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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咬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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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浩浩汤汤行了个把时辰,停当在一座不算巍峨的庙门前。
静轮寺,世诩大景名刹。
落成不过几十载,不依名山,不傍大川,既无不世高僧,又少典卷经藏,它能引得世人心往,皆因香火有感、所祈辄应。
晋王邀西林公主游春,赏过山色,暂歇于寺中敬香品斋,本也在计划之中。
作为东道主,裴皓玶自然也在其列,被人群簇拥引着公主入寺时,他见到裴玉晗身边跟了一个漂亮俊逸的男子,到也没说什么,毕竟孝安王世子自来昏聩荒淫,只是派手下在正殿外候着,适时将人拦了下来。
“裴世子,晋王殿下有令,还请您一人入殿敬香。”那人说着,斜了杨斐一眼。
宝殿庄严,倌伶之流怎堪沾染。
裴玉晗只当没听见,拉着杨斐就要进去,却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大力,回过身便见那人朝自己摇了摇头。
“我在外面等。”说着兀自退了两步。
裴玉晗被拂了面子,一甩衣袖任他哪里去,自己转身进了大殿。
裴玉晗前脚刚走,晋王的手下后脚便回身驱赶杨斐:“这位公子,你这般身份,还是不要候在殿前为好。”
杨斐拦住要忿忿上前的英桓,不做纠缠,迈步往两侧的偏殿寻去。
不是早晚课的时间,僧人们坐香行道、抄诵经幡,钟磬愔愔,檀香绕梁,寺中在各殿的廊侧都为信众们设了蒲席,供人同修,静聆佛法。往日,静轮寺香火鼎盛,听经者甚众,香客席早便会被占满,一位难求。可今日寺庙奉迎皇子车驾,不待外众,是以席位空空,尚犹可坐。
杨斐过了一进院,寻到了要去的地方。
地藏殿中只有一个小沙弥,提着瓶匙,正在添灯。
杨斐一只脚已经抬起,须臾,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一掀衣袍直接跪在了阶下,英桓略略愣了愣,旋即无声地跪在了他的身后。
远处传来吟诵经文的声音,香火气穿越门扉氤氲到殿外,添灯的小沙弥提起空瓶走了出来,停在杨斐二人身前,好奇地看了几眼,半晌合掌躬身念了声佛号,好意提醒:“殿中设了软蒲,二位施主可以到里面去。”
杨斐闻声睁开眼,见到眼前人,合掌一礼,缓缓摇了摇头:“弟子污秽,恐扰了佛前清净,就不进去了。”
小沙弥闻言,不自觉看向杨斐纤尘不染的白衣,突然在他衣袍下裙的衬摆处发现了一块泥渍。他放下灯油瓶,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帕递向杨斐,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小沙弥指了指那块污迹,率然开口:“香炉日日清,日日落新尘,衣裳脏污无妨,施主擦去就是。”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合掌行了礼,兀自拎瓶离去了。
杨斐捧着那一方浆洗得干净的手帕,忽而一笑。
他不贪念佛陀庇佑这一己之身,只愿故人能得功德回向、早登莲台。
“英桓。”杨斐转身将手里的方帕递给身后的少年,“去替我请一盏灯吧。”
……
发现杨斐不见了的时候,静轮寺已经备好了斋饭,请诸位贵胄入席。
裴玉晗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一抬头,瞧见英桓一个人满脸焦急地朝他跑过来,他心里一沉,隐隐有了些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少年冲到跟前,开口便问:“见着公子了吗?”
“你没跟着他?”
英桓面带懊恼:“公子让我替他请灯,再回去就不见人了,四处找了也没有。”
裴玉晗眉头一蹙:“你最后见他是在哪里?”
