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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一次相见 现世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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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程锦来说,出远门不啻于一场酷刑,要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换乘各种交通工具,期间可能遇到各种无法预料的意外,长途旅行带来的身心疲惫会在接下来的工作生活中持续很久。
他只收拾了常穿的衣物,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那些还没有确定是否放进了箱子里,萍篱村天气怎么样,是否会下雨,要不要带伞……
所以临出门前,程锦还是又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他才跟着柳树下楼。
正午阳光炽烈,一踏出楼道,热气就给人一种即将入夏的感觉,这城市一贯如此,经常一秒切换季节。
“小锦,走这边。”柳树在楼道口伸手轻轻带了一下程锦,让他朝右边去,“我们开车去萍篱村。”
程锦略微皱眉望向柳树,听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到自己耳中:“萍篱村没有直达的飞机火车,总要换乘,自驾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而程锦的思绪早就飘飞了,他产生了个极其荒唐的想法,柳树不是人,拥有玄妙莫测的奇异能力,难道不能说句话的功夫就能带人瞬间移动到某个地方吗?
他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对于柳树的提议他倒是也没有反驳的意见,反正他不用上班,时间很充裕。
“不现实”的想法说出来招笑,“现实”的想法在嘴边转悠了几圈终于在坐上车后吐露了出来:“这是柳之云的车?你现在是柳之云,不用替他上班吗?”
柳树回道:“这几天都是他在学校上课。”
程锦脑子很混乱,想再说点什么,一时理不清思路,柳树笑了笑,说:“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关注陌生人,即便我和他同时出现,也不会奇怪,双生子很常见。”
道理谁都懂,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观众,内心不够坚定的人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和看法,程锦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木和建筑匀速倒退,不再言语。
之后的路程,除了必要的交流,程锦也没有和柳树多说话。
他脑子里始终乱得很,呆在密闭的空间里又总是昏昏欲睡,无论什么想法只要一过脑子就变得模糊不清。
这一路,真的可以说他是睡过去的。
到达萍篱村所在的县区已经是次日傍晚,提前买了香烛花束等祭品,休整一夜后,再一路不停开了两小时,总算看到了萍篱村。
时间尚早,太阳仍在大山的背面,山间的雾还未散去,一片静谧中,村庄似乎仍在沉睡。程锦让柳树停车,他想自己走过去。
柳树依言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后又拿了件大衣给程锦。不同于他们离开的城市,这里的气温很低,尤其还是早晨。
程锦动了动嘴,让他在这里等自己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都到这里了,多一个人又怎样呢?一开始他就没拒绝。
顾希的墓不远,穿过村子,再从山脚往上,不到半小时就走到了,附近有几处农田,还有些村里以前过世的人墓没有规律地耸立在周围,清明节的纸幡还未完全腐败,山风吹来,便有一些响声。
墓碑前的香炉倒了,程锦蹲下身把香炉扶正,在他叹气的时候,柳树也说了句话:“我去旁边等你,不打扰你和顾希说话。”
程锦应了一声,独自在顾希墓碑前点燃了蜡烛和香,烧了黄纸。他看着黄纸燃烧,被风吹起又落下,最后一点火焰熄灭,他在墓碑前坐了下来,背对着坟墓,好似和顾希肩并肩。
“说什么呢?”程锦苦笑。
说他怎样离开萍篱村,说他怎样才习惯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生活,说他找工作不顺利,说他与人相处不愉快……这些,其实他早就对“顾希”说过。那时候他以为顾希的灵魂跟着他,虽然不能直接交流,但顾希能看到,所以总是写日记给他看。
他望了眼不远处的柳树,心里五味杂陈,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是真的吗?”程锦的手指抚摸过墓碑上的石刻,“现在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是做梦还是真实的?”
