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观海》漆布漆大米

4、第四章

　　鲁亚辉被程笑希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一声起轿，轿夫稳稳地把搁在地上的粗木杆抬起。
　　鲁亚辉偏头把那只窗帘掀开一条小缝，往外看去。
　　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喧闹，街景变换，视线中的楼宇渐渐远去。周围时不时有好奇的目光看向轿子的窗口，鲁亚辉有些不好意思，小心地放下了帘子。
　　他有点兴奋，这是他第二回坐轿子。第一回坐是村里地主的幼子出嫁，他被选去当喜童引路，坐上了地主安排的婚轿。
　　那轿子长什么样他已经快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那天高兴得不行，晚上回家都没睡着觉。
　　鲁亚辉把耳朵贴在窗帘上，听外头叫卖的声音，幻想着一会能吃到的好饭。
　　“要停轿嘞！”轿夫吆喝一声。
　　程笑希扶着鲁亚辉的手臂，说道：“到地方了，我扶你下来。”
　　鲁亚辉回过神来：“这么快就到了?”
　　“怎么，没坐够啊?”程笑希笑了笑：“这是离得最近的院子了。你还没吃饭，去离得远的院子怕你饿坏，刚才我都听见你肚子打鸣了。”
　　“好，好。”鲁亚辉挪动屁股，被扶着下了轿。大门开了半扇，鲁亚辉迈过门槛进去。
　　回廊绕院而行，廊下悬着几盏没亮的羊角宫灯，灯穗垂落，随风轻晃。墙上刻印着彩绘花鸟壁画，画漆略显老旧斑驳，透过几扇门缝，鲁亚辉隐约能瞧到里面深入的走道。
　　院落看起来已有些年代了，规制陈设也不像当代的样式，估计不是世子这代建的，却能看出此处曾经是头等风流的布置。院墙里时不时探出半梢枝头，开着红色的花，鲁亚辉抬眼偷瞟。
　　“这边走。”程笑希给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屋里。“菜很快就来，不烫口的，上桌就能吃。”
　　鲁亚辉还没看到菜的影子，敏锐的鼻子已经闻到了香味。他舔了舔嘴唇，脚都想不起来痛了，现在只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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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亚辉吃这一顿给肚子撑得鼓鼓的。
　　世子院里的菜很是好吃，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比村里的婚宴还丰盛。他打着饱嗝，困意袭来，他却不想睡觉。
　　也睡不着。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鲁亚辉现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世子不会平白无故地从一众家丁里只宴请他一个，他肯定有别的事要说。
　　只是世子的那位管家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露面。
　　鲁亚辉在心中暗自琢磨。
　　他觉得，像世子那样身份的人一定是手段高明，安排缜密的，他让管家这样做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说不定这是对他的一道考验。
　　鲁亚辉掰手指想了想。
　　也许是考验他对悬而未决之事的耐受力?
　　也许是需要他主动求见来表现诚意?
　　也许是世子故意要让管家表现出一面难求的感觉，以此展现世子作为属国储君的威严?
　　也许是世子想让他自己揣摩出此次见面的意义，以此考验他的脑袋是否足够聪明?
　　甚至可能是多个原因同时存在。
　　他在读书时常被问到“揣摩诗词作者思想意义”的问题，他一直答得不错，总是能全面地回答出作者的好几层意思。这次的题目是世子给他出的，他相信自己也一定能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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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的另一处。
　　“世子，你还没上好吗?”孟川问趴在净室门口，敲了敲窗户：“那个小公子已经吃完饭了，在那干坐着呢！”
　　“我没好！好了我能不出来吗?肚子偏偏赶在这时候疼，我也没办法啊。”程笑希坐在便椅上，捂着肚子说道，“是不是昨天那家饭馆的菜不新鲜啊?膳房的菜都是院里人一起吃的，怎么只有我坏肚子?”
　　“您，您大概还要多久?”孟川问面色略显焦急，“我看那小公子等得都坐立难安了，我要不要找个腹痛的借口跟他先说一声?”
　　“那……”程笑希在里面说道：“他不会猜到我在坏肚子吧?”
　　“猜到又怎么了?”孟川问说道，“人有三急，世子也是人！”
　　“那不行！这太丢人了！”程笑希拒绝。
　　“那要不……”孟川问想了想，“我去见他?就说是世子突然不困了，可以亲自见……”
　　“不行，我要摸透他值不值得信任，我要亲自接触他。”程笑希扯着嗓子说道，“你告诉他我马上到！我这就收工！”
　　“您得排干净啊！憋在肚里对肠胃不好……”
　　“哎呀，你别管了，”程笑希扶着椅背说道，“你快去告诉他吧！”