“地藏殿。”
锁着的眉微微松了松,裴玉晗姑且算是缓了口气,今日静轮寺有贵人造访,四下皆军卫环绕,定是进不来歹匪凶徒,只要杨斐还在寺内,大抵是没事。
但人还是要去找的。
“你在前头的各个佛堂仔细找,我去后头僧舍客寮。”裴玉晗交代英桓,“找到后别乱走,把人看住了,还在这里等我。”
少年点了点头。
二人分道后,裴玉晗在后院中寻了半晌,路过一条小径口,鬼使神差般地停了脚,顺着往深处走了两步,抬眼见是一道角门。
角门直通后山。
曲径通幽,不知是那些军卫慢怠还是有人指使,这里连个戍防都没有。
只走了丈余,裴玉晗就看到了杨斐。
彼时,他正趴伏在一颗参天古树盘错的根系后面往某个方向张望,身上裹着裘氅,毛茸茸的,倒真像是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裴玉晗压了压唇角,绷起脸走了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杨斐倏地回头。
裴玉晗看到他的手瞬间握拳几乎已经要挥出,却在抬眼看清来人的瞬间伸出一根手指,转了方向压在唇上,无声说了句“嘘”。
然后,指了一个方向。
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过去,树林里是两个相拥着的人。
一男一女,女的被人按在怀中看不清脸,男的倒是不认识,不过那锃光瓦亮的脑袋无疑彰显了他的身份,使之凑成一桩佛门清净地的艳闻轶事。
裴玉晗有点无语,差点就要以为撅在那里偷看的人是裴皓琦,他到不知杨斐几时也好起了这种八卦,当即拉住人的手就要离开。
一拽。
没拉动。
裴玉晗的眼睛倏尔睁得大了些,不敢置信回过头,杨斐还稳稳当当蹲在地上,旋即他将被拉着的手往回一收,竟将裴玉晗一把拽了下去。
和想象中的重重着陆不同,裴玉晗扑到了一个温热却有些骨感的身上。
他的脸随着惯性埋进了裘氅顺滑的皮毛中,鼻尖萦绕上一股淡淡的药味,是从杨斐身上传来的,苦涩却并不难闻,裴玉晗偷偷摸摸吸了口,还没来及呼出来,便觉得耳边吹来轻轻的喘息,杨斐用低低的气音开口。
“你看那个女人。”
有什么可看的。
裴玉晗撇撇嘴,却依言抬起头来,耳边又吹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抱月髻,细葛衣。”
大内宫婢的装束。
裴玉晗给了他一个“这有什么”的表情,男女有私,奈何一个身入紫禁,一个心皈佛门,又旧爱难忘,借机相会——再老套不过的故事。
杨斐却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而远处的二人动了,他们缓缓分开,看动作竟是转身往二人藏身的地方来了。
他飞速向下躺好,双手在裴玉晗颈后一揽,将人按进了怀里。
这回,裴玉晗的脸彻底埋进了杨斐的颈窝。
头后的手实在太有力气,叫人半点挪动不得,裴玉晗讨着巧劲儿将脑袋转了个方向,好不容易能呼吸了,嘴唇却贴上个有些冰凉的触感。
杨斐的大氅松脱了,半斜挎在肩上,露出了半边脖颈,被山间风吹得,难免冰凉。
这段脖颈上还有个已经逐渐愈合的伤口,暗红色的创口四周是新肉淡淡的颜色,伤处略有凹陷,边缘略粗糙,犹如旧树皮一般,在那白似脂玉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裴玉晗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伤,便气不打一出来,当即张嘴咬了上去。
“嘶——”
疼痛来的猝不及防,杨斐没有半丝防备,忍不住呼痛出了声。幸而那对私会者已经走远,没有被惊动。杨斐一把将身上的人推开,抬手摸了下刺痛的伤处,触感有些湿滑,果然流血了。
箭头刺出的创口上覆了一副整整齐齐的牙印。
他不可置信看着刚从自己身上爬起来的人,低声却气问:“你做什么!”
咬人的却老神在在,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理直气壮:“等下要在室内用斋,这外氅定是要脱,届时被人看到脖子上的箭伤,你待如何解释?”
说完也不等人答,甩袖便走了。
……
静轮寺早已经备好斋,二人甫一返回寺中便有僧人来请,一旁迎上来的英桓本有满腔满腹的话,却恹恹咽了下去,只来来回回将杨斐查看了一遍,以保无虞。
公子太瘦,没有什么比吃饭更要紧的事。
进得了斋堂,大部分人已经入席。杨斐往上首看,两位皇子坐在一处,西林公主似也刚到,正款款落座,裴皓玶装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侧头与她攀谈,裴皓琦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二人身侧还有一个空桌席,显然是留给裴玉晗的。
杨斐脚步微顿,认真思考自己应该坐去哪里。
却正此时,一道惊喜的声线乍起。
“杨兄!”
