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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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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后,果冻提着那只没用上的木盒,去了487的院子一趟。
果冻下轿进巷,这里的砖与外面不同,是一块块形状各异的青石拼成的小道。院落白墙青瓦,这大多是江南常见的院墙,如此藏于北方一条青石巷倒像是几个院落主人一致的雅趣。这巷子里总共三间院,一间是487自己住的,一间是唐故的院子,还有一间半敞着院门,不知里头住的是谁。
果冻端详着两侧的墙壁和房檐,神色飘忽,慢悠悠地往里晃。就在他路过那间不知主人的远门口时,他余光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唐故。
他虽然换了身衣裳,但这张脸他认得,前不久刚见过。他身边还站着个人,那身影和唐故紧密相贴,让果冻不由得好奇地放慢脚步。
唐故时年三十四却仍未出嫁,至今仍住在自己院中,只因其身为坤泽又收养了一晚辈,因此487管他叫义母。果冻不由得开始猜测,能让唐故主动前往又与他举止亲密的人是谁?
他猜不到,但他太想知道了。他鼓足了一口气,假意向前迈步实则找准角度,在那间院子马上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飞速地往里看了一眼。
这人他不认识,但他看傻了眼。
那是一副堪比花魁的容貌。此人身形轮廓挑得极俊,细腰翘臀,肤白如瓷,松绾的发丝在日光下散着淡芒。攀谈间他刚好侧过头,一张妖冶容色映入眼帘,美得像狐仙变的一般。
果冻快步离开,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震撼和难以置信。他已经没工夫辨别此人是乾元还是坤泽了,哪怕他是妖非人都不重要了。
他幼时跟休沐的元汝去过几趟绯园。尽管元汝开荤时背着他,但他还是偶尔撞见过几次那里的美人,那已经是京城第一流的容色。
但他还从来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呢?这样美的人为何还没被元汝收去,还没被皇上收去,竟然还能流落世间,隐匿于小巷中?
果冻快步走着,分神时没来得及看路,险些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那人抬起头,先认出了果冻:“都指挥使大人?”
果冻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一个家丁打扮的人。
“我是唐老板和何公子的厨子,前几日审案时刚见过您。”那人笑了笑,躬身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力平案子,小的怕是难以保住这条狗命了!”
“举手之劳。”果冻抬了抬手,说道:“你们家公子在家吗?我找他有……”
“在呢,就是那院子!”家丁回身一指,“公子刚用过午膳,再晚些估计要午睡了。趁着这时候他还醒着,我带您过去吧!”
果冻应下,提着木盒,跟上小幺往里走,一路进了待客的正堂。堂中蔓着一股墨香味,一扇墨竹图屏风立起,壁上挂了几幅装裱精致的书画,估计都是唐故的书馆里挑出来的珍藏字画。
听到脚步声,487从房里走出来。
“咦,你何时来的?”487有些惊讶,回头连忙唤了个名字,说道:“快去备茶。”
“没事,我刚到。”果冻摆摆手,视线扫视一圈,随意似的问道:“对了,你院子的南隔壁是不是还住了户人家?”
“对。”487冲他笑了笑,说道:“那里住的是我舅舅。”
“你舅舅?”果冻愣住,“元谏?”
487颔首:“是他。”
果冻足足反应了一会。
元谏这人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碰上机会见面。此人是元阁老的庶子,由元阁老的宠妾,京城名妓许平乐所生。相传此人好断袖,与许多官员乃至皇帝皆有肌肤之亲,靠着一张脸和一个屁股把官做进了内阁。
在旁人那里靠才华受赏和时运顾济才能盼来的升迁机会,在元谏这里睡几觉就都有了。果冻听说过这人生得好看,却没想到他这样好看。
可果冻转念一想又回过味来。
所以方才是元谏在抱着唐故紧紧相拥。一个有家室之人抱着个未出阁的坤泽是要做什么?
唐故和元谏都是绯园里的美妓所生,自小一起长大,因此外头传言两人的故交老友之谊并没引起过果冻的怀疑。直到今日他才偶然发现,这两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可果冻不觉得他二人是两厢情愿。自从元谏发达以来就把唐故牢牢把控在手中,他的院子是元谏买的,铺子是元谏给的,就连赎他出绯园的卖身契都是押在元谏手中的,唐故哪有半点做选择的权利?就算今日是唐故主动走进了元谏的院子,果冻也觉得那只是唐故为了保住义子而绝望地妥协。
果冻呆滞地看向对他微笑的487。
五岁被逐出皇宫,多年来父不认母不见,亲舅舅又毫不避讳地强迫义母苟且……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寄人篱下了十二年吗?
他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幸亏那日救下了他义母,否则若离了这唯一的依靠,果冻真不敢想487在元谏手里得被糟蹋成什么样。
“怎么了?”487自然地招呼他道,“你想找我舅舅吗?”
“没有,没有。”果冻回过神,摇了摇头,搪塞道:“只是方才路过看见那院中的人相貌出众,便好奇探问一嘴。”
“噢,”487笑了笑,说道:“我舅舅确实没少被人夸过好看。”
果冻抿了抿嘴,没再接这个话题。他提了手中的木盒,搁在487的桌上说道:“这些没用上,你拿回去吧。案子结了,那文房器经多人鉴别确认是赝品,你义母不会再有事了。"
“都送给你了,我不能再收回。”话没说完,487便俯身一拜:"我替义母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事,那东西本来就是赝品。"果冻将他扶起,"我听说京城要增税,你义母办起来个学堂也不容易,这些留给他用吧。我进京刚领了封赏,够用的。”
487不好再拒绝,"那我欠你个人情。"
“多大点事。”果冻抬头扫视一圈,说道:“哎,我看你这书画不错。你还有没有没挂上的,送我一幅就当还了吧?”
