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喜欢 “所以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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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丝不大，但很密，窸窸窣窣打在伞上，好像给植物保温的塑料薄膜，套在头上，有些听不清旁边人的说话声。
周行远举着伞，低头小心翼翼地走着。街区的地面会积水，这里一个坑那里一片渍的，一不留神就会踩进去，周行远不希望自己的鞋子变成灰色晕染，尽量轻地在走。
“柿饼是我回来前和舍友逛街买的，你是不是挺喜欢吃的？小时候。”王知南没有去管水坑，如常走着，开口。
“嗯。”周行远应一声，他穿的是短裤，小腿在走路间无可避免地溅上污水，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把小腿肚，“但是中学以后就很少吃了。”
王知南也停下来，看周行远举着脏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今夜总是在沉默，现在又沉默着拉过周行远的手，用自己的衣角给他擦手。
周行远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他试图抽回手，王知南却已经擦完放开了。为了这个动作，王知南用胳膊压着伞，后背淋了雨，又湿了。
“我明天就要返校了。”王知南似乎神志更不清楚了些，仿佛天上掉的不是雨，而是酒水一样，“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回来？你总是有很多问题。”
周行远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忽然想到了暑假，想到了那个韩言，想到了他们厮混时的那一句“好弟弟”，他确实有很多问题，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脑子转啊转，又转到了张成刃的面前。
“行远，”王知南看着他，透明雨伞挡不住路灯，被雨伞冲散以后的光稀稀拉拉地照在周行远身上，映得他的面庞柔和温暖，“我知道你很崇拜我，至少从前是，在三个月前。”
周行远张张嘴，他咽下一口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口腔干燥无比，他说：“你很厉害，知南哥。我一直这么觉得，现在也……”
“我很喜欢你，行远。”王知南说，“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你总是给我送东西，尽管是你妈妈让你拿过来的，也许只是因为你存在着。我不知道，我根本不厉害。”
王知南自顾自地说着，他的话很突兀，突兀地令周行远招架不住。他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暑假的那一天开始，周行远对于王知南便多了一股害怕，像害怕董平彦那样害怕他，他自己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人会清楚。
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王知南垂下头去看他和周行远的鞋面，边上的水漾开一圈圈波纹，他的内心比自己想的要平静，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我总是羡慕你，羡慕你的家庭，羡慕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羡慕你有张成刃这样的朋友。”王知南说着，“你是他们的第一顺位，我却永远只能做别人的第二、第三甚至第四第五选择。”
王知南今天很喜欢说“总是”，好像攒了一座山那么高的话要说。
周行远跳个不停的心渐渐静下来，不知为何，从王知南那一句“喜欢”开始，张成刃的脸越来越清晰，他想，什么是喜欢？喜欢，喜欢，那么稀松平常的词汇，他却从未认清过。
易明说喜欢他，王知南也说喜欢他，他却理解不了。
易明不会知道他的喜好，一切都是借别人的口了解的，易明喜欢的，是他心里创造出来的“行远”。
王知南呢？王知南知道他的喜好，但都停留在六年前，甚至更久。他喜欢的“行远”是被爸妈疼爱管护，吃柿饼都要小口小口品尝的，因为妈妈说只能吃一个。
他们爱的只有自己。周行远想。
“你不喜欢我，知南哥。”于是周行远下了结论，对于王知南那消散不去的害怕此刻无影无踪，雨水淅淅沥沥，将他的心冲洗得一干二净，“那不是喜欢，你只是喜欢我的生活。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知道我周围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我的周围。”
“你会想象如果你有我的父母、姐姐、朋友会是什么样子的，对吗？”
王知南怔愣地看着他，打晕脑子的酒精忽然消失了，他脊背生寒，脑袋像被猫打掉的毛线团一样乱糟糟的。
他的心事一览无遗，就这样被周行远直白地戳破。诚然，他想过，有周行远的家庭，社交，回到家里等着自己的不是争吵的父母，不是沉默的奶奶，不是两本离婚证书。
王知南被抛弃了，被父亲，被母亲。母亲憎恶他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性格，父亲无心与他交流感情，他像个孤儿，被丢进这一片街区，街区里有好多小孩，最特别的是周行远。他会和妈妈、爸爸、姐姐甚至发小一起上学，被爱包围的小孩喜欢跟着他叫他哥哥，问他月亮在哪里，为什么云这么高。
周行远渐渐长大，身边的爱意也跟着他膨胀，他不再喜欢问问题，却保留着童年里那一份崇拜的记忆。
“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知南哥。”周行远轻声说，他的声音混着雨，将王知南拉回潮湿的秋天，“你已经足够好了。”