杨斐一懵,周遭的人也都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裴玉晗眼睛危险一眯。
竟然是魏俚。
年轻人没再穿着往日那套素袍,换了身很合适他身份的华贵衣裳,正兀自高兴,站在座位上,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兴冲冲朝着杨斐的方向挥着手。
杨斐盯着看了会儿才想起这是谁人。
他略略有些吃惊,京中贵眷同游,没想到这个在客栈里被小二纠缠误会作偷马小贼的人竟有这般尊贵的身份,观他坐次,离裴皓琦他们也不隔多远了。
宪阳候府的世子在受邀之列自当属寻常,只是魏俚却没不想能在这里见到杨斐。
自从那日得知他被孝安王世子抓了,魏俚夜夜辗转反侧,懊恼又担忧,是以此时见人好端端出现在眼前,大喜过望,半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脸色愈发难看的裴玉晗,兴奋地招呼:“来!来这儿,杨公子来这儿坐!”
“是他!”英桓低声惊呼,与杨斐简短耳语,“公子不在时有人觊觎逐风,这位帮衬过我。”
杨斐点头,略想了想。
上首只有一个空桌了,显然没有他的位置,按照晋王殿下连佛殿都不让自己进的行径,擅自上前只得讨嫌,四下都是生人,唯与魏俚尚有一面之缘,这人于英桓又有施恩,他身边那处竟成了个不二的选择。
眼瞧着魏俚连推带拱着已经把身边的好友轰走,还顺带受了顿笑骂,此时不依,大家面上都难,杨斐下定决心,抬腿便要走过去。
一股大力霎时自腕上传来。
杨斐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玉晗连拉带拽地径直掠过魏俚往上位处走了。
“再备一蒲座。”
裴玉晗一声令下,便有侍人匆忙又搬来一个坐具,看着世子大人的眼色,摆在了桌案后他那个蒲团旁边。
裴皓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正要开口阴阳,猝不及防对上裴玉晗阴恻恻扫来的视线,识时务地偃旗息鼓——堂堂皇子,若是在和亲公主面前被藩王世子给个没脸,实在不好看。
偏魏俚还痴痴看着。
裴玉晗舔舔后槽牙,一抬手将杨斐身上的裘氅解下丢开,众人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杨斐脖子上那块殷红的咬痕。
“嚯!”裴皓琦鹿眼瞪圆了,看他哥,惊异又敬佩,“你咬的?”
许多年来,裴玉晗第一次觉出裴皓琦那大嗓门的好处。
见周围是有目光暗暗投来,他心情好了不少,觑眼扫了一下目光艰涩呆滞起来的魏俚,唇角忍不住再次上扬,抬手拉住杨斐坐在自己身旁,梗着脖子,不动筷,只一味盯着桌上的斋菜,等那些素鸡素鹅自己飞到嘴里来。
杨斐叹了口气。
他先回头屏退英桓:“你也去用斋吧。”说着还状似无意地按上裴玉晗的胳膊,“只说你是世子府的人,叫他们安排些好的饭菜。”
虽是私心为少年,杨斐还是不出所料地感觉到手下的人肌肉松缓了些许。
他垂下眉眼,想了想,先从远处的大盅里舀了一小碗翡翠白玉羹,摆在裴玉晗跟前,然后随手从自己前面的碟里拣了一颗青菜,兀自吃了起来。
这回,裴玉晗整个人都放松了,他没再摆脸色,矜矜贵贵伸出手,捧起小碗喝起了汤来。
裴皓琦眼都看直了。
他哥进京五年,与自己混在一处的时间少说也有大半,自诩了解。他哥其人,好酒好肉,最讨厌豆腐的味道,平日里布菜的人若是夹给他,挨上一脚都算轻,几时这么开开心心地坦然受之过?他都安排了松山亭北的餐饮,送膳的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却没想到他哥竟然真老老实实吃起这素斋来了。
秦王殿下想着,不禁正色,仔细打量了一番杨斐。
那边,杨斐见那小碗见了底,施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抬手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汤羹,自己则拣了一块烧素鹅。
等到裴玉晗第三次接过杨斐递过来的汤碗时,脸色有些难看。
他怀疑杨斐是故意的,从前在靖元时乔青虞虽不叫人挑食,但他最厌豆腐的事,王府里尽人皆知,杨斐也不例外,如今不停地给自己盛豆腐,可不是有意挑衅。
裴玉晗正欲发作,一偏头,正对上杨斐的眼睛。
后者微微偏头,柔声问道:“吃好了?”
态度坦然温和,裴玉晗身体一僵,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许是多年未见,真的忘了?罢了,左右都是草,吃什么都一样。
这么想着,裴玉晗又将碗端到了嘴边。
就这样一碗接一碗,斋罢的时候,堂堂孝安王世子满当当喝了个水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