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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落百殇(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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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家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存在蹊跷,你信吗?”
曾书琮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当年是他们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谋逆在先,证据确凿。圣上开恩,未株连九族,已是法外施仁!还能有什么蹊跷!”
「唉,好像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
陆凝暗自叹了口气,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算了,跟你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明白。”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倦意,“等我彻底查清楚再说吧。”
然而,曾书琮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一阵疼痛。
“你是在查当年曾家的事情?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拿什么去查?”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再说了……你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对我父亲无意,对曾家毫无留恋吗?如今又为什么要在乎曾家的事情?”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这家伙的脑回路……算了,跟他解释不清楚,还是继续装傻充愣吧。」
“你就当我是来旅游的,现在我要回去了。”陆凝试图抽出手,却被他滚烫的掌心攥得更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我就是当莫苏勒的侍从,结果迷路了,绕到了宫门口。”陆凝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上略显宽大的侍从服饰。
曾书琮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像是风中残烛终于熄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果然都是因为他。”
「纳尼?」
“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在帮他的忙,之前也是今日也是,你眼中只有他,丝毫不见分别多年我的成长。”他的语气中带着苦涩的自嘲,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陆凝有些无措地绞着衣角,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显得格外生硬,“好了,许久不见,你现在也很厉害了啊。
“那我现在,”曾书琮逼近一步,将她困在廊柱与他的胸膛之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有能力把你和阿璃接回来了吗?”
“这个……”陆凝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无路可退。
“果然,还是因为他,”曾书琮松开手,声音苦涩如未熟的柿子,“你从来都没想过回来。”
“小琮,不是这样,小琮……”陆凝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解释。夜色渐浓,宫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
「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散养出问题了?」
曾书琮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眷恋,有失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决绝。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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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西市铅华楼。
“当家的!”
来人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额上还挂着汗珠,这个精瘦的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办事却十分稳妥。
他小心地关好门,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我们已经将全城的医馆都摸排了个遍,去除那些几家富豪家族产业之外,一共有十五家愿意和我们谈生意,还有三家希望能当面谈。”
这是如今漠上青的二当家阿通,是个脑子机灵会做生意的好苗子,于是陆凝果断把他从刚入职两个月的上弦月中挖了过来。
陆凝指尖轻敲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纤长的手指上跳跃。
阿通眼睛一亮,忍不住向前倾身,“在梁云商会的引荐下,有五家大商会老板都有商谈意向,这段时间在到处打探我们漠上青的情况。”
「唉,只可惜啊,我人不能留在京城,要不然指定做大做强,开个连锁店了。」
陆凝在心中叹息,怎么没早点发现自己这做生意的天赋。
“今日得空,”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为了隐藏身份,她打算还是以男装出门会客。这身靛蓝色长裙做工精细,比邶鸣关强上太多。
“通知梁云商会的老板,约见其他几位老板一起。”
商谈设在城南的清风茶馆。这里环境清幽,雅间用屏风隔开,隐隐能听到隔壁间茶客的谈笑声。
陆凝到的时候,几位商会老板已经等候多时。
梁云商会的梁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见她就热情地迎上来,“陆当家可算来了,真是百闻难得一见啊。”
她拱手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除了张老板,还有四位衣着华贵的商人,个个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
“诸位久等了。”陆凝礼貌一笑,在主位坐下,阿通立即为她斟茶。
茶香袅袅中,她缓缓开口,“各位老板今日来此,想必已经将我漠上青的一切都查清楚了,那我也不多说,这是给诸位的最大诚意。”
说着,阿通已经将陆凝草拟好的方案人手一份地发了下去。
阳光渐渐西斜,雅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经过两个时辰的商谈,终于敲定了合作,陆凝与五位老板一一签下合同,将漠上青京城通往西北的商路又扩大了一步。
当她走出茶馆时,夕阳已将街道染成金色。街边小贩开始收摊,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这位公子请留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凝警觉地后退半步,阿通也立即上前,呈保护姿态站在她身侧。
“老伯,有什么事吗?”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驼得厉害。他眯起昏花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像,太像了。”
他声音颤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一根竹杖,“敢问这位公子,家中可有什么女眷?我看公子的面相十分熟悉啊。”
陆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是要找我这个面相的女子?”
“是,是。”老者急切地点头,竹杖在地上轻轻敲击。
「是要找“陆凝”?怎么京城中这么多认识她的人?」
陆凝故意道:“家中确有一妹。”
“她如今可否年岁二十?肩头有一处月牙状红痕?”老者的声音愈发激动。
「我靠!还真是!连胎记都知道,难不成是陆家人?」
陆凝表面不动声色,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老伯寻她所为何事?”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老者只是沉沉地说道。
阿通悄悄靠近,手按在刀柄上,“当家的,要不要——”
“不必。”陆凝抬手制止,她并没有察觉到老者身上有什么恶意,相反,倒是很想知道他寻找陆凝所为何事。
“老伯,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暮色渐浓,铅华楼外的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关上门后,陆凝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子。她摘下头上的发冠,让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如你所见,你要找的人是我。”
老者先是诧异,盯着她打量许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三、三小姐,真的是你啊,老奴找了你三年啊。”
他的哭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瘦削的肩膀不停颤抖。
“实不相瞒,这些年我遭遇了一些变故,记忆有些缺失,并不记得你。”陆凝扶起老人。
“老奴乃是陆府管家陆荃啊。”老者颤巍巍地说,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陆府管家?”陆凝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在记忆中搜索着,“并没有这么年老啊。”
“三小姐记忆中的,应当是老奴的儿子,”陆荃解释道,声音依然带着哽咽,“我家上下三代,皆在陆家当值。老奴伺候过老太爷,后来是老爷……”
陆凝请他坐下,倒了杯热茶。茶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在找我?”
陆荃捧着茶杯,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陷入回忆,浑浊的双眼望着跳动的灯花。
“当年大夫人设计嫁进陆家为高家填帐,将老爷气死,事发突然,老爷甚至没来得及将遗嘱更改。”他抬头看向陆凝,眼中闪过痛色,“但老爷知道留给小姐的财产一定会被坑骗,所以特意藏了一份。”
“老爷将这些东西交给老奴,并让老奴在三小姐有所依靠之时将遗产交还。”陆荃的眼中泪光闪烁,“可没想到曾家落了难,三小姐也受到了牵连。这些年来,老奴一直暗中打听小姐的消息,却总是晚了一步……”
“那些遗产在哪里?”陆凝直切要害。她毕竟不是原来的陆凝,如今陆家步步紧逼,眼下最要紧的是知道遗产的去向,才能先发制人。
“都是些铺子和田庄,”陆荃从贴身的布袋中取出一叠地契。那些地契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为了不被发现,记的都是芳夫人的闺名。”
「他本可以吞占这些的,反正陆凝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陆凝翻看着地契,心中感慨。
「可是这个时机还是太巧了。我刚到京城不久,他就找上门来……」
她郑重收好地契,“陆伯,多谢,你放心,如今我也是有些自保的能力了,定不会让父亲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了。”
送走陆荃后,陆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灯火。夜色如墨,繁星点点,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
「陆凝,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帮你把往日仇一一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