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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巧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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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克力
轿子抬回府里,深重的夜色已经开始下雪。
北京城的腊月难得有个好天,烂棉絮一般的雪团团下下来冻了冰,溜在门檐儿就成了锥子,白天滴滴答答落一地的黑水,人得窝在棉花和毛皮里,抱着暖手炉喝着热酒,又笨重又嘴馋,房子里总是烧着热炕堆着火盆,熏得人脸蛋通红口干舌燥。
这是王爷们对冬天的感受,出外缩在暖轿或者英国人送的小汽车里,窗子捂得严严实实,从来看不见一丁点平民的陋巷茅屋,更不知道轿夫在去皇宫的路上平平稳稳地跨过一具具冻死街头的死尸,让轿中的贵胄一点也觉不出晃动来。
大清国最尊贵的兄弟俩一下轿子就有亲随赶紧撑了伞来迎,挑了红艳艳的灯笼引着进了屋。
载浔在六七年前被慈禧老佛爷指名从亲王府过继给端郡王奕志为嗣,他们的七弟
载涛先是被过继给奕谟贝子,后来慈禧又为了点私愤强行把他指去继承钟郡王奕詥,把皇侄们当成小猫小狗一般肆意送人,也是老佛爷的私人爱好,目的是为了把看不顺眼的亲戚们气疯气死。
三兄弟比光绪帝载湉都小了些,还在家过了几天团圆日子,不等长大又分了家,今年还好是傅仪上了位,载沣打点精神要把亲兄弟拧在手边,总比那些堂亲们可靠。
载浔如今是郡王衔的多罗贝勒爷,还住在端郡王府上,而载沣家出了皇帝,什刹后海的北府是不够资格了,另造的“潜龙邸”正在西苑三海大兴土木,作为监国摄政王,载沣对这些倒不是很看重,修房子也不过是隆裕太后特别指示的恩宠。
载浔一有机会就拉着哥哥到自己家里加强兄弟感情,他口口声声要重建海军重振国威,载沣只是唔唔听着并不发表实际意见。
苏拉们给把暖阁弄得暖暖和和,猩红大炕上堆满了金红相间的靠背枕头,金线绣成的四爪金龙纠结成团,绛色条褥中间摆了张洋漆炕桌,一个圆脸青年正缩着脖子嗑瓜子,嘴巴扑扑扑地往铜香盒里吐壳。
“五哥,六哥,”青年眉开眼笑地往下蹭,厚实的嘴唇露出两颗虎牙,同脑门子一般明晃晃。
载浔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老七,饿了吧,我跟五哥冻得要死。”
载沣慢悠悠地脱掉长靴爬上炕去窝好,对这个七弟不很热络,他觉得载涛太小,今年刚20岁,也不十分懂事,大概受了载浔的影响满脑子军强则国盛的空想,总爱发些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很有点纨绔的气质。
载浔这个主人家立刻叫人传膳。
红铜小火锅很快就送上来,粉嫩的羊肉片雪白的牛骨汤,碧绿的韭菜花鲜红的虾酱摆了一堆镶金嵌玉的碗盏,三兄弟也没讲什么礼数就大吃大嚼起来。
喝着热乎乎的黄酒,载浔放下筷子道,“五哥,今个儿这事我算是明白了,奕劻那老小子是被袁世凯喂熟的狗,就会糊弄老娘们,张之洞也是个老不死的祸害,这下好么,北洋军要么是摆设,要么迟早造反!”
“六哥,北洋军怎么啦?”腮帮子里鼓鼓地塞了羊肉,载涛瞪着溜圆的眼睛,“袁世凯要造反?”