487抬头瞅向墙壁,说道:“这都是我自己画的。你想要什么样式,我给你新画一张。”
果冻随即说:“行啊。”
几日后,鲁亚辉和一众人被从府衙里放了出来。唐故租了两辆马车准备带一众人回去,鲁亚辉却以腹痛泄泻为由没有上车,独自留了下来。
唐故给他留了一笔租车的银子,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其余家丁先一步上车了。
鲁亚辉漫步在街头,感觉自己没脸回去。
此番他前脚刚买回东西后脚就被抓包,显然是有人提前做好了局就等他上钩。可他偏偏真的像对方预想那样好骗,缺银子缺到这种地步,一点小惠小利就让他轻松上了套。若是只耽误了自己也就罢了,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唐老板院里,招惹得一整个院的人都跟着受牵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挨了几顿打。
自己若是这时候再回去,怕是得让院里的人把白眼翻到天上。心善的唐老板虽然不会责备自己,但也可能为求稳妥而委婉地劝自己离开。
鲁亚辉有些沮丧。
他减缓脚步,弓下腰,腿上的伤痛让他没法长时间走路。他想找家茶楼或是饭馆歇歇脚,可他环视一周,这周围的几家馆子都长成一副他吃不起的样子。
算了。
鲁亚辉提起自己的衣摆看了一眼,已经很脏了。他索性把衣摆垫在屁股底下,在不挡路的街头找了个地方坐下。
实在走不动了,他得歇会。
没过多久,身边缓缓靠过来一个人。鲁亚辉蜷坐在地上,视线只看得见来者的鞋和衣摆。他头都没抬,说道:“对不起啊,我是不是挡到你做生意了?我这就……”
“请问是鲁公子吗?”
鲁亚辉愣了一下,“是,是我。”
鲁亚辉这才抬起头去看。那人穿了一双缎面皂靴和厚棉裤,束脚藏在靴内,上身最外头穿了件貂皮坎肩,面颊肤白如雪,刚好也在低头看向他。紧接着,他缓缓蹲下身,把一只貂皮披肩披到了鲁亚辉身上,向他伸出一只手,咧嘴一笑。
鲁亚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瓣屁股,动作有些狼狈,好在貂皮披肩没掉落下来。他伸手提了提披肩,隐约觉得这张脸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别害怕啊,我是平充世子府里的管事。前几日文房器一案堂审时我替我家世子去做了见证,我们见过面的。”程笑希装模作样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鲁亚辉打量了他一会说道:“原来你是替世子出堂的管家?那日我看你打扮得气宇轩昂,我还以为你就是世子呢。”
“哎,过奖过奖。”程笑希心里暗爽,面不改色地说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嘛,我得穿得像样点,才不给我家世子丢面,对吧!”
鲁亚辉会意地点点头。
程笑希接着说道:“我家世子在这不远处有间院子。我看你穿得不厚,身上还有伤,这会估计也该饿了。那院子里有佳肴和厚衣物,还有大夫,我带你坐轿子去那歇歇脚吧。”
鲁亚辉正好又累又饿又冷又腿疼,这一段话听得他快要涕泪横流。刚要伸手,他即刻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可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虽然这张脸跟那日堂审他看见的那张脸十分相似,但也不能这么草率地就信了。
“嗯?”伸手的程笑希愣了一下,随即又会意地笑了。“噢,我明白了。你刚被人坑骗进了官衙,是不是觉得信不过我?”
鲁亚辉用尽全身的力气措辞,“我,我……并非信不过大人,只是我这人吧,记人脸记得不准,我怕……”
“那好办,给你看这个。”
程笑希从腰间掏出一枚簪子,给鲁亚辉看道:“那天你看了我好几眼,也看了我头上的簪子好几眼。是这只簪子吧?”
鲁亚辉瞅了瞅,还真是。
程笑希伸手一指:“轿子停在那头,随我来吧。”
鲁亚辉心里有个疑问,于是问道:“平充世子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世子没跟我交代。”程笑希拼尽全力压着嘴角,端正地微笑,说道:“世子只让我带你先回院里休息,其余的叫我不必管。”
鲁亚辉摸了摸身上,反正也没多少银子,无甚好骗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饥饿的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叫了好久,他裹紧那只披肩,揉了揉肚子,索性起身。
“我跟你走吧。”
程笑希把一只胳膊挎在鲁亚辉肩上,给他借力搭着。鲁亚辉瞟了他一眼,小声问道:“大人贵姓?”
“免贵姓孟。”程笑希索性直接把自己管家的大名报了:“我叫孟川问,你叫我川问就行。我比你只大四岁,咱们是平辈。”
鲁亚辉想了想,说:“川问兄,你跟平充世子是同岁?”
“嗯。”程笑希有些心虚地说,“想不到公子竟然还知道我家世子的岁数呀。”
“史学课上老师讲过。”鲁亚辉脑袋一仰,滔滔不绝道:“平充世子是兴宁三十三年生的,平充王爷是兴宁十五年……”
“公子太博学了,我自愧不如。”程笑希有点受不住他在这报自家族谱,打断道:“我的……啊不是,平充世子的院里有膳房,你若是吃不习惯院里的口味,我可以让膳房单独给你做几道菜。”
“多谢川问兄。”鲁亚辉笑道,“世子院里的菜肯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