略怔了怔，也无声跪在了他身后。

　　殿中有僧人吟诵，香火气穿越门扉氤氲在二人身侧，杨斐衣袂未动，心却浮浮沉沉。

　　一个添灯的小沙弥提着瓶匙匆匆往佛堂里走，半途经过，停了停脚步，小沙弥先好奇看了两人几眼，半晌合掌躬身念了声佛号，好意提醒：“殿中设了软蒲，二位施主可以到里面去听。”

　　杨斐闻声睁开眼，见到眼前人，合掌一礼，缓缓摇了摇头：“弟子污秽，恐扰了佛前清净，就不进去了。”

　　英桓忙跟：“弟子也是。”

　　小沙弥与他年纪差不多，闻言，看着少年不觉眨了眨眼，英桓忍不住回看，两双干净的眼睛对视片刻，竟是小沙弥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杨斐将之收于眼底。

　　“英桓，替我请一盏灯吧。”

　　少年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向小沙弥行了一礼，转身跑了。

　　目送少年跑走，小沙弥收回眼神，不自觉上下看了看杨斐纤尘不染的白衣，突然在他衣袍下裙的衬摆处发现了一块泥渍，顿时福至心灵。

　　他放下灯油瓶，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帕递向杨斐，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小沙弥指了指那块污迹，率然开口：“香炉日日清，日日落新尘，衣裳也是一样，染尘无妨，施主擦去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合掌行了礼，兀自拎着灯油入殿去了。

　　杨斐捧着那一方洗得干净的手帕，忽而一笑。

　　是自己着相，浊水亦可映明月，他身上沉污虽拭之难净，却并非贪念佛陀庇佑这一己之身。

　　所求所愿皆不重要，故人能得功德回向、早登莲台，便足矣。

　　禅意深深的殿中又起一阵梵音，添过灯的小沙弥撇了油瓶，抱着一个蒲团跑出殿来：“施主，我将坐具给你拿出来了，你——”

　　话音骤止。

　　殿外已无有人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