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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惩罚 成为乖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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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怕黑。非常,非常怕。
这种骨子里的恐惧跟他小时候总是被薛行远关进地下室的经历有着不可密分的关系。
长大后,这种恐惧慢慢变得没那么严重,毕竟此时的薛玉已经成为了薛行远完美的木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地等待着薛行远的仁慈。
而在这之后,他所做过最叛逆的事情也只是指定了随家那个最不像omega的omega作为自己的未婚夫,顺带玩弄了十几个人的感情。
………这种时刻要保持精神紧绷着的生活很累,但是薛玉一直觉得,这样就很好。
………直到他再次遇见季凌星。
对季凌星,又或者说是冕珂王室的这几位皇子,薛玉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跟他稍微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只有季疏棠这个不怎么受重视的三皇子,而后者在这么多年与他的接触中一直没有跨过那条情感的边界线,只是默默地在他身边。
甚至说实话,薛玉对于季疏棠欺骗自己的这件事也无所谓。
——他只是觉得,啊,原来季疏棠也会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薛玉先前对于季疏棠的感觉更多是像家里养的一只小宠物,偶尔蹦哒两下,跳一跳起来咬他的手腕,薛玉都只当是无聊的闲趣。
——但是季凌星不一样。
薛玉甚至不知道季凌星是从哪里得知自己害怕黑暗这一点的。在那一日,在他彻底揭穿了季凌星温柔的假面后,季凌星便笑意盈盈地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关进了和小时候一样的地下室。
…………
“我也不想这么对你的。”那时的季凌星似是无奈地道,“可是没办法呀,薛玉,你总是不乖。”
薛玉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季凌星,别逼我动手。”
季凌星仍是笑盈盈道:“可以呀,薛玉,你随时可以动手呀。”
“——但你必须清楚这份代价,不是吗?”
“…………你这么做,又跟随云洲有什么区别?”
面对着薛玉那双在此刻因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眸,季凌星只是姿态闲适地耸了耸肩,手上掐着薛玉脖子的力道慢慢加重了些。
他的目光从薛玉的眼睛又滑到耳尖,又从耳尖滑到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此刻正被他紧紧掐住的脖颈。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薛玉的眼睛里。那双倒映着冰冷的灯光,盛满了恨意的眼眸。
“省点力气吧,薛玉。”季凌星慢慢地说,“等会有的是你喊的时候。”
………
季凌星把他扔进了一片黑暗,随后便转身离开。
薛玉挣扎着站起身,手摸上一旁的墙壁,慢慢站稳。
他开始在黑暗中踱步,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频率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着。
“……从这里走到对面是十七步。”薛玉喃喃自语。
哒哒哒。薛玉走得又快又急。
“……十五,十六,十七……”
“……还是十七步。”
薛玉在心里默数着,不知道摸着墙壁走了几个来回,试图用这种机械性的重复给自己定下一个锚点。
可很快,在数到第四十七个来回的时候,薛玉便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一回只踏出了十五步。
………是我这一回迈的步子太大了吗?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少了两步?薛玉的脑子生锈地转着。
哒,哒,哒。
反复的脚步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响起。薛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黑暗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黑暗是浓稠的,是薛玉可以一伸手就去触碰的东西,那么现在,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它变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这片黑暗已经不再从外面压过来了,因为它已经彻底渗到了薛玉的身体里,和他的血液,骨骼混在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玉已经不再能分辨自己和黑暗之间的界限了。
……我真的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袭来的时候,薛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融化,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滩水。
慢慢地,薛玉的身子止不住地开始发起抖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石板地面上剧烈地颤动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而那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拉长,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声音。
薛玉把身体缩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球。
他的眼泪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流下来的。
没有任何前兆,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有两道热热的东西在往下淌,他伸手去摸的时候才摸到一手的湿。
………我真的还活着吗。
薛玉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关了二十个小时后才被薛行远拎着脖子拽出去,看到光的那一刻。
他本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那片黑暗抓住了。
他用之后的二十年时间反复地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薛行远不会再这么对你了。
——他以为这些话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就像他以为自己在薛行远面前戴上那张完美木偶的面具戴久了,面具下的那张害怕的,弱小的脸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那个会被黑暗吓得发抖的孩子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间地下室。
——他只是被薛玉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藏在了记忆最深处,藏在了他永远不愿再想起来的阴暗角落。
可季凌星知道他在哪。
季凌星一出手就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孩子的藏身之处,一只手掐住了薛玉的脖子,另一只手打开了那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铁门,把那个躲在瑟瑟发抖,浑身是伤的五岁孩子拖了出来,拎到薛玉面前,说。
你看,他还在呢。
………啊。
薛玉忽然无比疲惫。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被关了多久。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又过了一天,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它既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走得快一些,也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走得慢一些,它只是冷漠地流淌着,流淌着。
“——薛玉。”
一个声音忽然落下。
一道久违的光猛地袭来。薛玉挣扎着睁开眼睛,扶着墙,抬眼去看。
“薛玉。”
季凌星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急不缓,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还想在里面呆多久呀?”