“不用他造反,他现在是拿捏着待价而沽!”载浔还要牢骚,载沣抬抬手腕,轻声细语道,“吃个饭,哪儿全是废话。”
这个摄政王哥哥很有些从容不迫清秀优雅的气度,不过那是给外国公使们看的,亲贵们看他不是心事重重就是有些不在状态的左右不定,再配合上他一着急就结巴的毛病,更是有心故意犯个小错给他尴尬。
载浔自然知道那不过是哥哥的老奸巨猾,所以跟他说话只是一片赤诚,从不耍那些小聪明,实实在在积蓄点力量是正事,大清国就算亡了国,他们也得好好过日子不是。
正说话间,载浔的管家扎木弯着腰进来禀报,“瑾太妃手下的厨子送点心来啦。”
瑾太妃和隆裕太后以前同是侍候光绪帝,光绪死后,同治皇帝的瑜、珣、瑨三妃被隆裕打入了冷宫,可她也没得到宣统庶母的待遇,不过总算是宫中唯一说得上话的太妃,载沣兄弟们对她礼数周到,互相总能投桃报李。
载浔连忙把厨子请进来。他下午略显轻浮热情地叫人家做点心,这会人家恭恭敬敬送来了,自然要对下人也打点周全,也叫太妃能感受到这股子亲戚的坦诚。
撩开厚重的织锦门帘,钻进来个人影。
高挑的个子竟是裹了件黑毛呢西式长大衣,里面穿了藏蓝色长棉袍,头上光光得戴了顶阔檐软呢帽,一进门赶紧一手取下帽子,一手拎着食盒打了个怪模怪样的千儿。
载浔定睛一看,这人脸蛋冻得发青,脸型刚刚正正有棱有角,眉毛乌黑,头上精光光的,更显得两只耳朵跟银元宝似地。
“……请安”前面几个字含含糊糊地没说清,来人略弯着腰将朱红色大食盒向胸前递了递,跟前的扎木赶紧接了盒子放上炕头的矮桌。
载沣吃饱了正眯着眼睛吹碗里的汤,载涛还夹着筷子涮肉,两兄弟懒得给个下人正面儿,载浔本想等人进来说两句热心话,一见这么个样子的人还挺奇怪。
“你叫啥名儿?”载浔轻踢了踢红彤彤的火盆,几粒暗红色的火星一亮一亮,房间里悬挂了几处二十五支光的白炽灯泡,足量的橙黄色光线铺开,一丝烟灰气儿都没有。
“奴才叫徐疾,”那人又嚼着舌头似地嘟囔道,偷偷抬了眼睛看,载浔发现他长了一对黑是黑白是白的细长眼睛,水光闪动,配在那张脸上倒也合适。
载浔看着他衣服实在是奇怪,不住上下打量,徐疾连忙说道,“我才回北京不久,还没置办新衣服。”
载浔道,“那你之前在哪的?”
就算是太妃找厨子,也得是知根知底的人才行,怎么会找个外地人,但是他这皇城根儿的口音又很正。
徐疾回道,“我才从法兰西回来的。”
“哦?”这下子连载涛都起了兴致,遥遥在炕上问道,“讲讲。”
徐疾又低头行了个礼,“奴才,”他总是把这两个字咬不清楚,“家里祖辈一直在御膳房做事,祖父做到尚膳一职,小的前些年有个机会去了法兰西留学,呆了快八年这才回来。”
“嘿,还有这等奇才,”载浔绕着他转了一圈,三兄弟都是身量不高,除了载沣瘦些,这两个都是圆滚滚的少年身材,看着徐疾比自己高出不只一个头,载浔很是稀奇道,“你个子这么高,是在法兰西喝牛奶喝出来的么?”
