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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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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早上九点半。
单人病房的窗帘拉着,米白色的。
郁娇侧躺着,脸朝窗户。
左后肩的伤口隔着一层敷料和胶带,隐隐发胀,是那种闷闷的、有节奏的胀痛,和心跳同频。
脑子里很空,发烧烧的。
她是半夜开始烧的,她记得自己把被子裹得很紧,但冷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病房门关着。
她把手机拿过来,碎玻璃碴在指腹下硌出很细小的触感,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九点三十二分。
消息列表里躺着好几条未读。
黎渊的一如既往。
【黎渊:今天还忙吗?】
【黎渊:我睡了,你早点休息。】
【黎渊:醒了吗?】
她盯着那三行字,最后发了个:
【郁娇:醒了,昨天睡得早。】
【黎渊:好。】秒回。
然后是周晚的。
【周晚:郁总,礁石资本的投资协议我发您邮箱了,需要您签字。苏州阿姨的碗品牌方案初稿也出了,您什么时候方便看。】
【郁娇:下午。】
最后是霍雲霆的。
【暴雨:起了没。】
【暴雨:?】
【暴雨:郁娇。】
往上翻了两下,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断断续续的发,一晚上都没停,电话也打过来好几个。
早上七点左右才停下不发了。
郁娇看着那个她的全名,她感受到他的不安了。
但她现在状态不好,回了消息他指定会打过来电话,想了一下。
没回。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碎玻璃碴在手心硌了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护士。
门推得很急,门板撞上门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郁娇转过头。
霍雲霆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是被风吹乱了,苏州四月的风不小,看起来略微有点狼狈。
他的呼吸是乱的。
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幅度很大,但他在压,他把呼吸压得很慢,慢到每一次吸气都像从胸腔深处往上捞。
他的手还攥着门把手,一言不发的看着郁娇。
郁娇脑子发懵,虚弱的张口:“你怎么——”
话没说完。
他走过来,步子很快,每一步落地都很重。
他站在床边,她的视野从平视变成仰视,病房的暗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然后他蹲下来。
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蹲在床边,视线和她平齐,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
指腹贴着她颧骨的皮肤,他的手是凉的,还在抖。
郁娇的肩膀一僵,想好的话被打乱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压出来的:“你他妈吓死我了。”
郁娇没有说话,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他:“我没事。”
声音哑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霍雲霆的手指从她的脸挪到头发,捋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的血还在皮肤下面流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她的手背边缘。
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是乱的,后颈露出一截,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郁娇看着他的后颈。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张扬的,痞气的,骄傲的,脆弱的。
但她没见过他这样,让她的心发胀。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被风吹得凉凉的,发根是干的,她的手指穿过那些乱了的头发,贴住他的头皮,他的头皮是热的。
霍雲霆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他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切换回去了。
他看着她插进他头发里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你昨天,”他的声音还是低的,但稳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在那种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郁娇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慢慢从他头发里抽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握住了她的手腕。
虎口贴着她的腕骨,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着,比平时快一点。
霍雲霆咬了咬牙:“郁娇。”
“嗯。”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收紧了一点:“是犯病了吗?”
郁娇看着他。
脑袋因为发烧转的别平时慢的很多。
对,还要解释这个,这个病真是太好用了,太好用了。
郁娇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对。”
不对!只是犯病的话她为什么在苏州这么久没有把萧衍的事情告知霍雲霆,这不合理。
霍雲霆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松了一瞬,然后重新圈紧。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她手背边缘,他的嘴唇是凉的,呼吸是热的,两种温度同时落在她手背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他的下巴,泛起一阵痒意。
他没有动,就那样贴着。
他绝对发现这个漏洞了,怎么办,她的脑袋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版本一:萧衍是暴雨资本的投资项目,她一直在苏州尽调……不行,霍雲霆自己是创业者,他太清楚投资人和项目方之间的距离该有多远了。
版本二:萧衍是她的远房亲戚,表哥之类的……开什么玩笑!
版本三:萧衍是她的心理医生,她在苏州接受治疗。不行,霍雲霆会问:你替他挡碎片,这病是越治越严重了?
郁娇闭了闭眼,不能编新的了,她已经有三层谎言叠着了。
白骑士综合症,对,他已经接受这个病了,她得在这里做文章。
郁娇在心里点了点头,那就让萧衍也成为“病”的一部分,但不是和黎渊一样的“病”。
黎渊是“发病时帮助的对象”,萧衍是“病因”。
她的思绪落在一个词上:创伤触发。
白骑士综合症的发病机制里有一条,患者往往在遇到与自己过去创伤相似的场景时会不受控制地介入。
她对外的身份是资本大鳄的女儿,但父母双亡,霍雲霆知道她是孤儿。
而萧衍的母亲年初因为胃癌去世,她在萧衍身上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没有妈妈的孩子”。
她自己。
所以她不受控制地靠近他,照顾他,帮他做项目,帮他挡碎片。
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了。
她频繁去苏州,是因为她被触发了,控制不住,她从来没跟霍雲霆提过萧衍,是因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发病”。
这个谎言的妙处在于,它只需要霍雲霆相信,她对萧衍的关注不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出于一种她自己都没搞清楚的、和过去创伤有关的心理机制。
郁娇在心里把这段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静静等待他开口问她。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郁娇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霍雲霆声音平淡:“保姆开的门。”
“你去了别墅。”
他嗯了一下,语气带点儿阴阳怪气:“对,我去了别墅,你一天一夜没消息,我开车过来,保姆说昨天下午实验室出了事故,你后肩缝了五针,半夜炎症发烧,萧衍把你送来医院。”
一股子在责令她又在舍己为人的味道。
“他人呢?保姆可是说你是为了保护他才搞成这幅样子的。”
“他去配合调查了。”
“……”
郁娇等着他问萧衍是谁,他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床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睡。”他说,“我在这儿。”
郁娇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眼皮沉下去,炎症还没完全退,体温在三十七度五和三十八度之间反复,身体知道现在需要关机修复,但意识不肯。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睡吧。”
她睡着了。
霍雲霆确认了一下,他抬起手。
右手伸过去,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然后他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没有握紧,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萧衍,她在保护萧衍。
那个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的男人。
这段时间在苏州,她都在萧衍身边吗?
霍雲霆把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他不是没想过,郁娇的“病”会让她去帮很多人。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像接受一个项目的底层逻辑。
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会伸手,她对黎渊是病,对自己是喜欢。
他把这套逻辑嚼碎了咽下去,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相。
但现在多了一个萧衍。
她在苏州,一天一天地往那个实验室跑,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为什么。
如果黎渊是“病”,需要向他报备。
萧衍又是什么?是另一个“病”?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霍雲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松开,怕捏醒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她为萧衍挡碎片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病吗?还是……喜欢。
霍雲霆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能想。
她现在躺在这里,后肩缝了五针,烧了一夜,她活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这就够了。
其他的,等她好了再说。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