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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暝春山·二 你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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瞑春山的山顶上落座了一木建庭院,四座小阁于四面望风处临立以木廊承接修建了可以通往围成中心的木桥,整体建筑前低后高如雁背舒展,此间为中空之处栽种了奇花异草、参天古木,正如居莫寒所说,暝春山只有春景,四季如春。
醒来后的三个月里,在日日食花蜜、泡复生泉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不必行动不便,可以自由探索这座山上庭院。
她住的是南阁,光线最好,匾上书【暝春居】三字,是正阁,而居莫寒住在北阁,还有西阁和东阁,时常关着,并不开放。
洛姚想,毕竟这庭院只有他们两个人,四间屋子当然只有两个人住喽。
现在她头等要紧的事,便是把自己的脸和身体彻底修复好,身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细纹肉眼几不可见,但居莫寒还是要求她每日去泡泉。
之前去落雪峰,都是居莫寒抱着她过去,自从她可以行动,居莫寒便将玉浮槎给了她,让她自己乘坐浮槎前往落雪峰泡泉。
洛姚每当趴坐在上面,风吹得呼呼地拍在面颊上,心里却异常激动,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仙人一样。
当然,她知道仙道一事缥缈难寻,毕竟国中有许多人都向往成仙,最后到死都没修道成功、登临仙境,不然怎么会有那样多的官民还在做手头的营生,度过一生?
玉浮槎是个好宝贝,念诀它会变大,再念居莫寒教的另一句诀窍,它会变小,变成小小一块放在掌心,用绳子穿过可以挂在手腕上,就跟冠上的一块白玉一样,只是被改换着戴在了腕上。
皓腕如霜,红绳如血,格外鲜亮。
庭中的花草,居莫寒教她辨别过,里头有一味瑶草,开着如兰花般舒展的黄色花朵,这味药草捣碎了敷在脸上,可以短暂医治她从耳后横贯到另一侧额处的伤疤。
三个月后,她脑门上的这道疤果然在愈合变小,成了一条细线。
洛姚对这妆台的铜镜端详着自己这张脸,心里也惊奇,居莫寒一定手工做得很好,不然她这张脸怎么会捏得同旧时一模一样,她真不希望自己活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奇形怪状的身子。
她算是平白受了他的帮助,洛姚总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可她也的的确确不是那个游魂,唯一能想到的回报,便是做吃的报答。
虽然过去是闺阁千金,琴棋书画女红烹调都有涉猎过,但前五个都没什么好挑出来的,于京中贵女来说不算出挑,烹调还是很有心得,因为自己爱吃。
游魂也不会这些,彼时爹娘只是奇怪她骤然冷肃的态度和改名的举动之外,想象不到会有一个陌生灵魂代替了自己的女儿洛姚,便也渐渐接受下来。
洛姚从前攒了那些打算伴随自己日后嫁人一起终身带着的前朝食谱和托工匠烧制的器具都落了尘,收进了家中的藏阁。
暝春山的药草和落雪峰的灵芝给了她灵感,洛姚便采摘落雪峰的灵芝雕刻成鲜花的样子,拿庭院里可食的赤茎白花压榨出红色的汁液染色浇铸冰水,又将采摘的雪莲花埋在冰雪之中冻得晶莹剔透,做成两块花冰,带回北阁去,给居莫寒。
她还想到用赤茎白花的汁液染一截素色布料做成发带绑在脑后增添一丝彩亮,终于不是从头素到脚的模样。
居莫寒大多时候并不在山居里,最近又回来了,按她观察,他午后总会待在北阁一会儿,这里修建的才像是正堂,上首摆着一张朱漆条案,四角扬起雕刻了铜制的虎兽,后头才是他坐的四方榻,背后则是宝石镶的仙鹤图屏风。
建在山顶上的山居,总是空气充沛得很,完全不会憋闷,日光撒入阁内时也带着暖意,洛姚踏入阁中,居莫寒果然在条案后坐着,翻看手中的书页,修道之人,难免过得清苦,修习道法、闭关,饮花食露。