徐疾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可能吧。”
“你在法兰西都学了些什么?”载沣饶有兴趣地问道。
徐疾这才认出来发话的人是谁,双膝一弯跪下道,“醇王爷,还记得奴才么,光绪26年您出使德意志带上我的,您称赞洋人做的蛋糕好吃,就留下我在那边学艺……”
载沣恍然想起八年前的旧事,那时八国联军轰破北京城,老佛爷跑了,后来签订《辛丑条约》,第一款就是清廷派亲王赴德国道歉,那时似乎是带了很多人去了,也留了几个在欧洲,这件事知道得人不多,应该是可信的,于是就很和蔼地点了点头道,“你辛苦了。”
徐疾继续道,“奴才留在德意志刻苦学习,但听说法兰西的厨艺更为高妙,辗转过去一时和大使馆失了联系,只得自谋生路,总算学有小成才搭了商船回来。”
“回国之后才知道家父和大哥都不在了,所幸宗谱还在,奴才去御膳房述职却没有银子入门,正好遇见瑾太妃招私厨……”
“哟,还是个根子正的御膳,”载浔一听说他是当年跟着五哥去了欧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一直怨恨当年自己才15岁不算成年没出得了这趟差事,对所有的参与者都是又嫉妒又羡慕。
“你多大了?”看着徐疾也还是清清朗朗的面容,眉目舒展脸型端正,除了下眼皮有点青肿,实在是个很健康的青年。
“现年26了,”徐疾答道。
“哟,跟五哥一般大啊,”载浔大惊小怪嚷道,“你比五哥看起来可年轻多了。”
载沣瞪了他一眼,十分悠闲地说道,“如今宫里人数都精简了,御膳房没甚前途,没人吃那个,你且跟着瑾太妃,好好照顾我儿——皇帝吧。”
“你如今都会些什么菜?”载浔过去抱过食盒坐在炕沿上,撕了封条,抽开盖子,里面是四小碟不同式样的点心,有一碟是下午见傅仪吃的细白饼儿,一碟粉红色的玫瑰糕,一碟黑乎乎的小方块儿,一碟黄亮亮的炸江米条。
载浔先捞起一根江米条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载涛从他肩膀后面伸出手去抢,很是热闹。
徐疾清清楚楚答道,“小时候跟着家父学了些御膳,在德意志学了些猪蹄香肠的做法,在法兰西学了些西菜,蛋糕饼干也会些。”
“西菜你也会?”载浔咽下一块玫瑰糕惊喜叫道,“太好了,前几日还和外国公使们吃饭来着,我就见不得他们拿筷子的样子!我这府里还没个西菜厨子呢!徐疾,你到我府上来,保准比瑾太妃有前途!”
“这?”徐疾茫然地歪着头看他。载浔越发激动道,“公使们常来,我还在学英文呢!外面饭店里总是不安全,还是家里好,我去跟瑾太妃说,你就留下来。”
“载浔,”载沣略皱了皱眉,刚才载涛给他递了块茯苓饼,他细细尝了这下午被儿子当成稀世珍馐的点心,只觉得松软甜腻,也没有特殊之处,这个人才虽然是有些奇遇,但犯不着,啊,故意跟太妃要人吧。
载浔却不管那些,手舞足蹈地又吃了一口黑点心,当时就卡着喉咙往外吐,叫道,“什么玩意儿?苦的?”
徐疾赶紧道,“那是我从欧洲带回来的巧克力,那里的王公贵族可喜欢了,贝勒爷慢慢尝,苦味过去味道很好的。”
“看着跟有毒似地,”载浔挤着眉毛,孤疑地又拈起一块,沾得手指又黑又粘。
徐疾心头一动,越发用了劝诱的语气,“贝勒爷,这巧克力贵得跟黄金一般,奴才好不容易弄了一盒带回国,北京城估计就这独一份儿……”
就冲着稀奇范儿,载浔呲牙咧嘴地又嚼了一块,鼻子眉毛皱成团儿,半晌咽下去咂摸嘴巴道,“苦得挺怪,后头还有点甜味的。”
载涛见他吃出趣味,翻身又去抢,一进嘴巴也是哭丧的相,到底没吐出来,仔细嚼了咽下肚去,哼唧道,“还是江米条儿好吃,我吃不来洋玩意儿。”
两个没良心的弟弟吃的不亦乐乎,载沣没吭声,他本身不爱甜食,对欧洲的记忆也谈不上太过美好,作为大清国第一个出访西洋的亲王,当年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现在想起来还是要出冷汗。
他吃饱了又在这过于暖和的房子闷得头晕,挥挥手道,“做西菜的厨子难得,回去跟太妃打了招呼,你就过来当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