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褪尽夜未央》飞花逐蝶

1、跳城墙 短暂

　　楔子

　　巍峨帝阙皇宫的万丈高墙上，一袭素衣宫裙的女子伫立箭垛边，女子长发披散至足后，这样长的发适合梳华贵的高髻，却已经因为很久没有打理变得干枯毛燥。
　　尽管如此，依然没有损伤那张精致瓷白的面庞溢散的美丽，有着如牡丹花一样动人的颜色。

　　良久，女子回首望了一眼天边漫卷的丹红流霞，素容素衣，眉眼滑过一丝下定决心的坚毅来。
　　一双绸白的弓头履踩上了城墙，闭着眼，张开双臂，西风猎猎，纤细亭立的身姿迎着风如同羽化登仙一样轻盈飘逸。

　　“这一次，我要回家了，轩辕天逸。”
　　女子喃喃一句，于落日余晖中，身子倒向了百丈城墙之下。

　　急速的风让洛姚混沌惫懒的意识稍微苏醒一些，放眼望去，百丈城墙，自己的身体还在急速往下坠，害怕和畏惧如激流般冲刷，忍不住害怕地叫喊：怎么，怎么会在这里？洛瑶！我不想死！你能不能听见？我真的不想死啊！
　　不过，她很快灰心丧气地想到，她一直都不知道她还存在，可是，可是——这是我的身体啊！

　　不想死的恐惧，失重的身体，让洛姚恐惧到极致，天啊，才七年，自己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才七年，这个游魂就要带着她的身体去死，但她毫无办法。
　　唯一庆幸的是，因为丧失了身体的控制，她不会对这具身体所做出的事有通感，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甫一跳下，城墙处，身着玄色深衣大绶上绣着十二章、盘赤金龙纹样的身影骤然出现在
　　女子曾站的箭垛。
　　头戴金冠的冷峻帝王满目不可置信，朝她身体坠落的方向伸手，几乎半个身子要挤出墙外，追来的禁卫、宦官连忙拉着他的衣袖，不敢松手。

　　洛姚还在往下掉。
　　她忍不住先骂他：早干什么去了？不让人拦着洛瑶，一个冷宫废妃，想不开跳个城墙都没人拦着，现在，这么高跳下去，我的身体要碎成渣了！

　　她才二十岁，实际只活了十三年。
　　只因，身为宰辅千金，十三岁上巳节时跌入河中被游魂占了身躯，已经七年了，从开始时看着她刚醒过来对自己的亲人说，“从今以后，我叫洛瑶，瑶光璨璨的瑶。”
　　到后来她代替了她七年的人生，同还是六皇子时的帝王相恋、成婚，皇子登基为帝。
　　不过，短短三年，她从帝阙里最耀眼的皇子妃变成了废妃，她的丈夫皇帝则在和贵妃把酒言欢、笙歌不绝。

　　洛姚这七年想过许多办法，都没有改变身体不归自己控制的局面，现在，才二十岁的她，要和游魂洛瑶一起死了。
　　阿弥陀佛，她说的‘家’是什么，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回不去自己家了。

　　她的家是宰相洛府，那里有她的爹娘和弟弟。

　　伴随砸落在地发出的砰一声重响，她倒在了地上，长发覆面，露出一侧瓷白的面颊是闭紧的眼眸、渗血的唇角。
　　从头顶渗出血渐渐让血液在那张瓷白的面上纵横着，一身素衣也被自四肢百骸流出的红色浸透，根本看不出衣物本来的颜色。

　　原本还在两侧张罗摊子的百姓吓得四散而走，纷纷躲避，树上的惊雀也飞起，偶有一两只停驻在这副看起来完好实则破碎身躯的手上、鞋面。
　　雀鸟顺势叼走了鞋上的明珠，飞远了。

　　城墙之上，帝王眸色浸寒，面如凛冬，周身萦绕着冷气，一旁穿绿袍戴漆方帽的宦官拿着拂尘小心地唤帝王：“陛下——千秋宫废妃自戕，陛下节哀。”
　　玄袖下双拳攥紧，帝王冷漠地转过身，仿佛方才着急的痕迹未曾留下一丝一毫，玄色的衣袖带出一丝翻飞的弧度，语调漠然：“自戕？朕怎么会有自戕的嫔妃？”

　　宦官摸不准皇帝的意思，正在思量之际。

　　帝王已经给出了答案：“装殓尸首，对外皆称千秋宫废妃暴毙而死，千秋宫废妃本自元妃，却不恭顺上意、自贞守德，朕念在过往夫妻情分，追封皇后之位，不加谥，不许葬入后妃陵寝，不设大小祭，不设灵堂，不许宫妃祭拜。”
　　宦官心下刚定，却又升起困惑，想问装殓的尸首不给设灵堂该停在哪里？——皇帝却已经先一步离开，走得太快，将所有人都撂在原地，众人只能急着追赶，随口吩咐了几个小黄门做这件事。

　　眼瞅着皇帝连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都不肯，被吩咐的人也不由道“晦气”二字。
　　废妃的死太过决绝，从城墙当着众人的面一跃而下，反倒叫人非议皇宫，足见会令皇帝不快。

　　千秋宫是皇后的宫殿，这位主子，虽是元妃，这三年却一日也没做过皇后，乃是和宫中刘氏并列贵妃，反倒犯了错，被贬为废妃，千秋宫成了冷宫，早已无人问津，主子遭厌被废，下头的奴婢便都留不住，一个个调走，只剩自己过着残羹冷炙的日子。
　　早已无宠，用自尽来博关注，想来，这便是陛下生气的原因。

　　倒在血泊的女子身体里，原本该无知无觉、意识一道消散的洛姚却感到浑身上下钻心的疼。
　　她这辈子从未体会到如此的疼痛，下意识地喊出来，却发现依旧出不了声，掉下来的地方太高哪里都摔坏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呼吸、空气、鸟雀、花香如此清晰地收入五感，自脑中散发的难以控制的痛让她意识到这样高的地方坠落，自己的脑壳应该也碎成了稀巴烂。
　　洛姚不知该哭该笑，没想到，她在临死前，重新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可是，她也要死了。

　　这一生好短暂，短暂到她只活了十三岁，仅剩的人生浑浑噩噩地度过，却也只有七年。

　　血滴滑过眼底加粗了旧有的血痕，一道白光刺入脑海，原本扑扇的眼睫也停止了颤动，腰腹停着的手臂也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