洛姚再难见到他还有什么额外的活动,像她在家中时,一日便有一日的快乐,有许多的事要忙,除了亲娘楚夫人要求的琴棋书画比较痛苦之外,早上要设置鸟笼捉小鸟,午后要去扑蝴蝶,晚上还要看书局搜寻来的志怪仙书,每逢逛节庙会必定要出去,身为宰相之女不时替人出头以势压人救下被强抢的民女、和阿娘的好友惠德大师一起施粥,都让她开心不已。
噢,那是她十三岁的时候,总之,不是十七八岁真正的样子,那时她想过自己十七八岁,应该是要嫁给谁,继续过着开心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小竹马也行,旁人也行,总之,都不能影响她过自己的日子。
洛姚端着食盘过来,细细的光亮打在她脸侧,半明半昏的光线从她秀美得如同一弯月亮的眉眼晕开,如同黄牡丹绽放的雍华之姿,漂亮得简直不真实。
居莫寒啪地合上手中的图谱,洛姚随意一瞥,他手指搭在封面的名字上,她还是能看出是招魂阵图这四个字,洛姚心里头还是很感激他,居莫寒见她端着东西过来,眼中微微诧异过后,显得深邃的眉眼中露出一丝笑,食指和拇指并拢撑在下颌处,“瑶瑶,你来做什么?”
她很多次听见居莫寒叫‘瑶瑶’,心中说不上什么情绪,只是觉得下意识地排斥,她不是游魂,但他以为醒来的人会是洛瑶才不惜逆天而行救下她,洛姚知道缘由,便总是一直默认他这样叫。
她总要离开的,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保持沉默才能在修士的手中活下去。
洛姚坐在条案前的四方软垫上,将手中的食盘打开,露出摆着的两种花冰给他,“多谢你救了我,我是做了这些东西送给你表示感激。”
居莫寒双眸顿了顿,怔怔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拿起一旁的木箸,用灵芝摆成红色牡丹花的形状,冻成的冰块,还有雪莲冻的冰块,夹起一块晶莹透明,刚好可以放入唇齿。
洛姚双手撑颊,坐在他对面,注视着他吃花冰,她曾经看过仙书里,修道之人,是不爱食用五谷的,因为有浊杂之气,如灵芝、雪莲却是益气延年的良物,吃了有助修道。
而修士天生体热,能消化过冷过热的东西,洛姚翻阅的仙书提及过。
居莫寒也清楚,她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一边用‘饭’,一边听她脆声道:“可惜,这里没有胡椒酱醋盐,撒一点在上面,兴许会更好吃也说不定,毕竟我听说有北边部族的人食冰撒胡椒香盐,配合着烈酒下腹,应当是很有滋味罢。”
木箸一顿,居莫寒竟然也回答道:“北部极寒之地,没有多余的食物吃,最多的是冰,肉需要打猎,第一等的肉是要送去大魏和边民市榷交易换来胡椒酱醋盐茶叶,肉要省着吃,冰却随处可见,便习惯用酿好的酒配珍贵的调料下冰吃,冷热交杂,别有滋味。”
洛姚忍不住拍掌道:“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瞎说的呢,你这样同我说,我才确定,书上果然没有诓我。”
眼前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瞳中露出几分欢喜来,居莫寒唇边噙了抹笑,翻手一动,刹那桌边出现一排调料,洛姚眼睛放光,确认了居莫寒的意思,洛姚便拿胡椒撒在雪莲花冰上头,拿起一旁的筷箸夹起刚接触唇齿放入舌头就冻得直喊冰,两只手捂着腮帮子,不好意思吐出来。
这么一会儿,居莫寒变出一杯热水,递给她,洛姚说了一句谢谢便接过来饮了干净,那股冰寒气过去后,胡椒的辣味上来,洛姚嚼着雪莲,呃,胡椒味的雪莲,一阵滋味奇异,末了还咂摸道:“很怪,但是不难吃——”
洛姚看向居莫寒,只见他眉眼中露出清晰而有起伏的笑意,瞳仁深处的那抹霾蓝如同雨后天空的颜色,洛姚不由指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眼睛笑起来好漂亮,比我见到的许多蓝宝石还要漂亮,而且更特别。”
