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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剥皮传闻   堂庭山 ...

  •   堂庭山。

      山脉连绵千里,野草如浪。一阵山风吹来,其间夹杂着一股腥湿之气,令人颇感不适。

      云华立于巨石之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慢吞吞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

      那馒头早已凉透,口感干硬,可她依旧吃得专注而认真。

      一阵冷风卷过,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仰头饮下一口烈酒。灼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腔,这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她盯着手中那个凉透的馒头发了会儿呆,才极轻地笑了一下。恐怕这世上无人能信,堂堂天界神医,竟辨不出人间五味。

      远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落叶拂过地面,似有若无。那家伙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她没回头,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才继续往前走。心中其实已生出几分不耐。

      山道一转,风向骤变,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腥气扑鼻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尸髓虫!

      这种虫子气息秽恶,专爱附在含怨横死之人的尸身上,以未散的怨气为食。云华蹙紧眉头,目光扫过路旁深密的荒草后,猛地一顿。

      一具尸身正倒伏在草丛之间,其间皮肉尽褪,筋骨虬结,死状更是凄厉得令人心寒。最教人头皮发麻的是,密密麻麻的尸髓虫正从那血肉模糊处缓缓蠕动,仿佛为尸体披上了一件活生生的不断簌动的外衣。

      云华走近两步,俯下身来,只轻轻一拂袖,那尸髓虫便被她的灵气所逼,纷纷四散,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将手指在尸身上一按,略一思忖,心中已有定论。

      尸体尚未腐烂,死不过三日,伤口整齐,并无妖气残余,显然出自利刃,或是凡人所为。

      她站起身,抬头四望,见远山寂静无声,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食物送上门来。此地不善,需尽快找到青娘子。

      云华叹了口气,但并不着急往前走,她不知从哪捞出一把铁锹来,顺手就挖了会儿。又嫌泥土不够松软,撒了点药粉在上面,粉末粘土化水,铲起来倒没那么费劲了。

      “嗒、嗒、嗒”,脚步声又来了。来人停在旁边,瞥了眼尸体,不咸不淡地问道:

      “你杀的?”

      ……

      云华侧目,看了看来人,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杀你大爷啊!没看见本姑娘正在埋人?”

      这少年眉目清隽,衣着素淡,却是难掩贵气,他背手站着,又问道:

      “杀完就地埋了么?”

      云华连念了三遍“莫生气歌”,告诫自己“气坏身体无人替”,才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竹筒,没好气地递过去:“喏,拿着!”

      少年没有接,“这是何物?”

      “清琼丹,能让你恢复点灵力。”云华无奈解释,“我说这位公子,您老跟着我也没用。我又不是神医,只是个无名散仙罢了……救你纯属偶然……这救命之恩是不必报的,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就此别过!别过……”

      “不是神医……”少年轻声默念这四个字,而后一笑,“那也未必。”

      这笑意让她无端一寒。“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她费力地将那具白骨埋进坑里,将土填上,又用烈酒洗了洗手。

      尸体暴尸荒野,最容易引起各种瘟疫,必要妥善处理才行。

      少年一直静观她埋人,等她快埋完了才想起来问似的,

      “需要我帮忙么?”

      云中的太阳探出头,天色明亮了几分。逆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看着是个俊俏少年郎,但云华只想把他揍成猪头。

      都快埋完了才想起来问啊!

      她懒得多费口舌,气得拂袖转身,衣袂划开一道流云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向前行去。少年不疾不徐地迈步跟上,身形飘忽,步步相随,没有挨她太近,也不会离她太远。

      不知行了多久,山间雾霭渐散,天光乍现。但见前方山坳处,竟现出一座灯火通明的村落。更奇的是,村中屋舍十之八九皆是客栈,家家悬彩灯,户户挂红绸,俨然一副开门迎客的架势。

      少年驻足观望,“这就是人间么?好热闹。”

      “是啊,”云华将那些过分鲜艳的灯笼与红绸尽收眼底,呲了呲牙:“你看那红绸招展,像不像一群血手在喊‘客官~快来呀……’?”

