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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景朗时 很特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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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雪盘旋了一整个夜晚,在夜半时分入了谁人的梦,又在晨光乍起时消散于无形。紧闭的窗户透着朦胧的光晕,木桌上搁着两件披风,门外无数人声随着日头升起渐渐喧嚣,偶尔莽撞的客人跑过,踩得老旧的木地板嘎吱作响。
沈耽就在这么一阵恼人的动静里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敞开心扉了的缘故,他昨晚竟然久违地睡了一个黑沉无梦的好觉,因此即使是被吵醒的,心情也还算不错。
他被人半抱在怀里,抱着他的人还没醒过来,但蓬松的被褥却因为另一人的体温而显得温暖舒适,他一动不动留恋了一会,这才起身。
刚一抬头,就和飘在床边的一道鬼影子来了个对眼。
傀煞收回探出去二里地的脖子,假装自己方才一点也没有好奇地盯着人家看过,彬彬有礼冲他一点头:“早。”
沈眈:“……”
“哦不早了,”傀煞思考了一会儿,改了说法,“午好。”
沈眈:“……”
沈眈忍不住掐鼻根:“你不是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了一直困缚着他的海底,离开阗安之后,寄宿内丹中的傀煞一直都不太精神,在沈眈和萧贽一路往隆冬镇赶的半途就陷入了沉睡,按照傀煞自己的说法,估摸着是“不太适应”,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具体多久,不知道,待定。
傀煞抻着胳膊转了一圈,说:“唔,看这情况应当是恢复好了。”
他还是“伯生”的样子,面容还带着十几岁少年稚嫩天真,只是眼底积蓄的沧桑昭示着他和外貌并不匹配的内心。作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傀煞只剩下一点残魂在人间游荡,看得见摸不着,所以沈眈一点也没发觉他的存在。
“你们……”傀煞摸着下巴,看看沈眈,又看看躺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搭在沈眈腰上、仍在沉睡的萧贽,思考片刻,问了一个很诡异的问题,“何时成亲了?”
沈眈:“……”
恰好这时,门外也不知道跑过去个什么东西,动静颇大,整个楼层的地面都跟着一颤,萧贽也终于被这动静吵醒,睁开了眼。
他扶着额头坐起来,看起来有些难受——昨夜硬生生熬了半个晚上,又吹了那么久的风,于是一醒来就理所当然地头疼了,“发生什么……傀煞?”
傀煞同样献上彬彬有礼的问候:“早……午好。”
“中午了?”萧贽揉着额角,“白濯呢?”
按理说昨天确定好了安排,今天白濯应当就会来找他们——毕竟地宫在哪他们可不知道。
“啊,”傀煞道,“在门外呢。二位迟迟未起,白先生担心自己贸然闯进来失了礼数,就没进来。”
失了礼数?失什么礼数?萧贽想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和沈眈住在一块,白濯那个满脑子不正经的东西怕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他们是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才起不来。
天知道他们只是因为睡得太晚了。
不过萧贽不打算解释什么,和沈眈分别收拾好后,拉开了房门。
门外白濯应声回头,看见萧贽,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萧贽视而不见:“滚进来。”
“外头发生了什么?”白濯没见过傀煞,但知道那颗血红的珠子是沈眈带回来,遂点了点头,听萧贽问了,回道:“客栈里多了些人。师兄还记得昨天我们想再开一间房,但余下的空房竟然都被预定一空了。”
“嗯。”萧贽道,“你还说是谁如此‘财大气粗’。”
“咳,这不是事实如此——今早我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些‘订房’的人,身材高大魁梧,应当是北方回原部落的人,”白濯道,“他们不算大乾人,而是生活在更北边,边境之外,一般除了夏季冰消雪融偶尔能见到一些回原人在镇子里活动换一些食物之外,其他时候几乎见不到——特别是现在这个季节,因为太冷了,镇民们都没什么活动,来也没什么可做的。”
萧贽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忽然往南来干什么?”
白濯摊手:“不知道,我虽然在地宫住了很久,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我又不是回原部落的人,哪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沈眈搓了搓指尖:“会与地宫震动有关吗?”
“这倒应该不会,”白濯道,“回原部落居住的地方更偏西北,与地宫在两个方向。”
“没关系就好,”沈眈道,“否则突发变故,我们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白师弟,今天我们便出发去寻那地宫吧,早日解决,避免夜长梦多。”
白濯自然没意见。
“你们说的那地宫,我便不去了。”临出门前,傀煞又道,“虽清醒过来,但不知为何,越往北走,我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排斥的感觉,那地方应该是不欢迎我。”
沈眈与他对视。
两人心照不宣——看来“那个人”是刻意不想要傀煞掺和进来了。
沈眈:“嗯。那你便留在客栈。”
下了楼,果然就见到白濯说的那些回原人坐在客栈各个角落,而且人还不少,除了一些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本地镇民外,一眼扫过去,大堂里竟然六成以上都是回原人,只是坐得有些分散,看着不像有领头——虽然不明原因,但看这样子,回原部落应该来了不少人,这个规模,不该有个人主持大局吗?
