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32、带糖了吗

　　离枝的银杏叶随风旋落，轻盈掉在闻声笙肩头。
　　在宋符试图伸手时，岁岁先一步握住声笙轻颤的手，把她唤回神。

　　小姑娘轻拽衣袖，示意她蹲下来。
　　闻声笙不理解但配合，俯身时肩上银杏叶掉落在地，感觉到双耳被小手捂住。
　　岁岁这才气鼓鼓，对着宋符道：“宋舅舅很奇怪，为什么说些让声笙不开心的事？”

　　小孩子说话就是这么直白。
　　小黄狗被主人叫走，踩着银杏落叶欢快离开，宋符浅笑着解释，“我说的是和闻姐姐的共同回忆，岁岁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可至少岁岁懂一件事——既然回忆会扫兴，那就不要再回忆，”岁岁理直气壮的反驳，“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回忆。”

　　小姑娘这话倒是一阵见血。
　　Laurent率先两眼发光的鼓掌附和，在他看来，无论是提起共同回忆的宋弟弟，还是独守回忆不说的应少冲，两个人都曾与闻老板有过交集，正是放不下回忆，才会靠近闻老板。

　　可回忆未必是美好的，也有遗憾和悲伤。
　　就像岁岁说的，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回忆，又何必非要念念不忘？

　　他深深看了眼应少冲，后者一门心思留意着闻声笙，完全没给他眼风。
　　Laurent耸了耸肩，继续捧场道：“那岁岁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长大！”岁岁脆声声道。
　　“可是岁岁，无论是闻老板，还是我们几个，都已经是大人了。”如果小孩长大是目标，那么大人又该是为了什么而活？

　　岁岁无法回答，但可以场内求助。
　　她举起小拳头做采访状，递到闻声笙面前，“这种事，当然是要问大人啦，请问声笙，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闻声笙握了握‘话筒’，然后松开比划。
　　【为了看岁岁长大！】

　　岁岁翻译完毕，自信的扬起脑袋。
　　“岁岁不会让声笙失望的，我们这周学了两首古诗，一首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一首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我都是第一个背诵的，云慧老师还当堂给我发了贴纸。”

　　“就是……”
　　小姑娘皱了皱眉，“为什么古代诗人要起那么多名字，他们考试的时候卷子上写的过来吗？你看李白，又叫李太白，诗仙，还叫青莲居士，太多啦。”

　　这个嘛。
　　其实涉及到古代人名与字是分开的，诗人们另有自号、室名、别称，还有后世称赞，总的来说，一股脑全部记住确实有点显多。

　　闻声笙张了张嘴，不好具体比划。
　　摸出手机准备打开备忘录，就听见Laurent激动上前道：“我知道，我知道，白是李白的名，太白是李白的字，青莲居士是李白的号。我尤其喜欢他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呦，外国友人，有点东西啊。
　　《三字经》没研究明白，但古诗造诣还是值得肯定的嘛。

　　闻声笙感兴趣的挑眉，Laurent成了众人的视觉中心，轻咳着道：“我听乐衍说过，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都有很多字号，相当风雅。”

　　他掰着手指头道：“比如什么贺三愁、唐六如、温八叉的，我也喜欢风雅，想给自己起个自号，你们觉得……大佑怎么样？”
　　大义灭亲，天不佑我。

　　知道他中文名字姓‘罗’的几个人：……
　　大佑。
　　罗、大、佑？

　　这名字耳熟到撞号啊。
　　以前外婆用老式收音机收听频道，音乐频道总会听到主播介绍罗大佑，继而播放他的系列歌曲；就连音乐课老师，也会拎着台式的银色收录机，把磁带推进卡带仓，按键后让同学们听学唱歌。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Laurent打了个清脆响指，让闻声笙的回忆按下暂停键，继续用眼神询问她，闻声笙欲言又止。
　　该怎么跟外国友人介绍，罗大佑知名度很高、很高、不是一般的高呢？

　　应少冲及时开口，喊了声Laurent。
　　“‘大’虽好，但不如‘小’来的精妙，就像那句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佑’呢意为‘承天庇佑’，求天不如求己，所谓知其白守其黑，更适合你。”

　　Laurent听得两眼发晕，努力眨了眨眼，才不确定的道：“你的意思是，‘大佑’换成‘小……黑’？罗小黑？”

　　咦，这个好像岁岁更耳熟。
　　岁岁低下头，捏住儿童挎包的‘嘿咻’猫猫头挂件，应景的‘喵’了一声，陪她看过《罗小黑战记2》的闻声笙和夏天生忍俊不禁。

　　闻声笙还好，没笑出声，就是嘴角上翘的厉害。
　　夏天生扶着银杏树干，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罗小黑哈哈哈哈哈哈……”

　　Laurent后知后觉，盯着猫猫头毛绒挂件恍然大悟，直指应少冲。
　　“应少冲你故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罗小黑是只猫，电影里有哪吒，我特意去看过！不是，我哪里像猫了？”

　　气氛一派和乐，闻声笙眉眼弯弯，应少冲收回视线。
　　他在国外行程繁忙，没怎么有空去看电影，发现岁岁很喜欢小黑猫挂饰，特地让秦川去调查，才知道小黑猫叫罗小黑，还看了相关电影。
　　刚好派上用场。

　　突然就插不上话的宋符也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手中把玩着的银杏叶，被他一个用力撕成两半，揉皱在掌心。
　　清凉的汁液让掌心变得黏腻，在翻手扔掉碎叶后，还留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挥之不去。