薛玉的睫毛颤了颤。那道落在脸上的光线也在他颤抖的眼皮上来回晃动着。
半晌,他终于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父亲,”他喃喃道,“我错了。不要再抛下我。”
“………………………”
季凌星短暂沉默了一瞬,而后他依旧笑着开口:
“虽然也很想听到你这么叫我,但放在现在这个情景下显然是不太合适。”
季凌星蹲下来,而后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薛玉的额头,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眉心的位置。
长时间的黑暗与恐慌已经让薛玉的神经紧绷到了一个程度,以至于在季凌星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就已经猛地起身,下意识地想挣开季凌星的手!
“别动。”
季凌星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下巴:“别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宝宝,我数到三,你就自己走出来,好不好?”
薛玉没有回答,或者说,刚刚那一下的挣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一。”
季凌星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不紧不慢,而后他安静地看着薛玉面庞上的泪痕,轻轻抹掉。
薛玉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扼住他的喉咙。
他仰着脸,那双已经红肿的眼睛看着季凌星的脸一点点靠近。
“二。”
季凌星的声音再次落下来的时候,薛玉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眼睛本能地睁开。
光线涌入眼眶的那一刹那,眼睛就像是被一把刀捅进似的,疼得他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
眼睛在受到强光刺激后所流出的生理性流泪,在此刻完全不受控制,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外涌。
季凌星没有数三。
他只是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离薛玉的指尖大约有十公分的距离。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叫薛玉的名字。
季凌星只是伸出手,安静地,耐心地,像是一个可以在原地等待薛玉一辈子的人一样,静静地看着他。
“………薛玉。”
在被泪水浸泡得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季凌星的那只手是唯一清晰的实物。
“薛玉。”
凉的。季凌星的手是凉的,可那片黑暗比季凌星的手还要凉一千倍,一万倍。
当薛玉的指尖终于触碰季凌星皮肤的时候,他的整条手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那只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季凌星的皮肉里。
季凌星没有抽手。他耐心地等待着薛玉的颤抖慢慢消失,身体逐渐归于平静,他才一点一点地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将薛玉那只冰凉到几乎没有温度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里。
季凌星抓着他的手,叹息道:“出来吧。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
薛玉终于爬出来,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季凌星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了薛玉脸上的一道泪水。
“你看,薛玉,”季凌星开口了,“你这不是能自己走出来吗?”
薛玉的睫毛缓慢颤动了几下。
季凌星低下头,额头抵着薛玉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扑在薛玉已经僵硬的嘴唇上。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后才重新睁开,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灯光和薛玉狼狈不堪的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难以察觉地颤动着。
“薛玉,”季凌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你会听话吗?”
“…………………”
“薛玉,”季凌星似是有些不满,语气微微加重了些,“你会听话吗?”
“………………”
“说话,薛玉。”
“…………”
“薛玉。”
“回答我的问题。”
“——你会听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