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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薛玉的地狱 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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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薛玉来说,家庭这两个字,是一种魔咒。
——不是因为他不曾拥有过,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在人生最初的那几年里短暂地品尝家庭美满的幸福,所以当后来,这层温馨情感被撕破的时候,露出的狰狞底色才显得格外刺目。
薛玉的父亲,薛行远,是冕珂帝国商界中一个颇有分量的名字。
他一个白手起家的alpha,靠着过人的手腕和几分时运,从一文不名做到了能让贵族们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薛行远最引以为傲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他体内流淌着的alpha血脉。
——在薛行远的认知里,alpha是永远站在世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而他之所以能从泥沼中爬出来,靠的就是这层与生俱来的血脉优势。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儿子也应该是一个alpha,应该继承他的地位,他的一切,将薛家的名号推向更高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妻子怀孕的那一刻就深深地扎下了根。
薛玉的母亲是一个性情温软的男性omega,容貌出众却没什么主见,只会一味地依赖薛行远,但好在后者一直足够爱他。
薛行远对年幼的薛玉并非没有温情。
在薛玉还被他当作未来的继承人时来培养的那段日子里,这个男人确实扮演过一个还算称职的父亲角色——他会亲自教薛玉骑马,在薛玉不小心摔下马时心疼地摸着他的头;他也会在薛玉考了好成绩之后故作不在意地“嗯”一声,然后转头就让管家去买薛玉念叨了好几遍的最新游戏卡带。
他甚至会在应酬之余提早回家,只为了赶上薛玉临睡前的故事时间,虽然讲得磕磕巴巴,远不如母亲绘声绘色,但至少那时的他愿意为了薛玉付出。
——但世界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薛玉。
在薛玉五岁那年,他的母亲猝然离世。
猝死,心脏骤停。
医生说这种病往往没有预兆,发作之后能抢救回来的概率不到一成,而他的母亲恰好属于那九成多的概率。
于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七岁孩子的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拥有母亲的日子,另一半是此后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没有他的日子。
薛行远的崩溃来得沉默而又猛烈。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他的妻子。
他不会在薛玉面前表现出懦弱和悲伤,但从不允许薛玉提起母亲一次。
但毕竟当时的薛玉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依赖父母是他的天性。
母亲去世后的头几个月里,薛玉还是习惯性地在家里寻找着母亲的痕迹:
“父亲,”他总是这么问薛行远,“母亲会回来看我们吗?”
回答他的总是薛行远的沉默。
“你要是再敢提起他一次,我就让你永远记住,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当薛玉第无数次地向薛行远询问母亲的行踪时,薛行远终于暴起拍桌子,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儿子。
薛玉没有信。这倒不是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敢于挑战父亲的权威,而是因为在他的认识里,父亲虽然严厉,但终归是爱着他的。
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管家只摆上两份餐具时,小小的薛玉哒哒跑去厨房,又去拿了母亲常用的那副陶瓷碗筷,放到餐桌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向父亲,薛行远的手就已经攥住了他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
被薛行远拖拽的过程中,薛玉一直挣扎着,想要回头去看父亲的脸,可薛行远的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掐得他后颈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看到头顶上方飞速掠过的吊灯和壁画,直晃得他眼睛发疼。
大约十几秒过后,薛玉听到一扇门被轰然推开时的沉重声音。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然后他的身体就被猛地推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偶一样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和手掌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爸爸………?”