沈眈压下心头疑惑,冲忙地要飞起来的客栈掌柜打了声招呼——这小地方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大佛,过惯了闲散日子的掌柜和小二孤零零两个人着实撑不起场面,不得不去镇子里借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帮忙,现在正忙着指挥他们干活呢。
“走,”白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又长又厚的大氅,下摆老长,偏偏他个高腿长,大氅不仅不拖地,反倒因为制式利落干净,毛领柔软,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朗,像开在雪地里一朵孤绝的白花,引得一边桌子旁嗑瓜子的俩大娘不住看他。
他两步迈了出去,一手撑起个凉棚分辨方向:“我记得是在……”
他余光一瞥,就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几个回原人簇拥着什么人往这里走,浑厚的嗓音穿过冷冽的空气,飘来一句话,“多谢时公子恩典,只是这通商一事本就是大乾与我回原邦交,两方受益之事,怎么好让您破费……”
熟悉的声音接上去:“既是邦交,就不需客气,黑首领安心住着就是。”
白濯:“……”
沈眈也听到了一点声音,时隔月余,他再次想起来离开阗安时景朗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竟然觉得不算意外,侧过头悄悄对萧贽说:“看来今日是不能成行了。”
萧贽垂眼看他:“打赌吗?”
沈眈撇撇嘴,撤开一步,无声拒绝。
萧贽好笑地扯住他袖子——不赌就不赌,跑什么。
几句话之间,景朗时与那些回原人已经走近了,但对见到他们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白濯伸手就要阻拦:“景……”
景朗时视而不见,领着那位“黑首领”往楼上去,似乎是打算商谈正事。
留下白濯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见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萧贽不得不开口提醒他:“走?”
白濯原地思量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昨晚睡得如何?还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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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贽和沈眈强行“被”回房补觉去了,只剩下白濯一个人坐在大堂里,一边近距离观赏那些新鲜出炉的“小二”手忙脚乱地忙活,一边云淡风轻地喝茶。
方才景朗时上楼去,掌柜的虽然不认识景朗时,但估摸着是知道那位“黑首领”的,一开始估计是迫于什么命令没能明着上前去献殷勤,等两人关上门没一炷香,就按耐不住,端了一壶新茶上了楼去。
于是这一楼大堂就剩了几个才刚上手、什么都还不懂的毛头小子们。
白濯捏着茶杯半掩下巴,眼珠子从这头转到那头,先盯上了坐在角落嗑瓜子的两个大娘。
“天寒地冻的,两位姐姐不在家里头呆着,到这地方消遣?”白濯状似无意看过去,“也没个碳炉,冻坏了可怎么好?”
两个大娘其实年纪也不算小了,都是半老徐娘的岁数,只是因为平时干苦累活少,保养得好,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公子说笑了,哪那么年轻——平时也不来,这不是听说木掌柜这来了顶大的生意,把他这一年见不到几个客人的小地方包下了,心里头好奇,来凑凑热闹不是。”
白濯顺势坐了过去,好奇问:“哦?两位姐姐知道这‘生意’是做什么的不?”
两大娘对视一眼,也不回答,反而问:“公子看着不像咱这人,南方来的吧?可有嫁娶,若是没有,咱家有小女尚待字闺中……”
白濯暗自头大。
他身材好、相貌好,身上穿的衣服看着也不普通,许是殷实人家出来的,无论在哪都是块香饽饽,从苍鸷一路往阗安再到这,光是说媒就听了无数回,听得耳中都要起茧子了,这也是他轻易不穿得人模狗样的原因之一,可现下不好摆脸色,只能假装苦恼,蹙着眉头:“这……不瞒二位,家中已有妻子,贤良淑德,恩爱甚笃,我怕是只能辜负二位好意了。”
听了这话,大娘们具是一脸遗憾,心道果然好郎君都被人收入房中了,但她们是想说媒,不是要拆人家家庭,忙道:“公子不必,这怎么好说辜负,身有佳人在畔,岂非美事一桩,我们应当恭喜才是。”
“那那二位,”两位大娘中年纪轻点的一挑眉,凑近来问,“就是与你一同的那二位,如何?”
白濯硬是咬牙憋出一脸遗憾:“都已有家室。”
“啊。”大娘们感叹一声。
“那是可惜了,”年纪大的那位说,“不过相遇也是有缘,公子问的那事其实我们也不很清楚,只是从街坊邻里那道听途说而来——说是那位,就那个方才打头进来,看着金尊玉贵的公子,应当是从城中派下来的官员,听说是打算和那些总来咱们镇里换食物的回原人建立什么什么贸易……”
“建立贸易点,”一直在旁边偷听的“新”小二憋不住了,“打算和回原人通商买毛料。”
白濯瞥他一眼,见鱼上钩了,忙假装好奇:“哦?小哥知道?”
