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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黄尘地烟断火绝 ...

  •   晚间时分,同和药庄汇聚了不少人,无一不是少年江截云熟识的长辈,或者说整个路未央应当没有少当家不熟识的人了。
      因此这个晚上,倒是让孩子性的少年收礼收到手软。

      江洇给少年的生辰礼是一块刻着他姓氏的玉佩,质地似乎并不新,还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草药香。
      她直接将玉佩系在少年江截云腰间,道:“贴身带着,修养身心。”

      少年江截云低头摆弄了下腰上的玉佩,并不嫌弃这似乎是个旧物,反而喜爱的紧,嘟囔道:“小姑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身心不好吗?”

      这话让楚霜寒觉得,至少这个女人应当清楚江截云身体上那个天生的毛病。

      江洇笑着捏了捏少年稚气未脱还带着肉感的脸颊,也很难不注意到他凌乱的头发:“过来,这头发我重新给你束一下,乱糟糟的。”
      “谢谢小姑。”少年江截云顺手拿起药庄门口的一只矮凳坐到江洇面前,江洇就坐在药庄桌边那长凳上拢起了少年的头发。

      女人扎的辫子干净利落,不偏不倚落在一个最适当的高度,甚至还颇有闲心的往里头编了个小辫。
      这边头发刚绑好,那边围绕在湖边的二人中便有一人雀跃的向少年江截云喊道:“少爷快来这边!”

      少年抬头望去,是招呼他的小李哥,小池姐也同样站在一边看向他。江洇见状拍了拍少年江截云的肩头道:“去吧去吧。”
      他这才起身跑向湖边二人的方向向他们回应道:“来了!”

      “小李哥,小池姐,你们围在湖边做什么?”少年江截云看向二人,又顺着二人齐齐转移的视线往湖里瞧。
      夏日的天黑的慢,酉时的时辰草木还染着盈盈暖色的调子,包括被落日余晖映照的熠熠生辉的湖水。

      小李哥指着湖水手舞足蹈的说道:“我往湖里头分散丢了些荷花种子,等明年这个时候,这湖里指定长满不少荷花。”
      “丢?”少年江截云深觉有大问题,不自觉吐槽道,“这么随意真的能活下来吗?”
      少年寻求认同般看向小池姐,对方对此嗤嗤笑了两声,显然同他一样不信任小李哥这敷衍的种植技术。

      小李哥却煞有其事道:“诶,瞧这话说的,少爷得相信植物顽强生长的天性。”
      少年江截云感觉这已经跟植物顽不顽强没什么关系了,于是又道:“荷花得种在春季吧,虽然近几日还热着,但也已至夏末了,没时间给它长得了吧。”
      小池姐在一旁对少年的话附和的点了点头。

      小李哥瞧这两人一致对外的模样顿感天塌了,还有闲心揶揄道:“天呐,少爷,小池姐,真是太感谢你们泼来的冷水了——”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很快便笑作了一团。

      在几人的欢笑声中,路未央的海岸传来人群嘈杂的喧闹声,少年江截云以为是其他人在那做晚间庆典的准备,于是便带着另外两人笑嘻嘻的一道赶过去。

      路未央的海岸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只比少年短上小小一截,少年江截云总要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才能在成片的芦苇漾中瞧上海面的情况。

      楚霜寒对此是轻功几步上了芦苇漾边最高的屋顶去,站在高处,她的视野比下边的人要明朗不少。

      有其他路未央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岸边,望向海域你一言我一语的嘟囔着。
      “这个时辰还有人出海吗?”
      “是回来了吧。”
      “近几日有谁家出海了还没回来的吗?”
      “出海也到不了那么远,可危险着。”

      少年江截云也意识到,这儿的动静与他的生辰筹备无关。小李哥凑到少年边上,探头探脑的问道:“这是在作甚呢?”