      荒山野岭凭空多出个客栈村,比空无一物更为怪异。

      她继续吓唬贵族少爷,“阁下再不走的话……”

      少年举目望青天,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云华正待继续出言恐吓,谁料一阵破风之声却抢先而至。

      一只铜壶竟直愣愣地朝她飞来!

      少年衣袖一拂,顺手将她带开半步。云华身形尚未站稳,便听身后“哐当”一声巨响,那铜壶竟在她方才立足之处砸出个浅坑。

      未及喘息,瓷碗、铁盆、碎石竟接踵而至,颇有几分“箭如雨下”的架势。

      云华像只受惊的麻雀般四处扑腾,终于避开了最后一枚歪斜飞来的石块。她……她医术不错,灵力也还行……但仙人在凡间是有法力限制的,而她近战则是完全不行的……

      少年信手拈住一块飞石,反手掷出。远处立时传来一声闷哼。

      “藏头露尾之辈。”

      此话未落,几支利箭便随之而来。少年微微一怔,这剑势凶猛,射箭人颇有几分本事。

      云华被少年扯着跳来跳去,只觉头晕眼花,险些要吐出来。

      屋后忽窜出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捶胸顿足地嘶吼道:“滚!……滚!!!滚出这里……”下一秒他又换上了一副惊恐的表情,“他们会吃人!会把你们的皮剥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说完又狂笑起来。

      这似乎是个疯子。

      一老者带着几名村人急步而来,见此情形忙怒斥道:“糊涂东西!怎又跑出来冲撞客人!” 众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疯子制住了。

      老者这才转身对二人拱手致歉:“二位受惊了。此人原是村中猎户,自妻子去世后就疯了起来,平日里也只是胡言乱语……极少当真伤人……今日也不知为何,竟如此狂躁。”

      少年静立一旁,目光却隐隐追随着疯子被拖拽远去的背影。

      云华冷静下来后,才看到落在面前的几支箭。这些箭并没有往他们身上射,好像只是想吓退他们而已,每支箭都将将落在他们身前。

      云华笑着问那老头:“老人家,我们此番是为寻人而来,家人是一七旬老妪,她半月前入山采药却迟迟未归,您或诸位乡邻可曾见过?”

      老者闻言,神色顿时转为认真:“原是为了寻人,这可是大事!实在耽误不得。” 他略一思索,指向村中,“二位可去‘云来客栈’打听。那里消息灵通,客栈老板更是见识颇广,或许能帮到你们。”

      云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面上仍笑着道谢。

      这客栈并不难找,沿着老者指的路一直往前就到了。客栈檐下挂着几串风铃,风过铃声叮当作响。

      少年目光追随着那铃铛,眼中有几分好奇。他信手掐了个诀,几只漂亮的蝴蝶从灵光中飞出,向铃铛翩然飞去,蝴蝶对着那铃铛东闻西嗅了一会儿,又飞回他指尖消散。

      “这个铃铛里有符咒,很有意思。”他虽语气淡淡,似乎没那么在意,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果然是小孩子。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这是凡间符箓一派中最基础的咒术,名为“耳听八方”,顾名思义,其施咒范围内,但有往来人声,便通过此符尽入主人耳中。

      云华的目光顺着蝴蝶落在了他手上。这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看似养尊处优,偏偏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这分明是双常年握剑的手。

      客栈内人声鼎沸,有三五修士散坐在各处。有人高谈阔论,有人低声密语,还有人闭目打坐,一派热闹景象。

      店里的伙计机灵极了,见来了新客,尤其是一对璧人似的年轻男女,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他惯会察言观色,见二人气度不凡,是神仙似的人儿,又笑道,“小店有上好的灵膳,取灵草与清泉烹制,于修行大有裨益,二位可要来上两碗尝尝?”