“只是我们太喜欢说‘爱’，会轻易地把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忘了自己才是爱最好的归属。”周行远对他说，“成为谁的第一顺位不重要，人总是在变。做自己的第一顺位就好。”
王知南看着他的眼睛，垂下眼眸轻轻笑了，很难受勉强的笑。他转过身，面对着前路：“你真的长大了，我还老是以为你是个小孩子。”
“你也只大我一岁而已。”周行远往前走，雨似乎受了点，身边人说话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而且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你把自己逼的太紧了。”周行远伸出手来接雨，手掌心落满了雨花，“你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孩子。”
一辈子好长，人总有学不完的东西，在合棺而眠以前，永远有做“孩子”的权利。
周行远将王知南送回家时，雨渐渐停了，他收了伞，站在居民楼的大门前。
王知南将伞递给周行远，神情仍旧是落寞的，他弯唇笑了笑，说：“这次返校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我打算离开这里。”
周行远看着他。
“我的爸爸来找我了，在我刚回来的时候。”王知南说，“他的小儿子是弱智，他让我去和他、和他的家庭生活。”
“所以我打算离开这里，离开他们，我要一个人生活。”王知南轻声说。
“……照顾好自己。”周行远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这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雨的缘故，室外的风凉飕飕的，周行远踩着水回到自家楼下。楼道里黑漆漆的，最下边坐着个人，头靠着生锈的栏杆，很落寞的样子。
周行远一边抖着伞一边往里走，咔哒一声，声控灯亮起来，周行远才看清那人——张成刃正垂着脑袋坐在那。
他的鼻梁上空空如也，眼镜被他摘下来握在了手里，拖鞋里满是外面地板上溅起来的脏污。
灯亮起来后，张成刃反应迟钝地抬起头，他近视得太厉害，盯着周行远看的时候眯着眼睛，认清了以后猛地站起来。似乎是坐得太久，张成刃晃了晃，伸手扶着栏杆。
周行远吃惊地看着他，问：“你怎么在这？”
静了两秒，周行远又看向张成刃的手，他手里的眼镜竟只剩一块镜片了，另一个镜框空荡荡的。
“你的眼镜怎么了？”周行远又问。
“我本来去找你的，你爸爸说你送知南哥回去了。”张成刃睁着眼睛，这次是真的不聚焦，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我就下来找你。”
“先回去……”
“我看到你和王知南了。”张成刃打断他，眼睛睁得更大，似乎下一秒就要灵魂离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听到……听到你们说话，回来的时候镜片不知道怎么掉了。”
他在回答周行远的两个问题。
“什么？”周行远有些没明白，张成刃好像在颤抖，仿佛面对着什么妖怪一样。
“他说……他说他喜欢你。”张成刃真的在颤抖，“他说你总是给他送东西。”
眼前的一切摇晃着靠近，张成刃觉得自己要晕倒了，下一秒，他被周行远抱了个满怀。寂静的夜里，余下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以及拥抱时身体碰撞的声音，噗通一下，像跳进棉花堆里。
周行远圈着他的手臂，张成刃那只抓着眼镜的手不舒服地横在他们之间，镜腿硌着肚子。
“你好冰啊。”周行远轻声说。
周行远说话的时候张成刃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张成刃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现在是雨天新摘的小橘子，冰凉的外皮裹着露水的味道，新鲜且沁人心脾。张成刃觉得自己有两个心脏，右边一个朦朦胧胧地存在着，左边那个扑腾着就要跳出去，砰咚砰咚，想要跳到另一边去，去和右边的心靠在一起。
“我好冷。”张成刃说。
周行远顺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张成刃偏头去蹭他的耳朵，眼前还是模糊一片，像做梦一样。
“成刃，”周行远叫他，张成刃右边的心脏忽然跳动得更厉害了，“好多人都在说‘喜欢’，易明在说，知南哥在说，我姐姐和赵佳韵都在说。”
张成刃仿佛要溺毙在他的怀里，他伸出手来环住周行远的腰，含糊地应一声，几乎要升天。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喜欢’是什么，喜欢大概就是以后都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吧。”周行远慢慢地说着，“所以我想，如果以后都和你在一起，那还不错。”
张成刃从那片柔和的海里被扯出来，他将头摆正，眼里满是茫然，心脏好像跳到嗓子眼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行远松开他，看着张成刃呆滞的神情，他伸手拿走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展开戴在了张成刃脸上。这样子会让他看起来很滑稽，一只眼睛在反光，另一只眼睛被圈在框框里愣愣地看他。
周行远哧哧笑了，圆圆的眼睛弯起来，白皙的面颊透出红晕，他用手指勾了勾丢失镜片的镜框。
张成刃的视线变得更奇怪了，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眼前有至少六个周行远，上下左右各一个。他抓住周行远作乱的手，捏捏掌心的肉，也跟着笑起来。
他总是在跟随，跟着周行远去上学，去公园，像他的影子，有光的时候跟在身后，黑暗的时候遍布各处。而周行远也像熟悉影子一样熟悉他，习惯他的陪伴，习惯他的触碰，习惯他的喜欢，以至于从来没有去思考过。
每个人有自己的“喜欢”，只有张成刃喜欢的是周行远。
三年前张成刃捧回来的那两盆多肉，如今长得圆润可爱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