      少年看向他,同样不解的耸了耸肩,转头瞧见芦苇漾边拧着眉站着的贺行,巴巴小跑过去道:“贺爹,发生什么事了吗?”
      贺行不发一言,依然凝视着海岸线。

      站在高处的楚霜寒也瞧不真切,只能瞧见出现在海岸线的人影和船只愈发多了起来,以及微弱到险些隐在晚风中的木制器械转动声。
      总之这绝对不是以往那般出海的普通渔民。

      霎时间,那些船只上突然一跃而起零散几人,目标显然是路未央。楚霜寒这下看得清楚,那是些木制傀儡,傀儡身上还额外装载了刀剑、暗器机关一类,这是战斗型的傀儡。

      贺行很快便意识到不对,他单手将少年江截云抱起,同时向海岸边其他人喊道:“都远离海岸!往外去!”
      其他人即便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也都遵循当家的吩咐不再围着岸边,当家的很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候。

      药庄内,江洇听到贺行的声音赶了出来,带着忧虑的面容问道:“什么情况?”
      贺行将少年江截云放下,将他胡乱的推到江洇那头,囫囵道:“无法判断是不是他们,但也只有这种可能了。”他说着跑入药庄,取出自己的佩剑以及早前不久才收了的少年江截云的佩剑。

      贺行将少年的剑牢牢塞向他怀里,随后看向江洇道:“你带着江截云先离开路未央。”
      江洇拉着少年江截云的手臂,皱着眉看向贺行问道:“你呢?”
      贺行面色纠结一瞬,才咬牙道:“我会追上你们的。”

      江洇的表情似乎并不认同,少年江截云抱着剑,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带着不解又悲伤的神情道:“…贺爹?”
      在这声呼唤中,贺行低头看向了少年江截云,沉默片刻后毅然转身。

      忽然间,一柄棱形飞镖想着离开的慢的路未央人破空而来,被贺行一个箭步挥剑挡开。
      楚霜寒看向贺行的方向,对方拔剑和挥剑的动作与少年江截云如出一辙,应该说是少年像他,男人挥出的剑法才是那十成十的模样。显然,少年江截云的剑法是贺行教的,也只能是他教的了。

      虽然冷兵器摩擦的破空声,一道烟火骤然在已然阒黑的沉闷夜空中炸响,很快便又是接二连三的烟火。
      少年江截云的生辰在烟火与兵器的硝声中停滞不前。

      江洇纠结片刻,一狠心抓着少年便朝着芦苇漾的反方向去,少年江截云抬头看她:“小姑,我们要去哪?”
      “去哪都行,现在我们得离开路未央。”江洇回他,脚步依然不停的向前走。

      少年觉得奇怪:“贺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
      江洇似是想到什么,“啧”了一声:“路未央不会武功的人很多,贺行要去救他们。”

      少年江截云突然停下脚步,江洇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脾气,见手下的人突然拽不动了才回头看他,就看到一双凌凌的眼睛,顿时一愣。

      “为何就贺爹去,我也会武功,我也可以救他们!”少年一甩手,坚定的拍向胸口这样说道。
      江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你不一样,只有你不能死。”
      少年江截云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坚定道:“我不会死!大家也不会!我会救下所有人!”

      “你救不了所有人!”不知是那句话刺激到江洇,她几近无法克制的呵止他。但很快又整理过情绪,俯身搂住少年道,“离开路未央,你必须活着,其他人我和你贺爹去救。”

      你救不了所有人……
      楚霜寒总觉着,说出这话的女人意有所指,像在指责少年江截云,又像在指责其他哪个人。

      江洇松开少年,搓了搓他的脸颊扬起一个疲惫的笑容道:“我和你贺爹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
      少年想再说些什么,可再多的千言万语却牢牢堵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江洇没要等到他下文的意思,只道:“离开路未央,江截云,活着离开路未央!”
      说完江洇便朝着海岸芦苇漾的方向去。

      怔愣的少年脚步刚一动,就听见熟悉的人声喊他:“少爷!总算看到你了!”
      少年江截云向来人看去,这才立马精神起来:“小李哥!”