      修仙者素来避食五谷,只餐霞饮露,偶尔馋了,才会来这种专供修仙之人饮食的店中,吃一些特制的灵膳。当然,价格也是极其昂贵的。

      很不巧,自古神医多贫寒。

      云华摸了摸鼻子,笑问道:“贵店的老板可在?我想找他打听些事情。”

      伙计面色不变,仍笑道:“哎哟!那可真是不巧了,今日老板娘早早便出了门,不知何时归来,客官是要打听点什么?”

      云华环视四周,确实不见什么老板娘身影。她这才说道:“小哥可曾见过一七旬老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嗯……手里拄着根竹杖。”

      伙计摇了摇头,“真没见过。客官要不先歇歇脚,尝尝小店的灵膳?”

      云华面露尴尬,正要婉拒,而后提步出门,身旁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来两碗。”

      此人正施施然站着,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一派从容。

      云华压低声音问道:“阁下身上可有银两?”

      他抬眼从容道:“没有。”

      云华袖中毒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随时准备飞身而出。

      伙计利落地将他们引至窗边木桌,麻利地擦净桌面,又奉上两杯清茶:“二位稍坐,灵膳马上好!”

      五方掀开杯盖,只简单扫了一眼,便利落地盖了回去。

      云华好奇地凑近细看,又取出银针探了探,并无异样。她问道:“这茶有什么问题?”

      五方指尖轻叩桌面,认真地答道:“此茶甚劣。”

      ……

      半晌后,她气极反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咂了咂舌:“解渴!山野粗茶,别有风味。”

      五方将自己那盏茶徐徐推至她面前,道:“这杯也给你。”

      ……

      不多时,灵膳被端上了桌。碗里是一片碧绿的羹汤,汤底沉着几颗肉丸子,乍看之下十分诱人。

      五方瞥了一眼,并没有急着动筷。

      云华倒是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几下,笑着问伙计,“这灵膳看着倒是不错,敢问小哥,这灵草是从何处采得?”

      伙计被这样美丽的姑娘一口一个“小哥”叫着,心中得意,只一味吹嘘道:“仙子好眼力,这些可都是咱们客栈附近独有的灵草,老板娘亲手调制,口味独特,能增强灵力呢!”

      云华抬手将汤勺轻轻送到嘴边,似乎是准备尝上一口。但手腕又微微一顿,低头嗅了嗅汤的气味。

      “这汤的香气倒是不俗,只是……”她话音陡然一转,“为何要往里加血阍草?”

      伙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强自挤出一丝干笑:“仙、仙子说笑了……小店用的都是寻常灵草,哪会有什么血阍草。若是不信,您大可问问其他客人……”

      云华忽展颜一笑,指尖轻抚碗沿:“这汤闻着确实香甜,小哥莫慌张。我不过是感叹……血阍草极难成活,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能见到如此品相,当真难得。”

      伙计的眼神倏地闪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姑娘谬赞了,小的从未听过什么血阍草。后厨还在催菜,二位客官请慢用!”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华目送那道仓皇背影,银勺轻敲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转而嘟囔道:“这般慌张,连仙子也不叫了。”她托腮望向五方:“你可知何为血阍草?”

      神医正准备开堂授课,却听此人道:

      “算不上稀奇。”

      神医被噎住了。

      少年淡淡道:“此草生于阴秽之地,最喜食人血肉,常见于乱葬岗中。虽能增益灵力,却透着邪性。”

      云华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天界之人素来不知凡尘之事,何况是这种微不足道的草药,这位神君,又是如何得知?

      少年似有所感,眉梢一挑:“在下一贯是博览群书的,医书自然也略通一二。”

      云华:……嘶~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声音:“说得不错。此草最是娇贵,非新鲜血肉不能养活。这地方,怪异得很。”

      “新鲜血肉”四字被她咬得极轻,却让人闻之脊背生寒。这意味着此地常常死人,而客栈竟对此习以为常。

      后院里,紫衫女子反手一记耳光,将伙计打得踉跄半步。

      “糊涂!竟敢将血魂草端给客人!若是遇上识货的修仙者,或是心思缜密之人,主上的大计都要毁在你手里!”