　　就在鲁亚辉准备找管家要来纸笔给世子修书一封的时候，房门被轻叩两声，推开了。鲁亚辉抬起头，跟门口的程笑希面面相觑。
　　他有些猝不及防，连忙起身：“见过川问兄。”
　　“腿受伤就别站起来了，坐着说。”程笑希走进来，在另一侧椅上坐下，说道：“久等了，我刚才有事抽不开身，这会才有空。刚才大夫来看了你腿上的伤，如何说的?”
　　“大夫说伤得不重，没动骨头。他给留了药膏，让我静养一月。”鲁亚辉坐了回去，连连点头，“多谢川问兄，还麻烦回头替我谢谢世子。”
　　“小事小事。”
　　程笑希还在缓着气，坏肚子让他的屁股有些痛，他只能略侧着坐。他见桌上的菜都撤了，又问：“饭吃得还顺口吗?”
　　鲁亚辉初来乍到还有点紧张，继续老实点头：“顺口，世子这里的菜真好吃。”
　　“吃得顺口就行。”程笑希想了想，说道：“你今年多大?考过科举没有?”
　　鲁亚辉说到这还颇有底气，答得流畅了不少：“今年十六。我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后来进京在唐老板院里寻了份差事，一边做杂役一边念书，想考进士。”
　　程笑希在心里头暗吃一惊，这简直是天才。按这速度来看，此人如同娘胎里提前开智一般，不只在他那一村一县是天才，哪怕是寻遍京城的书院都不好找到像他这样的天赋。程笑希先前只听说这案子里有个今年十六的举人，没想到他中举的岁数比这还小。而且若按他报的岁数算，此人是每逢考试必中榜，一回没落地中到现在。
　　程笑希面不改色地偏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想做官?”
　　鲁亚辉认真地点点头：“对。”
　　“你想接着考会试，想任职。”程笑希看向乖巧微笑的鲁亚辉，话锋一转：“那你咋还往你老板的家里乱买不认识的东西?”
　　“我——”鲁亚辉猝不及防，局促地结巴了几下，“是我脑子糊涂，我贪小便宜吃大亏，我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程笑希歪着头看他，在鲁亚辉的话中寻找着缝隙：“你准备倒卖文房器赚银子，是想用那些银子来干什么?”
　　“补贴给我爹娘。”鲁亚辉如实说道，“我老家在通州西寅县，那里闹旱灾了，村里的地主今年收成不好，给我爹开的工钱比往年少。”
　　“噢……”程笑希点了点头，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你是为了照顾父母，那还有情可原。”
　　鲁亚辉抿了抿嘴，手放在膝上扣弄着衣角，有些局促。
　　“我看你当时正在街边呆坐着。”程笑希说道，“为什么不回你老板的院里?他不让你回去了?”
　　“没，没。”鲁亚辉连忙解释：“我们老板心善，没说不让我回去，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我犯错牵连一院子的人受罪，我不能空手回去……我准备停一月的学，在外头的馆子找个零工做，把赚来的银子分给院里受牵连的人。”
　　“停一个月的学?”程笑希瞪大了眼睛，“据我所知，你老板的那家书院还算不错。你一个月不去上课，再回去还能跟上进度吗?”
　　“我会尽力，”鲁亚辉认真地说道：“应该能的。”
　　“我家世子手里也有好几家书院。”程笑希拄在扶手上，悠哉地说道，“他可以从里面找最好的先生单教你。先生只教你一个学生，若你哪里学得不懂就细讲一些，比一群人聚起来上课学得更仔细。”
　　鲁亚辉瞪大了眼，呆滞地看着程笑希：“真的吗?那这样上课是不是学费很贵?”
　　“不收你学费。学费和吃住开销都由世子来出，你只管学习，每个月他按会书院里考试的名次赏你月钱。”程笑希说道，“你如果愿意来，还可以把你爹娘一块接过来。世子手里还有空余的院子和田产，送你一间，让你爹娘住进那里，会有人来为他们安排饭食，每日诊脉调养身体。他们以后也不必再亲自劳作，可以把田地租出去收租钱，跟你村里的地主享一样的清福。你要赔偿给唐老板院里家丁的银子也由世子来出，你不必再为此停学。”
　　鲁亚辉听呆了。
　　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写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他要是把这消息跟爹娘说，爹娘绝对会说他是穷得出幻觉说胡话了。
　　老天咋这么爱捉弄他?刚送走了一个假馅饼，这下又来个更大的！
　　可眼前坐着的人真真切切就是审堂上见过的世子府管家。这种身份的家族哪里犯得上来骗自己一个路边捡来的穷书生?
　　鲁亚辉实在做不到不答应了。
　　眨眼间，平充世子只用饮尽半杯茶的工夫就让手下这位管家轻松解决了困扰他全家几口人乃至祖宗十八代的所有难题。这些年家中痛处无非就是吃住贫困，收成不稳，学费昂贵，良师难求……
　　他连去庙里拜佛都不敢一次求好几样，而世子一挥手就把这一切都解决了。
　　鲁亚辉感觉平充世子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面前的这位管家看起来已是气度不凡了，他不敢想象世子本人得是如何的风流倜傥。他暗下决心，如果有一日自己真能飞黄腾达，一定要尽全力回报这位素未谋面的世子。
　　程笑希瞅着他，“你笑啥呢?”
　　“没事，没事。”鲁亚辉回过神，对程笑希一笑：“我愿意来，我这就和家里写信说。谢过川问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