　　宋符摸出一颗玉米糖，垂眸品尝起来。
　　玉米味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润物无声的抚平他眉心。

　　就在岁岁举起相机，对着闻声笙拍照时，不远处传来惊呼声。
　　众人好奇观望里，穿婚纱的新娘软软倒下，被新郎屈膝接住，同时光头摄影师，举着反光板的女助理和拿着化妆包的化妆师，也纷纷奔向新娘，查看什么情况？

　　新郎喊着新娘名字，拍了拍她脸颊，新娘仍闭目昏迷状，精致妆面遮住真实气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晓晓，晓晓。”
　　“报警，不，120，快打120啊。”

　　新郎急得直掉眼泪，搂住新娘的胳膊都在颤抖。
　　光头摄影师连忙掏出手机打急救，“对，人突然昏迷了，就在江边步道银杏林这儿，嗯……”
　　应少冲视线落在新娘微张的嘴巴，闭目昏迷还用嘴巴辅佐呼吸？

　　闻声笙则看向新娘的白色婚纱。
　　抹胸束腰款式，应该贴身穿了鱼骨塑身衣，就是能塑身、束腰、聚胸的打底内衣，虽有弹性，但特别勒人。

　　两人默契的动了。
　　一个俯身去为新娘诊脉，凝神探知间有了结果。
　　——脉细如线，数急无力，一息七至，气随津脱之兆。

　　一个把岁岁交给夏天生。
　　反手脱下针织外套，遮住新娘胸前大片雪白，又想到这里人多，不好给新娘脱下塑身衣，为难的抿了抿嘴。

　　应少冲询问新郎，“新娘晕倒前什么反应，今天吃东西了吗？”
　　新郎干咽着口水，慌乱的摇了摇头，说话也语无伦次。
　　“没吃，晓晓为了拍婚纱照一直在节食，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瘦了有十来斤，我给她买的早餐她……一口没吃，就、就喝了点水……”

　　他点了点头，初步判断，“新娘低血糖。”
　　说罢，望向新娘另一侧的闻声笙，“声笙，带糖了吗？”

　　闻声笙点头又摇头。
　　她的包在岁岁怀里，小姑娘机灵的翻包拿出薄荷糖，同时宋符也递来携带的玉米糖。
　　不止如此，听到问话的围观群众，热心翻找出各种糖果，清口糖、口香糖、就连小男孩嘴里叼的棒棒糖，都被他妈一把拽了出来。

　　不过还是岁岁和宋符反应最快。
　　两只手一大一小，拿着两种糖果。
　　青绿色的薄荷糖，和琥珀黄的玉米糖。

　　闻声笙全部拿到手，朝应少冲摊开掌心，让他来做选择。
　　应少冲丹凤眼扫过，拍板道：“玉米糖升糖快，让新娘含在嘴里。”
　　两相比较，薄荷糖有强烈刺激性，患者意识不清容易呛到。

　　圆脸女助理帮忙，和闻声笙完成配合喂糖。
　　来得正好，闻声笙朝她比划，指了指新娘，双手描了个葫芦形状，她心领神会，“……塑身衣！对对对，得赶紧脱掉。”

　　闻声笙重重点头。
　　低血糖升糖很重要，脱掉塑身衣也很重要，得保证新娘呼吸顺畅。

　　摄影师配合控场，让围观男性都绕开点。
　　刚靠进的Laurent脚步一顿，默默向后转过身，和宋符并肩走向冬青隔离带。

　　夏天生牵着岁岁上前搭把手。
　　借着灰色针织外套的遮掩，由圆脸女助理来操作。
　　拉开婚纱后背隐形拉链，把肤色鱼骨塑身衣脱下后，重新拉上婚纱拉链。

　　一通忙活。
　　听到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时，新娘费力的掀了掀眼皮，意识有所回笼，但张了张嘴，半晌只发出微弱气声。
　　新郎听不清，不断出言安抚她，“晓晓放心，救护车已经来了，没事的啊。”

　　随后医护人员接手新娘，新郎随行。
　　为防止走光，闻声笙的针织外套，一直盖在新娘上半身。
　　应少冲言简意赅描述新娘情况，“新娘空腹节食而突发晕厥，初步判断低血糖，已含化玉米硬糖，且换下打底的紧身衣物，意识逐渐恢复。”

　　“了解，”急救医生沉声点头后，看向应少冲，“……同行？”
　　应少冲平静否认，“不是，我不是医生，会点急救而已。”

　　急救医生觉得可惜，却也来不及多说，疾步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鸣笛声渐渐远去，银杏林恢复如常，该拍照的拍照，该闲聊的闲聊。

　　清风徐来，穿白T的闻声笙揉了揉鼻尖，连打了三个喷嚏。
　　带着体温的棕色飞行员夹克披上肩头，伴随着一股清新柑橘调，整个人瞬间回温，闻声笙看向给她整理衣领的宋符，脱下外套后，他底下是件条纹米色衬衫，比她的短T要防风。

　　那就笑纳了。
　　闻声笙心安理得的穿好外套，就是袖子有点长。
　　手动挽衣袖呢，就听见一声欣喜的语调，烟花般绚烂炸开，“闻小姐，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回眸，看向说话的人。
　　是帮忙取下鱼骨塑身衣的圆脸女助理。

　　因为出外景，不用像店里那么拘束。
　　女助理妆也比较淡，穿着长袖长裤和板写，笑得一脸真诚，“是我啊，城北三生婚纱店，您上个月在我们店里拍过婚纱照，当时就是我全程服务的，咦，易先生没陪着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