      伙计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多言。此处灵草稀缺,只有血魂草极其的多,普通凡人又如何识得?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敢说的。

      他垂首道:“属下知错……只是店里这两位似乎来头不小,看起来并非善茬。最近那位大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恐怕……”

      女子眸中寒光乍现:“既如此,便加快进度。三日之内,必须了结此事。”

      云华二人自东边进村时,四下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谁知方才踏出客栈小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人间——

      但见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修士拍案而起,叫卖草药的小贩高声吆喝,各色修仙之人摩肩接踵,竟是一派繁华景象。

      当世修仙界看似百家争鸣,实则等级森严。剑修一脉独占鳌头,执正道牛耳。佛修、武修紧随其后,地位清贵。而器、医、丹、符诸修,虽手段繁多,亦被正统接纳,终究弱了一筹。

      至于魔、妖、蛊修之流,则被划为“非我族类”,是天下共诛的“下九流”。正邪之辨,宛若云泥,泾渭分明。

      云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难得的人间烟火气,忽想起什么,干脆地问道:“敢问阁下是天界哪路神君?又是为何人所伤?”

      五方脚步一顿,这般单刀直入的问法,倒真是出人意料。

      云华其实不爱多管闲事,但她实在抓心挠腮地好奇啊!这家伙到底是哪路神君?竟如此豪横!

      这一路同行,只见他饮茶必择上品,衣袂间缀着的朱缨宝络皆非凡物,方才客栈结账的一幕又再度浮上心头——

      人家明明只说一颗明珠便够,这位爷,这位公子哥。

      他随手掷出三颗,道了声“不必找了”,便飘然而去。好一个……

      败家子啊!

      此人出手之阔绰,当真令人心惊。所以他丫的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好动手绑架之,和他府上讨要些钱财。

      云华正满脑子想些不着调的东西,目光却忽的被一旁摊位上的几株药草牵了过去。

      她眸中倏然一亮,“白褚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十年方得一叶,汁液清甜如露,服之可数日不饥。她只在《百草经注》中见过绘影图形,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目光触及标价木牌时,她眼底的光霎时黯了黯,这等仙草,果然……卖得……好贵啊!

      云华在心中哀嚎,哀嚎声似乎吵到了旁边这位少爷。

      “……想要这个草?”

      云华点头如捣蒜。想要啊!想要!

      “给你买。”

      这哪里是人话?分明是仙乐!“如听仙乐耳暂明”的仙乐!

      五方衣袖轻拂,一颗灵珠便稳稳落在摊主掌心。云华惊得倒吸口气——这灵珠乃至纯灵气所凝,一颗足抵万金!她悄悄打量身旁人,只见他神色淡然如常,不由感叹,都说没毛的凤凰不如鸡。可见俗语说的不十分对,没毛的凤凰其实还是凤凰。

      她将白褚草小心地拢在怀中,一路上乐不可支。这哪是什么麻烦、累赘,分明是财神爷嘛!

      让她再多捡几个她也乐意!一本万利的买卖!

      附近的客栈多,拎着包袱也麻烦,云华看眼前这家客栈还算顺眼,便决定在此入住。她此刻也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试药,白褚草诶!她曾经遍寻人间不得,如今竟在一个荒山野岭的集市上买到了,实在是意外之喜!

      客栈里人并不算少,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三三俩俩聚成一桌,聊的很是热闹。

      一道清亮的嗓音却惊起了满堂客:“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五方蹙眉,“两间。”

      “就要一间!”云华理直气壮,“我们穷得只剩叮当响了,哪经得起这般挥霍?”她还要好多药草指着财神爷去买呢!钱都花完了拿啥买!当然是能省则省咯。

      五方袖中明珠温润生光,又默然暗淡了下去。

      堂中食客纷纷侧目,邻座老僧忽然掷箸冷笑:“男女同室而居,简直不知廉耻!”