墓碑不会讲话,那上面清晰的顾希的名字却如顾希那个人一样,他总是倾听程锦的烦恼,耐心又真诚,而顾希也不会再给他答案。
“还是不说这些了,”毕竟大老远过来不是只为了诉苦,程锦回想起一些事,脸上开始有了些自然的笑意,“这几年,小区周边变化很大,我刚去的时候坐的公交车已经不在那站停了,公交站没有变,路修得比以前宽敞,小区后面的垃圾河也变成休闲场地了,水很清,经常有人在河边钓鱼,晚上很多人沿着河道散步……”
他说了很多,也好像不多,平时他都是把自己困在房子里,很少出门接触外界,因此偶尔出门他能感觉到周围发生过变化,有些让他不适,也有些会让人在那一瞬间觉得世界无比美好。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次来好像也太仓促了,什么都没准备。”
程锦依赖顾希,却并不了解他的喜好,顾希极少透露他自己的事情,他在程锦面前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烦恼。
“你遇到了最爱的人,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感情,已经心满意足了吧,只是上天太残忍……怎么又开始说这些丧气话。”
“我不能总是破坏氛围。”
风有点大,香炉里的香燃得很快,已经到了底,程锦吹灭蜡烛,却没起身:“再陪你坐一会儿吧。”
他不想走得太快,这样好像显得他这几年的纠结格外没有必要——但其实真的不过是极其寻常简单的一件事,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围观,他只需要打一声招呼,静静坐几分钟,告诉逝去的朋友,现世一切安好,仅此而已。
有阵阵的铃铛声响由远处传来,伴随着羊叫和村民的呵斥,安静不再有,也没什么话再想说,程锦索性站起身,扫去墓碑上的灰尘,和顾希告别:“下次再来看你。”
下山时,程锦的神情不似来时那般凝重,脚步更轻快了许多,或许是人处于旷野会自然而然感到心胸宽广,混乱无序的风又恰好吹走了粘连堆积的愁绪。
“如果我还是孩子,我会站在山顶最高的石头上嚎叫。”心底里钻出这样的想法,他暗自唾弃,“太中二了,又不是演偶像剧。”
但他顺手扯了些半枯的野菊,边走边编了个花环。
没过多久,程锦又把花环扯散,丢弃在路边。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视线和程锦一接触,便小跑着朝他而来。
“程锦?”中年人有着标准的普通话,离得更近时,又问了一遍,“是程锦吧?”
程锦认出那个中年人,回道:“李主任,是我。”
李主任激动道:“早上我就看着像是你,没来得及叫住你,想着你肯定去看顾老师了,我就在学校门口等你下来,等了好久,差点以为是看错了,就又想去山上看看,果然是我没看错,真是你。”
他是萍篱村小学的一个老师,也是支教过来的,大半辈子都奉献在山里,学校的大小事务他都有负责。程锦跟他不熟,只是因为顾希的关系说过几句话,知道他姓李,和其他人一样都叫他李主任。
“有什么事吗?”程锦问,那年他回来也遇到过他,从他那里听说了顾希父母的事,后来他拜托李主任把他的银行卡转交给顾希的父母,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顾希父母有关,心里顿时开始紧张。
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拦着他继续朝山下走:“外边凉,咱们去屋里说,顺便去学校看看。”
还没去到学校,李主任就把话讲开了,他说程锦让他转交银行卡,但是顾希父母没有接受,他们也以为程锦和顾希是恋人的关系,并且让李主任如果再见到程锦一定要告诉他,好好活着,带着希望活下去。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就一直等着,谁知道你好几年都不来。”李主任叹息,“他们去年还问我,你好不好,我哪里能知道呢?”