      小李哥脚下踉跄两步,见着少年江截云才缓下口气,向着少年的方向去:“当家的让我找你来,一道离开,还有小池姐,我还没瞧见小池姐。”

      小李哥稳住踉跄的脚步,缓下因为奔跑而略显沉重的呼吸,甫一抬头就瞧见少年江截云面色慌乱的朝自己的方向几乎有些跌跌撞撞的跑来,耳边似乎能清晰听到少年恐慌的声音:“快躲开!陈李!!”
      陈李很少从少爷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少爷待人亲近,一向高兴喊自己“哥”。

      当傀儡突然从屋檐后出现,一跃而起将剑刃刺向陈李时,少年瞳孔骤缩,已经听不清自己口中的小李哥在说什么了。
      剑刃穿过陈李的胸口,巨大的推力使得他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少年江截云飞身一脚踹上陈李身后的傀儡,借力一剑将木制的傀儡劈成两半。

      陈李跪在地上,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鲜红的剑刃,这片鲜红是他自己的血,他有些意识模糊的感觉有人搭上了他的肩,于是陈李喃喃道:“小池姐,少爷记得找到小池姐……”
      “我知道,我会找到何池的!”少年江截云看着陈李身上的贯穿伤有些手足无措,他试图搀扶起陈李,“我会救你的!我家是药庄,我家是药庄!你是知道的!”

      陈李有些无力,勉强撑着少年的肩站起,回应的声音又轻又缓:“少爷…您连药材…还没认全呢……”
      少年江截云刚想回点什么,就感觉手下的人突然一重,几乎要砸到地上,睁大了眼猛的紧了紧自己手上的力道,僵硬的吞咽了一声后试探道:“……小李哥?”

      陈李并没有回他,少年感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在不断下滑。少年江截云就这样凭借自身的力道牢牢抓着陈李,喃喃道:“我会找到小池姐的。”

      “……”楚霜寒沉默的看着这一幕,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告诉他,“你扛着的人已经死了,这样做只是在浪费力气”的冲动。但楚霜寒也清楚,少年江截云同样清楚陈李死了。

      一路上时不时就会有傀儡冲向少年,也许是因为有贺行在芦苇漾海岸拦截最大数量的傀儡,以及江洇和其他习武的路未央人在芦苇漾和外围救人,落到少年江截云附近的傀儡并不多,以至于他半扛着陈李也能举剑应对。

      少年江截云看到何池时是在路未央的一间酒馆的窗口坐着,楚霜寒皱着眉望向那。
      少年只来得及欣喜,便扛着陈李向何池的方向跑去。抬脚一踏进门是更浓重的血腥味,少年江截云一愣,右手边是酒馆老板落着伤痕和鲜血的尸体。

      “……”少年在沉默中又看向左手边,在外头瞧见的何池的位置。
      女子额头和喉咙处皆是一道豁口,看起来是匕首的刀刃造成的伤口。额头上的豁口流出的鲜血几乎已经覆盖了满脸,盛满了恐惧的双眼同样盛满了血液。
      血迹向下,与颈部流出的血液混合,继续向下,再向下。

      少年听到了自己胸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吵的他理不出任何思绪,像凌乱繁杂的绳结一般不断形成新的结扣。
      直到少年跪趴在地上,陈李也随着他的动作彻底从他身上滑下,静静地躺在地上。

      在沉默中,少年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楚霜寒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少年将他的痛苦咽进了骨子里。

      这样的行为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少年江截云迅速起身,抬手轻轻阖上了何池的双眼,将二人安置在酒馆的一处后便冲了出去。

      离开路未央。
      活着离开路未央。

      江洇的话语回荡在少年江截云的脑海中。

      楚霜寒看见他几乎发红充血的眼球,她也许无法理解江截云的痛苦,她并没有过如此真挚的友人和牵绊。

      拦路的傀儡基本上都被少年江截云砍了个干净,只是他手下的动作明显的愈发迟钝。如果不是因为见过现在的江截云,楚霜寒真要觉得他会倒在这里。

      少年的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刀剑划伤,额角也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经眼尾,滑过脸颊直至下颚,最后滴落在衣衫上、地上。
      少年江截云意识模糊间,似是听到有人喊了他的姓,他是如此期盼喊他的人是他想见到的亲人、友人,然而事与愿违。

      “江?”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的刻字上,道,“你姓江?”
      少年抬起眉眼,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来人站在高处一矮山上,对方的右手是明显的木制假肢,和傀儡的很像,而对方的身后,站着更多的傀儡。

      少年江截云很快意识到,屠戮他家乡的傀儡,都出自这个人之手。这些东西,根本不止选择了芦苇漾一个位置进攻。

      “为什么……”少年喃喃着,声音轻到对面的男人都听不真切。
      “什么?”男人无所谓道,“对对,过问他人名字前得先进行自我介绍。”
      男人弯腰自矮山上俯视少年,眯着眼睛笑道:“谢楼亦,我的名字,你记住了吗?”