      云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在和尚桌上转了两转,忽然笑道:“大师说得是呢,就像这盘葱烧蹄筋,看着是荤,闻着是荤,偏要说是素斋,岂不更伤风化?”

      老僧勃然变色,手中佛珠哐当砸在桌上:“胡言乱语!哪有什么葱烧蹄筋?这分明是寺里带来的素面!”他面前的确实只是一碗素面而已,哪来的筋蹄?

      云华拽着五方后退了两步,她却又往前一步,指着老和尚桌边的咸菜说道:“面里的确没有荤腥,可这咸菜却透着古怪。明明是大夏天,咸菜却凝结成块,不是用了猪油又是何物?”

      老和尚闻言顿时脸红脖子粗,气得险些跳起来。一旁的瘦和尚忙起身劝解:“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即便真是猪油,师兄也是从街市买来,被店家蒙蔽罢了。”

      云华扫了瘦和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如今佛修果真自在,今日猪油,明日怕不是要将整条街的荤腥都尝遍?”

      五方在一旁静看,觉得有些意外。他虽与此人相识不久,却知她性格懒散,并不愿招惹是非,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着实反常。

      老和尚恼怒至极,掌风裹挟着七分肃杀之意直扑云华面门。瘦和尚急忙出手阻拦:“师兄,不可伤人!”

      “你让开!”老和尚平地跃起,掌风如霹雳般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云华指尖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已没入老和尚脖颈。老和尚身形一滞,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又连吐数口,瘫软在地。

      “师兄……姑娘,你这是何为!”瘦和尚终于急了。

      云华这才微微一笑,温和道:“方丈近日可是身体发虚,灵力难以汇集?腹部胀痛且食欲不振,这才需要咸菜开胃?”老和尚惊魂未定,却觉腹中多日的胀痛正在消散,不由连连点头。

      他虽生性鲁莽,但师父曾再三叮嘱要沉稳行事。这几日深受腹痛折磨,竟变得万分焦躁,险些出手伤人,脸上不禁现出三分愧色。

      云华不疾不徐道:“你腹中淤血已积数月,肝气郁结,灵力自然紊乱。嗯……脾气也会更暴躁些,若今日不吐出这口淤血,怕是三月之内便要油尽灯枯,纵有再强灵力也无济于事。”

      老和尚经这番变故,只愣愣坐在原地。倒是瘦和尚立时反应过来,朝云华连连道谢。

      客栈内鸦雀无声,众人虽表面平静,心底却各有打量。角落里,一位锦衣公子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边,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云华朝老和尚拱手一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老和尚满面愧色:“是老衲该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

      见他气息虚弱,云华又弹去一枚药丸:“方丈切记静心调养,不可再动怒。”说罢便拉着五方转身上楼。这好一番折腾……她的宝贝草药还没试呢。

      五方静静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轻快的背影上,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好奇。那僧人口出恶言在先,她竟只观其病情,救人性命,纵是神仙,也做不到如此罢。

      想到天上那群神仙,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神仙。

      “你想睡里床还是外床?”云华将白褚草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一会儿轻嗅香气,一会儿抚摸叶片,随口问道。

      “……我坐着便好。”五方无奈。虽不解她为何执意同住一室,但仙界本就不似凡间讲究男女大防,便也未再多言。

      云华诧异地抬头:“你不过是只小鸟,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她一面整理药材,一面补充道:“在另一个枕头上歇着便是,夜里我也不会压到你。”

      你……只是……一只……小鸟。

      五方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他想起父君的教诲:“为人君者,最忌喜形于色。”

      云华见他发愣,眼疾手快地往他口中塞了两片药叶。五方本能地要避开,却不知为何,竟任由那叶片在唇间化开。

      “甜不甜?”云华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五方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到底甜不甜?”她又追问。