居莫寒愣了一愣,垂了垂眸,却又抬眸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那抹自然的笑被他压制地平整下来。
随后,只见洛姚一肘铺平在条案处,认真地看着他,仰首一直手拂起额发露出自己额头上的伤疤,“居莫寒,我泡了好久的复生水,加上药草敷脸,它还没有消除。”
洛姚检查自己的身体,身上的那些红痕已经肉眼看不见了,因为居莫寒的叮嘱,她还是继续泡复生泉。
居莫寒便伸出指尖触碰她额上的疤痕,洛姚能感觉到一种清凉的东西似乎正在从他指尖渗出,转而在一旁书架立的铜镜上看见自己额上的疤痕变淡了一些,耳后的疤彻底没有了。
洛姚心上十分欢喜,果然要治病,还是多来拜访医师才是。
洛姚不由绕过桌案,双手触碰上他的手臂,蓝色窄袖的衣料,滑滑的,仿佛月光织就的一般,面带喜色道:“多谢了,幸好有你,居莫寒,我可不想变成一个丑姑娘。”
居莫寒唇角微弯,望着他身边的女子,用身侧的另一只胳膊伸手想触及她发顶,却顿了顿,又克制地收回身侧,留意到洛姚发后多了一条红色的发带,眸光一晃。
洛姚梳着简单的编发,脑后垂着漆黑长发是剪短到腰后的长度,穿着一袭素袍,这里没有多余的簪环和衣物,她能自由行动之后,居莫寒便给她带来一件素色外衣,衣袖绣着梨花。
洛姚是真不喜欢素色的衣物,她十三岁掉进河里的时候,还是穿着寿字金线豆绿襦裙,胭脂红泥金的对襟小袄,双髻上戴着金玉蜻蜓冠,亲娘楚夫人更是喜欢给她戴各种各样辟邪的古玉、外祖母大长公主送来的金钏。
说到外祖母,她是在她十九岁病逝的,那时,洛瑶在宫中当贵妃,大长公主在平康坊的宅邸不远,就在宫城之下,递到宫中话想见外孙女,彼时洛瑶和轩辕天逸已经生了龃龉,千秋宫形同冷宫,没有皇帝的允许,后妃都出不去。
洛瑶嫁给还是英王轩辕天逸的时候,外祖母送来的额外嫁妆,曾经让洛瑶嫁得极为体面,一条街铺满了,可谓是不输于真正公主的十里红妆。
她十三岁前每年都会去见外祖母,但是洛瑶占据了她的身体后很少再去大长公主的府邸,后来她名满帝阙,更是收到许多名流贵胄的嘉奖追捧,便很少与过往之人接触。
洛姚临走之前顺走了居莫寒变出来的调料,接下来,居莫寒便让她每隔三日来北阁给她治脸。
洛姚便欢喜地泡了复生泉过去后,再去北阁让居莫寒治她的脸,居莫寒阁中有许多的典籍,还是有图文的那种,他见她很喜欢的样子,便允许她闲来无事可以来这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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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日,在北阁同样的软垫上,条案后的居莫寒给她诊过脉,沉默一会儿,霾蓝的眼中露出几分意味难明,对她道:“瑶瑶,你的肌理都生长好了,可以吃人吃的东西。”
洛姚心中好一阵欢喜,收回了戴着玉浮槎的手臂,上面的肌理嫩滑如鸡蛋一般,犹如新生,再没有严重的红痕,便不确定地问道:“我还能去泡复生泉吗?”
居莫寒回答道:“不可以,只有破碎的身体才需要重塑肌骨,活人进去,会化成一滩水。”
洛姚面上微惊,忍不住抬手触碰她的心口,心脏还在跳,不过她能感觉到自己有些低的体温,又摸到自己的鼻下,还有气。
居莫寒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复生泉水将你身体残破的地方都修补好了,即便损毁的东西也重新生长了血肉,你还是血肉之躯,瑶瑶,你没有变成任何怪物。”
洛姚长长地吁出口气,“如果我变成一个活死人的话,那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居莫寒唇边淡笑,“只要我活着,我不会让你有这一天。”
洛姚出神地望着居莫寒,他那双霾蓝的眸子透出几分沉然的肯定之色,他对洛瑶的喜欢,她哪怕坐在这里也能感受到。
所以,她必须早日寻到办法离开居莫寒身边,这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修道之人。
“居莫寒,帝阙内现在怎么样?皇极城里别人又是怎么说?”
