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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落百殇(二十三) ...

  •   夜色深沉,高家大院却灯火通明。丫鬟小厮们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爹,娘,我回来了。”高氏推开偏厅的门,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今日穿着绛紫色锦缎长裙,头戴金步摇,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高老爷正在喝茶,闻言重重放下茶盏,上好的青瓷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还有脸回来?钱呢?怎么还拿不到钱?你是要你弟弟去坐牢吗?”

      高氏绞着手中的帕子,那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几乎要被扯破,“有点棘手,但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想办法?”高老爷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具哐当作响,“这话你说了多少次了,嫁给京城首富,还能缺了钱,还是你根本不想给啊。”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抖动。

      “爹,这话怎么说,”高氏委屈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你知道的,陆家现在也遇到了些问题。前些日子那批货被官府扣了,账上的现钱都拿去打点了……”

      “那是他们陆家的事情,”高老爷不为所动,大步走到女儿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现在你弟弟缺钱,他还要成家立业呢,你这个做姐姐的忍心看着他这样被威胁,整日寝食难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高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哭腔:“是他自己在外面闯祸,欠下那么多赌债,总不能事事都靠我来给他擦屁股吧。总不能把陆家的家底都掏空给弟弟填债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

      高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继续骂道:“这是你对父母该有的态度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你是他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难道要爹娘一大把年纪去街上求着跪着吗?”

      他的唾沫星子溅到高氏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我跟你说明白了,三日,见不到钱,我去找那陆家家主,好好说说你当年是怎么骗他们的。”

      高氏捂着脸,泪水夺眶而出。左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爹,我是你亲生的吗?你要毁了我一辈子吗?”

      “你现在是在毁了你弟弟的一辈子!”高老爷怒吼,额上青筋暴起。

      一直沉默的高夫人终于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女儿的衣袖,“孩子啊,你怎么能和你爹说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快收拾收拾回去吧。”

      高氏绝望地看着母亲,“娘,连你都不想留我吗?我在陆家过得什么日子,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等你帮你弟弟解决了这些麻烦再回来好吗,”高夫人避开女儿的眼神,声音细若蚊蝇,“现在你爹还在气头上呢,你别留下再惹他生气了。”

      “可我……”高氏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打断。

      “娘知道娘知道,你想什么娘全都知道,”高夫人急急地说,一边推着高氏往外走,“但你也要知道,等到我和你爹寿终正寝,你还是要靠着你弟弟的,他的往后和你有关,所以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帮他。”

      她几乎是强行将高氏推出门外,“快些走吧,从角门走,别叫人瞧见了。”

      高氏被推出门外,角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泪水模糊了视线。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回荡。高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自己滑坐在地。锦缎长裙沾上了泥土,她却浑然不觉。

      这就是她的家人,她一直以来拼命维护的家人。为了他们,她不惜在陆家机关算尽;为了他们,她昧着良心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为了他们,她日夜活在恐惧之中,生怕当年的阴谋败露。

      从小他们就偏爱弟弟,如今,她仍旧无家可归。

      巷子深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而苍凉。高氏抬起头,望着高家宅院的围墙,她缓缓站起身,拍去裙上的尘土。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火辣辣的疼。这一刻,她眼中的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夜色如墨,吞噬了她最后的希望,也唤醒了她心中沉睡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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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府佛堂内,檀香袅袅,青烟如纱幔般在昏暗的室内缭绕。陆明跪在蒲团上,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诅咒。

      “你还在这里求什么佛,”高氏一脚踢开佛堂的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供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求求佛钱就能自己跑来吗?”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在寂静的佛堂内回荡。

      陆明头也不抬,佛珠转得更快了,开口时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怒火,“那我能有什么办法,若不是你看管不利,她又怎么会跑了?”

      “陆明,这时候你怪上我了?”高氏一把扯下佛龛上绣着莲花的绸缎,那绸缎飘落在地,沾上了香灰,“后日那边可就知道了,敢情你是一点都不着急是吗?”

      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散落在各个角落。

      “我怎么不急!”陆明猛地站起,面色狰狞如地狱罗刹,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我能怎么办?现在除了找到陆凝,还有别的办法吗?”

      高氏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故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明心上,“把你那一屋子的藏品卖了,或许还能有些周转的银两。”

      “不可能!”陆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那怎么行,那些都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淘来的,哪能卖给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呵,好啊,”高氏转身就走,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你就等死吧,拖着我们全家死吧!”

      她在门口停住,回头露出恶毒的笑容,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骇人,“你不卖是吧,好,你不卖我卖。”

      陆明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高氏痛呼出声,“你敢动我的宝贝试试!”

      “陆明,你疯了吧!”高氏挣扎着,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两日之后我们全家都要死,你还在这里担心这些垃圾?!”

      “啪!”

      陆明突然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佛堂内回荡。

      他逼近高氏,将她逼到供桌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心思,你那弟弟也被威胁了。当年你弟弟做的那些事情,你以为我没有藏什么证据吗?若是将我逼急了,大不了我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你弟弟身上,反正他本来就不干净,而后再休了你,你们高家的事情从此与我们陆家无关,全都你自己去解决。”

      高氏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颤抖,声音哽咽,“陆明,我为你们家付出了一切!”

      “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陆明轻蔑地扫视她,挥袖而去,丢下冷冰冰的几个字,“没用的东西。”

      高氏踉跄后退,腰撞在供桌边缘,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的泪水瞬间被怒火蒸干。她盯着佛龛上陆家祖先的牌位,那些黑漆金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苦涩地笑起来,嘲讽自己的可悲,而后咬牙切齿地低语:“陆凝,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我一定会找到你,找到那些遗产,我不会放过你的。”

      ******

      入夜时分,城防营换岗的钟声悠长,在京城上空回荡。暮色如墨,渐渐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曾兄,下值后要不要去喝一杯啊,”一个侍卫搭上曾书琮的肩膀,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殿春楼最近的新酒可抢手了,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偷偷派人去买。”

      曾书琮摇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城东的方向,“我就不去了吧。”

      另一个侍卫拽住他,“走吧走吧,哥几个好久没聚过了,我请客。”

      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酒馆方向走去。

      殿春楼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曾书琮心不在焉地喝着酒,同僚们的谈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巡夜的梆子已经敲过了几回,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同桌的几位同僚皆已大醉,他只得认命地结了帐,搀扶起其他人离开这热闹不减的殿春楼。

      “这酒就是好,我还能再喝,老板,再来十坛!”

      走过寂静无人的朱雀大街,曾书琮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座烛火耀眼的铅华楼,据说正是因为夜间灯火璀璨才得了这铅华一名。他的心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他。

      “李兄,劳烦你送他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没做。”他突然说道。

      “那你快去快回啊,”同僚醉眼朦胧地挥手,扛起了已经不省人事的另一个人,“别过了宵禁。”

      “知道了!”曾书琮快步离开,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心中的焦灼。

      那日陆凝所说曾家的事情,我得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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