      他这才低声道:“……不苦。”

      “可惜我尝不出味道,不然何需让你试……”云华小声嘀咕。

      五方忍不住问:“你医术精湛,治好味觉应当不难?”这人的医术,在天界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若非锋芒过露,又怎会卷入那场风波,也不至于招惹牢狱之灾,从天界来到人间。

      云华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医术天下第一!”那神气模样,仿佛身后有条尾巴在欢快地摇晃。

      五方: ……这点他倒是无法反驳。

      “不过,若治好了味觉,难免会想尝药。乱尝药物的话,就容易中毒。”

      五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那就能随意往我嘴里乱塞草药?”

      云华轻咳两声,“你想啊,本神医医术高明,若真误伤了你,也救得回来。但若我有个万一,谁来救我?”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

      凤凰太过惹眼,五方干脆用幻术化作一只翠鸟。他安静地蜷缩在窗沿,看着云华摆弄草药。她惯用木槿叶沐浴,又撒了些香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五方是一夜未眠,他一人独住寝殿惯了,冷不丁身旁多了一人,还是一女子,让他实在无法安睡。云华倒是没心没肺睡得极沉,日上三竿仍无起身之意。

      云华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斜倚在床沿:“你可知,猪都是养肥了再杀?我们这几日要安心地做只肥猪。”

      五方淡淡瞥了她一眼。

      “你是猪。”

      云华心情好得很,一点也不恼,她认真地翻看医书,师父说了,天下草药何其之多,无论何时都要勤学苦练,方能救弱者,救苍生。

      “你不担心青娘子?”

      “我用灵力探过灵石,青娘子性命无碍。只暂时寻不到她所在位置,似乎被什么屏蔽住了。”

      “反正左右就这几日了,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逃跑时也能快些。”嘿嘿,再顺路看看有啥草药,让大财主再买上一些。

      五方少爷闲着没事,正在整理被褥,却总是叠不整齐。这些素来都是宫女做的,他竟不知床铺这样难叠。

      云华噗嗤一笑:“你这叠的什么玩意儿?”少爷不愧是少爷。

      她拎过被角:“看好了。”三下五除二,被子便被叠得方方正正。

      五方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云华平日总是一副闲散姿态,能坐着绝不站着,没想到干起活来却利落的很。

      他忽然问道:“你们凡间是如何修仙的?”

      云华闻言翻了个白眼,他们这些天生的神仙,却是不懂何为“修仙”,他们生而为仙,需要担心的不过是如何获取源源不断的灵力,从而保持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罢了。

      “……先结丹咯,再修炁化神,看具体修哪一脉。能否成仙也要看机缘。”云华一边说着,手中一边摆弄着药草。

      “那你呢,你是如何成仙的?”

      五方又问道。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在仙界,每个人的登仙之路都是最深处的秘密——那必是勘破了心中最难逾越的关隘,斩断了最放不下的尘缘。这般往事,向来是仙家最不愿提及的私隐,其中辛酸,恐怕也只有天道知晓。

      天道……是仙界至高无上的存在,只有得到他的首肯,凡人、妖、精怪,才可渡化成仙,正式成为仙人,荣登仙位,受凡人供奉。

      这一问,让云华指尖的草药险些掉下来。她就说这家伙有古怪!

      她的神力早已用镜花水月之术彻底封存,寻常仙凡根本无从窥破,顶多会认为她是修仙者,绝对不会认出她是神仙!

      “你从何得知?”云华招供得很快,顺手将桌上的医书收了起来,几根银针没入指尖,蓄势待发。

      五方看向她:“我在灵桃会上见过你。”

      云华一怔,原来是在天上见过。那倒没什么问题了,她在天界也算小有名气。

      于是将银针收起,寒暄起来:“哎呀!神君也去过?那咱们是老相识了!正所谓他乡遇故知——”

      “是你偷桃子被我看见了。”

      彼时他躺在树上,藏于枝间俯瞰一众仙人。别的仙子皆端坐席上,唯有她趁众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地往袖子里塞灵桃,再也没有比她更不像神仙的神仙了,由此令他印象颇为深刻。

      “......那叫囤粮!已经赐下的桃子,那还能叫偷吗?”