薛玉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薛行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渐渐被关闭的门掩去。
他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这是薛宅地下室里的一间储藏室,平日里堆放的都是些常年不用的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箱子,只有一盏看起来就很老旧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摇晃。
让眼睛勉强适应了两三秒后,薛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手上沾了一层灰,指甲也因为薛行远的暴力拖拽断了两根,断口处正渗出一点血珠。
爸爸……是在惩罚我?薛玉迟缓地想到。
他右手摸索着,在确认墙体的位置后便略微放松了些,后背慢慢蹭着墙坐了下来。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他想。我又没有做错什么,爸爸凭什么这么罚我?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薛玉甚至觉得这不算什么。
不就是有点黑,有点冷吗,我薛玉可不是那种娇气的孩子。
父亲生意场上的那些omega少爷们,一个个娇生惯养的,连摔一跤都要哭半天,那样简直太难看了。
………我才不会那样。
薛玉像只幼兽一样,把身体缩成更紧的一团,两只手交叉着塞进袖口,下巴紧紧地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头顶那盏越来越暗的白炽灯泡,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在薛玉默数到一百五十二的时候,光亮骤然熄灭。
薛玉的呼吸猛地滞住。
这黑暗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完全没留给薛玉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慢慢睁大眼睛,试图去寻找一点别的光源,但很可惜,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唯一能透点光进来的大门也被死死关注。
有那么一瞬间,薛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皮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
——因为睁眼和闭眼之间没有任何区别,眼前永远是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没什么大不了的,薛玉。”小小的薛玉似是自言自语道,“只是黑而已,又不会死人。”
或许是为了壮胆,又或许是为了些别的什么,薛玉开始唱歌,唱母亲从前教他的那些童谣。
他的声音先是极其微弱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练习第一次鸣叫,然后才渐渐大了一些,能在墙壁之间形成微弱的回声。
可慢慢的,薛玉的声音停下来了。
“………妈妈。”
哼唱着熟悉的,妈妈总是对自己唱着的歌谣固然能为自己带来些勇气,可是唱着唱着,薛玉就又想起了母亲。
他又想起了母亲唱这些歌时温柔的眼神和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掌,而这些柔软的回忆在此刻的黑暗中不但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反而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缓慢地剜着他的心脏。
“………妈妈………”
慢慢地,薛玉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时间流逝的参照物,薛玉只能勉强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大致估算。
可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浅,那些原本可以用来当作计时器的生理信号全都被恐惧搅成了一团乱麻。
也许过了两个小时,也许过了一天。
也许只是一分钟。
薛玉的喉咙变得干燥,肚子开始咕咕叫,双腿也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僵硬麻木。
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身体上的任何一种不适,而是在这片黑暗中那片无休止的寂静。
在那片寂静里,薛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眼球在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在说,薛玉,你被抛弃了。
你可能会被父亲就此遗忘,再也无法出去了。
………薛玉。
——你会死的。
“——爸爸!”
仿佛失声的嗓子终于在此刻爆发,薛玉崩溃地站起身,大力拍打着门框:
“爸爸,爸爸!放我出去!”
“爸爸,求求你了,放我出去,我不想在这里!”
“爸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拿妈妈的碗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了,放我出去——!”
生理性的恐惧压过了一切。先前的什么赌气,什么倔强,什么“我没有错”,全都在这片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样掐住他喉咙的黑暗面前碎成了粉末。
薛玉的眼泪鼻涕已经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爸爸………”
薛玉站起来了多久,他就喊了多久。等到他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双手已经拍得肿了一圈,掌心破了好几处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血肉来。
嫩红的伤口上沾着铁门上的锈迹和灰尘,一碰就钻心地疼。
到最后,薛玉已经彻底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整个人只能靠着那扇巨大的门,慢慢瘫倒下去。
直到薛玉哭着昏过去前,薛行远依旧没有来救他。
……………
等到薛玉再次睁开眼,眼前看见的正是薛行远面无表情的面孔。
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甚至连眼周的红血丝都比之前少了一些——显然,在薛玉被关在地下室的这段时间里,薛行远在外面该吃吃该睡睡,该处理生意处理生意,丝毫没有因地下室的薛玉而起半分波澜。
薛玉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珠:“……爸爸……呃啊!”
薛行远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而后力道微微加重:
“薛玉,”他淡淡地说,“你以后会听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