      少年江截云冷嗤一声,怒声喊道:“为什么!!”
      谢楼亦似乎对少年的质问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你问为什么?”
      他在原地踱步转了两圈,突然恍然大悟道:“不会是在问我为什么在这吧?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血洗路未央?为什么,来杀了你。”

      谢楼亦越说越癫狂,最后一句猛然收声。意识到不对劲的少年猛的回身,向他而来的傀儡因为他的侧身,剑刃只擦过他的腰腹。
      少年江截云一剑劈向傀儡,剑止在它木制的躯体中。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脱力了,很快便又意识到是这具傀儡的构造比先前的更为坚韧。
      少年将剑一抽,没能抽动。

      “剑动不了了?”谢楼亦魔鬼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少年江截云迅速回头,另一只手挥起剑鞘阻挡谢楼亦向他刺来的匕首。少年抬脚踹上卡住他剑的傀儡,用力将剑抽出后璇身向谢楼亦砍去。
      见他成功将剑取出的谢楼亦连忙做两个后翻拉远与少年的距离,重新指使傀儡上前攻击少年江截云。

      楚霜寒见谢楼亦避免近战的举动,便意识到他可能并不擅长以自身战斗这一事实。
      她见少年江截云躲避和攻击傀儡的同时,视线落在谢楼亦身上一凛,便知道他也意识到这点了。

      少年江截云将剑横在面前拦截傀儡的攻势,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字又一次重复道:“为,什,么!”
      又一傀儡攻上来时,他握着眼前剑的手腕用劲一转,砍掉面前傀儡的手臂后,迅速躬身向傀儡手臂的方向一翻,将那只手臂上掉下来的剑刃同样握在手中砍向接连而来的傀儡。
      谢楼亦没再刻意囫囵这个问题,直白道:“受人之托。”

      所以谢楼亦并不是路未央被血洗的主谋,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在挣扎中,少年江截云很快陷入被傀儡围困的险境,谢楼亦一喜,迅速闪身到傀儡包围下的豁口,不怀好意道:“要怪,就怪你姓江吧!”

      几乎眨眼间,长剑没入谢楼亦的胸口,而谢楼亦的短匕正贴在少年江截云的心口不到一寸处。

      他在卖破绽,以此诱敌。
      楚霜寒了然,江截云真的很擅长将自己架在危险高地以此来达到对敌人一击必杀。在武林盟围剿方琼极时他便是如此。

      谢楼亦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他收回手握住没入体内的长剑。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几乎算得上鲜血淋漓的少年推开内圈早已没有行动能力的傀儡,将剑从谢楼亦的胸口猛然向下一划。
      谢楼亦不受控制的一口血呕出,从少年的剑刃处滴落。少年江截云拔出剑,道:“幸好,你很弱。”

      失去支力点的谢楼亦倒在地上,从他胸腔渗出的血聚在地上,几乎要缓慢形成一小型血泊。谢楼亦骤然笑出了声,说的断断续续的话语:“难道,你以为,杀了我,这里的人,就得救了吗?”
      “傀儡,是源源不断的,在路未央变成,无人之地前。”随着他吐出一个又一个字,鲜血也在不停的向外涌出,谢楼亦突然大笑起来,“这里!依然会成为人间炼狱!!”

      谢楼亦拉高拉长的语调以少年江截云一剑扎在他的喉颈处而哑声,他拔出剑,又对着谢楼亦的额头来了一剑后才彻底收手。

      四周还有源源不断的傀儡,离开路未央的路远比以为的艰难,傀儡也比一开始的更难斩断。
      少年江截云几近一个要脱力的状态,眼前的道路模糊不清,连带着远处而来的傀儡都重影成了更多数个。
      若看不清敌人,又该如何斩杀敌人。

      少年支着剑勉强站立在地面,蓝白的衣服早已被染的血红一片,鲜血不断流下,至指尖、剑鞘、剑尖,他对着眼前迷茫的视野,连思绪也迷茫起来,他想着陈李,想着何池,想着江洇,也想着贺行:“我到底,该怎么离开路未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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