      五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身在仙籍,身上为何无半点神力?”就算从天界离开,仙籍仍在,就不该毫无仙力。

      云华正色道:“你方才问我,因何登仙。现下便告诉你,你把耳朵凑过来。”

      五方见她神色微妙,鬼鬼祟祟,自然不理睬。

      她摊了摊手,道:“是因为我天资过人,又勤勉刻苦,所以被天道特别关照了。”

      话音刚落便拽着他往外走:“走啦走啦,逛街去!”她如何隐藏的仙力,如何能告诉这个毛头小子?!

      五方:“......”勤勉刻苦?这四个字与她何干?

      此地熙熙攘攘,各派修仙人士汇集,趁机做起了生意,各式摊子一字排开,热闹非凡。五方皱着眉若有所思,云华却毫无办正事的心思,东瞧瞧西看看,瞧这也欢喜那也喜欢。

      仿佛买东西不花钱似的。

      草药,买!符咒,买!灵器,买!

      付钱者另有其人。

      五方虽无凡间钱财,但随手摸出的珠子便是东海的,香囊里的香草是渡渡山的,就连发簪上的一粒小小玉石,也是女娲补天时掉下来的,至于明珠……更是一抓一大把。

      “奢靡”二字,云华已然说腻。

      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但云华是何许人也,她一点也不心虚。

      “鸟儿你定是某域神君,这些也定是民脂民膏。何为民?我就是民!我的脂我的膏,拿来用用怎么啦?”

      这副无赖模样落在她身上,却不显粗俗,反而透着十二分的古怪精灵。

      前日客栈相遇的瘦和尚不知何时竟尾随而来,“姑娘,姑娘。”他手中捧了许多宝物。

      他微微一笑,倒有几分高人风范:“这是师兄托我送来答谢姑娘的。方才客栈寻姑娘不见,来街市碰碰运气,倒真让我找着了。”

      云华说着“这怎么好意思”,那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接住这许多宝贝。

      她眼珠一转:“大师,您云游四方,可知道水玉的事?”

      这几日听人闲谈,说此山有灵宝,名曰水玉,服之便可呼风唤雨。

      瘦和尚摇头,道:“姑娘说笑了。水玉一事,贫僧确有耳闻,但此宝藏于深山之中,山中瘴气密布,猛兽横行,山道亦难寻觅。贫僧不为宝物而来。”

      “那为何来此?”

      “实不相瞒,”和尚合掌,“是走错路了。”

      云华:“......”很好,很诚实。

      瘦和尚是佛修出身,佛修向来是靠积德行善,才可修得无上仙缘。此次他随师兄出门云游磨练,行路时偶遇迷雾,误打误撞来到此地罢了。

      迷雾……

      云华若有所思。她笑道:“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佛修之人果真无所欲念。多谢大师馈赠!”

      瘦和尚连忙合掌:“姑娘言重了。姑娘救了师兄性命,区区小物聊表谢意,不足挂齿。若姑娘日后有暇,不妨到广晗寺一叙,贫僧与师兄定当亲自相迎。”

      云华连连点头。

      瘦和尚正待离去,却又听一声音脆生生道:“大师,这些还你。”

      云华从众宝中仅挑出一物,其余皆奉还。那是一枚白色珍珠。

      瘦和尚一怔:“姑娘这是……”

      云华笑道:“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怎可索取他人财物?留此白珠足矣,多谢大师。”

      她转身,直接将珍珠塞入五方口中,“含着,别咽下去。运转灵力试试。”