程锦沉默着,内心十分抗拒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从萍篱村离开后只去过一家公司,工资卡没换过,入账的信息以及有没有支出他很清楚,他想着,总会有一天他们会需要,而事实是他们根本没有接受。
李主任说:“他们老两口未必没有积蓄,退休了又有退休金,说是养了几只猫和狗,平时和老朋友经常相聚,偶尔还出去旅游,挺好的。”
程锦鼻尖酸涩,在人不注意时抹了下眼眶,心里不无遗憾地想,如果顾希还活着多好啊。
李主任带他们去了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那张程锦留下的银行卡还给他。
程锦无论如何都不想接,李主任递卡的手伸在半空,他想不出很好的措辞,只是说:“你拿着吧。”
李主任道:“我拿着做什么?这又不是我的工资卡。程锦啊,你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不管以后的日子跟谁一起过,总得向前看,要为自己考虑。”
程锦从小就没在物质上缺过什么,即使没有工资,他爷爷和程砚容给他的也足够过无欲无求的半辈子,他没有长远的计划,帮顾希守那房子十年是他在没有目的时的唯一目的,顾希还活着不见得就能与父母和好,可他去世了就一丁点可能都没有了,代替他活下去,偿还他父母的养育之恩,是他报答顾希唯一的方式。
李主任说顾希的父母不需要,无论拒绝的真实理由是什么,都让程锦骤然感觉无限茫然。
“小锦,别多想。”柳树在程锦身旁安慰他,“他们可能真的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你能好好的。”
程锦用力扯出个微笑,随即心里涌现出一个想法,他把李主任的手推回去,说:“李主任,我真的没办法收回这张卡,当时如果不是顾希,死去的就是我了,不报答他,我这辈子心里不安,他来这里支教,肯定是想让贫困地区的孩子都能接受教育,明礼修身,行礼明事,我希望他的教育品行能延续下去,这笔钱就当作顾希捐给学校的。”
李主任推脱不过,于是说:“行吧,我和校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设立一个顾老师个人名义的奖学金,这样大家就不会忘了他。”
听他说完,程锦僵硬的肩膀总算轻松些许,他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察觉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花香,视线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终于在靠近窗户的墙边发现了一桶盛开的白色百合,花有点挤,但是花蕊都被摘了,阳光透过窗户均匀地照在干净的花瓣上,每一朵百合都极为耀眼。
程锦的目光有些着迷地注视着那美如画的百合,李主任注意到了,便说:“有个许老师喜欢种花,在学校里里外外种了好多花,大部份都是白百合,前几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小许怕花被冻死就全剪了,你去其他地方看,室内能摆上的位置她都放了几瓶花。”
说着 ,李主任就带着程锦他们在学校走动。
当年的灾难不仅夺去了顾希的生命,村里其他人也有失去亲人的,倒塌的房屋损失的财产对所有人都是不小的打击,学校重建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但是房屋的样式还和之前一样,学生的朗读声和老师的讲课声从不同的教室里传出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走廊一处墙上有一面公告栏,上面写着表扬今日打扫卫生最优秀的班级,旁边则挂着目前任教的老师照片。
李主任指着一张刚贴上去不久的新照片说:“那就是小许了,今年才毕业,一回来就把学校变成了后花园。”
他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无奈和宠溺,程锦自然不会理解成他不喜欢许老师在学校种花。
“挺好的,”程锦喃喃着,“之前顾希也说,等春天了,他想买一些百合花种球,在我们住的房前屋后都种上白色的百合,他……”
他说着,忽然就有点说不下去,顾希喜欢白百合,他不经意间曾向程锦提及过。
李主任淡淡笑着:“只有你们城里来的人才会想着种花,春天的时候山里多的是这种喇叭似的百合,村里人哪当回事,以前有个常老师也从山里移栽回来几棵,一两年就长出一大片。”
“后来呢?”程锦问。李主任一向很热心,顾希吐槽过他的缺点,话多,没事的时候随便拉个人能从天亮聊到天黑。
李主任道:“常老师走后,那块地没人管,不知道受了什么虫害,第三年就看不到开花了。”
程锦来不及感慨,李主任又说:“你们没有别的事吧,中午我让我家里的多做点菜,吃了午饭再走。”
程锦是不想太早离开,但是去李主任家里吃饭他感觉也挺奇怪,连忙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准备走了。”他说不了谎话,没有为拒绝找借口。
李主任刚要再次挽留,程锦拽着柳树的胳膊往校门口的方向退:“谢谢李主任,再见,下次我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