居莫寒双眸如云雾般轻飘地落在她的面颊,半晌,“你死后,尸体被安置在京城皇寺之内,我入皇极城将你的尸体带到极南之地,帝阙里封锁了消息,皇极城的百姓只知道你骤然薨逝被追封为皇后之事,皇帝轩辕天逸大醉数日未曾上朝,将刘贵妃贬入冷宫,并且派人到相府慰问你父母,给你弟弟加官。”
洛姚心头只想呸呸呸,三个字,当初洛瑶在宫中,刘贵妃多番争宠,仗着自己也是贵妃对洛瑶极为不敬,又在洛瑶被贬之后,多加折辱,洛姚十三岁之前根本没见过谁能给她吃馊饭馊菜,谁能给她使绊子,这刘贵妃,她的养父是太尉,被送进宫,不就是为了借此固宠与她父亲洛相争权,轩辕天逸当了皇帝之后,不仅没有给洛瑶皇后之位,还宠爱刘贵妃。
洛瑶到底是为什么喜欢轩辕天逸呢?在洛姚看来,画本子里的负心薄幸郎,便是轩辕天逸,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死了恩及家人,她阿弟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喜欢木工这样旁人所说的奇技淫巧,没想到轩辕天逸还会因为对洛瑶的愧疚,给她那不好科举的阿弟直接加官。
洛姚正心里啧啧有声,居莫寒倏忽望着她道:“瑶瑶,你想离开瞑春山?”
洛姚心下一跳,她自然很想,不由抬手摸上额顶的淡红色疤痕,不,不能那么直接,洛姚笑了一下,一个解释乍然出现在脑海中,洛姚脱口道:“嗯、其实,这些日子,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比帝阙舒服多了,只是,轩辕天逸——”
居莫寒眸色暗了暗,洛姚尴尬地解释道:“你知道,我、我恨他——”
“恨?”
洛姚双手合拍,“对,我那么喜欢他,他却为了刘贵妃贬黜我,经历过这一桩事,我心中对他那么多的爱变成了恨,所以,我很恨他。”
居莫寒寒鸦色的双睫微动,点了点头:“嗯。”
洛姚心下轻松,一笑,“我当然要回帝阙去瞧瞧,他是不是真地为了我这么做,再说,我的死讯让相府知道了,我爹娘阿弟他们一定很难过,居莫寒,你是修道之人,而我,是个凡人,我们终归是难以一直作伴的。”
说罢,洛姚缓缓从垫子上起身便要轻手轻脚地往外去,居莫寒忽地站直身体,对她道:“万物无等次之差。”
洛姚闻言,顿住脚步,一转身,目露疑惑地看着他,居莫寒没有说话,就一直看着她。
洛姚一时之间脑中混沌的神经一弹,记忆深处,十六岁的洛瑶在赴约英王自出皇城的城门处,从官兵的鞭子下救下了更年少、也更落魄,披着葛布粗衫的居莫寒,望着他霾蓝的眼睛,严肃道:“愿天下承平、万物无等次之差。”
洛姚心弦拨动几分,警惕的钟声在脑海敲响,她笑着道:“愿天下承平、万物无等次之差,莫寒,你做的很好,即便是异族,也成为了很有本事的修道者。”
她刻意用了洛瑶的语气,居莫寒的眸色在熄灭之前又重新平稳起来,洛姚暗自懊恼,她方才以修道之人和凡人不同,不能生活在一起着急摆脱居莫寒离开瞑春山回家,却没有意识到,洛瑶不会这样说,尤其是曾经为她所救下的无助异族少年。
居莫寒浅浅一笑,对她道:“瑶瑶,你还记得——”
洛姚微一颔首,“嗯,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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