      五方含着珠子,顿感通体舒畅,灵力回暖,体内隐痛正渐渐消散。

      “此乃楚水灵珠,本想事毕之后带你去取,不想自己送上门来了。”云华眉开眼笑,“你吉星高照,得来全不费工夫。”

      凤凰少爷的外伤迟迟未愈,似乎被一种火灵力所阻碍了。她日日用药草缓解其痛,却非长久之计。

      “如今你只要含着它,一日运转灵力三次,再配上我的云舒丹,很快就能痊愈。”

      眼前的少女双目澄澈,极为认真地叮嘱着他。五方心内一怔,将目光转向别处。

      见这人一路春风满面,云华终是忍不住开口:“这珠子不必一直含着,你也不必如此欢喜……虽伤势渐愈,但你散去的神力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还需耐着性子慢慢调理。”

      五方:“……”

      这点疼痛,他还不放在眼里。战场厮杀无情,刀光剑影,命悬一线,皆是常事。

      “你们听说了么?前日村中又抬回几具无皮尸体,死状极其残忍,皮在生前被人活活剥了下来!”

      云华刚刚落座,点了一菜一肉一汤,筷子还没动,只略一思量,剥皮的画面便浮现脑海,顿时倒了胃口。

      “可不是么!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数年前就发生过,自那以后此处便成了禁地。如今要不是有水玉至宝的传闻,谁敢来啊。”

      云华特地点了条清蒸鲤鱼,此时正用筷子轻轻拨弄鱼皮。照理说凤凰是鸟,鸟应该爱吃鱼,但眼前这只却专拣青菜吃个没完。

      “要我说,在座的诸位也都是灵力高超之辈,得了水玉就能呼风唤雨!此等神力,谁不心动?如今世道大变,不是干旱就是洪水。得了如此宝贝,定能成为达官贵人、修仙大派的座上宾!”

      “可不就是!再待上几日又何妨,丧命又何惧!”一名脸上带疤的武修哈哈大笑。

      云华眼睁睁瞧着他一筷接一筷,将盘中绿油油的青菜夹了个精光。

      ……一只不爱吃鱼却爱吃菜的凤凰!

      云华在心中默默记下:财神爷爱吃青菜。

      这财神爷可真好养活!

      “师姐,好可怕,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说话的是个女童,约莫十来岁,瘦瘦小小,像棵豆芽菜。

      “阿棉乖,我们此番不为玉石,只为师父寻一件旧物。师兄已去寻觅,待他归来我们便离开。”

      “更何况还有师姐保护你呢。我一会儿再给你画几道符咒,你好生收着。师姐的符咒可厉害了,绝无邪祟敢伤你。”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普通,说话细声细气。

      这大概是符咒一脉的修仙者。

      “嗯!师姐最厉害了!阿棉不怕了。”女孩拽了拽师姐的衣角,怯生生地说。

      云华挑了挑眉:“这个小不点,倒很有意思。”五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方才那怯生生的女童。

      “她修的是妖道,分明是只棉花精。身上戴了隐匿妖力的宝物,凡人看不出来。不知为何却混入符咒师一脉,好生奇怪。”云华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肉。虽说尝不出味道,但这肉香喷喷的,肥而不腻,甚好甚好。

      五方没接话。

      饭毕,云华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该去消消食了。”

      不远处,围观尸体的人群密密麻麻。血腥气弥漫,尸体血肉模糊,面目扭曲,皮被剥得极为整齐,手法熟练,比山道上的遗尸更加细致。

      云华见到后却是心内暗惊,她原以为这是妖怪作祟……但……她默念几句往生咒,眸间掠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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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宝宝们滴陪伴!正文已完结~ 番外会陆续更新哦~ —— 可以动动小手帮我点点预收嘛 《沈平常今天怂了吗?》单元文 微灵异 轻松毒舌治愈向 全文存稿中 真的很需要预收!跪求啦(撒娇、打滚、哭唧唧) 你们最好最好啦~爱你们爱你们《沈平常今天怂了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