小二见其他人各自忙着,木掌柜不在,于是坐下来正大光明地偷懒:“公子你是南边人不知道,从咱这往北,有个生活在雪里的部落叫回原族,里头人和咱大乾不一样,个个都是身高体壮、虎背熊腰的壮汉,捕猎冰熊很有一手,因此偶尔会有回原人拿着冰熊皮来咱这换些东西。隆冬镇因为地方偏,官府一直不大管,却很重视夏季时候回原人大批量入镇采购——不为别的,就这他们手上那张熊皮。”
白濯挑眉:“这东西很贵重?”
“那可不,”小二一拍大腿,“唔,其实主要也是因为少——冰熊皮毛厚、性格暴烈,除了天性以捕猎冰熊为生的回原人基本没什么敌手,难抓得很,这次这么大阵仗,估计就是想和回原部落商谈,建立个贸易点,方便以后能大量采购。”
白濯摸摸下巴,又问:“这是你家掌柜说的?”
这信息量不少啊,木掌柜这么大嘴巴的吗?
“啊,不是,”小二挠挠头,“是个……”
“是我说的。”
楼梯上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围成一圈的几个人纷纷抬头,只一眼,九成人都站了起来——两个大娘是因为被楼上打头下来的男子气势震慑,想起来那“官员”传闻,忍不住;小二是因为跟在男子后边对着他怒目圆睁的木掌柜;剩下一成没站起来的就一个,此人姓白名濯,正吊儿郎当半支着一条腿,斜坐在板凳上,明明姿势一派慵懒,看着却不太高兴的样子。
景朗时从楼上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势原因,这窄窄一条破木楼道在别人脚下就普普通通,在他脚下就硬是走出了宫廷大道的感觉,端方华贵,有种拆下来能卖个不菲价格的错觉。
“冰熊皮毛十分厚实,御寒效果极佳,又因为体格庞大,一只冰熊可产出的皮毛量比普通熊类多了五成以上。”景朗时道,“我大乾北地边境料峭,难事生产,织物多从南边送来,价格昂贵不说,远途运送总有风险,若是能够与回原部落建立通商,大量购入熊皮,想必相当程度上能减轻百姓在购买御寒衣物上的压力。而除通商外,我们也会和回原族合作,尝试训练一支成体系的猎熊小队,以避免对回原部落的过度依赖——白公子,许久不见。”
景朗时语气温和有礼,白濯却看起来兴致缺缺,随意“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两个大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媒的欲望和对此时此刻诡异气氛的危机感相互拉扯,里外不是,纠结了一会后者占了上风,提着衣摆跑了。
小二在掌柜恐怖的目光注视下早早溜了,木掌柜也借口还有事要处理去了客栈后头,于是大堂这个角落顿时一空,只剩下心怀鬼胎得两个家伙对视——哦,白濯没在“对”,他捏着手里那挂满陈年老垢的茶杯,好像忽然对这小玩意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仔仔细细把它上上下下研究了一遍,看得但凡人家杯子能成精,怕不是早就告他非礼——就是不看景朗时。
景朗时:“朝廷对与回原部落通商,早有准备,若是诸事顺利,今年夏末冰熊皮应当就会出现在中原以北的各个地区了。”
言下之意,通商早有议题,我不知故意跟着你的。
白濯嗤笑一声:“时公子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非你朝廷中人,听不懂也不关心。”
景朗时对他这态度全然收下:“好,那我不说这个——方才在大门口我并非故意不应你,黑首领——就是回原部落首领,这次通商就是与他协谈,他并不知我真实身份,若是贸然与你相认,怕是会让他起疑,虽然回原族性情大多直率,但我……若是轻易暴露,难免容易招致风险,还是小心为上。”
说到这个白濯就来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气景朗时不回应自己还是贸然跑来这边境之地,但管他呢,反正白濯光棍惯了,有气就撒呗——于是一撩眼皮,语气刻薄,想说:“那你还来,怎么不干脆死这算了?”
可是一抬眼,看到景朗时目光沉沉看着自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很特别的,景朗时这样一个看着就很“端正”的性子,居然有一双桃花眼。
眼型略弯,眼尾上挑,而且认真看能看出来,他的瞳孔颜色不像常人那样深,略浅,黑白的边界有些模糊,看人的时候有种朦朦胧胧、似醉非醉的感觉。
这样的眼睛,但凡落在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身上,都是“多情恰似无情”的娇媚。
可是景朗时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身处上位久了,他看人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上而下的睥睨姿态,这弱化了那双眼睛的妩媚感,反而让人觉得他很认真。
他总是很认真——不论作为一个君主,还是别的什么。
白濯把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改口道:“你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何必冒这个风险亲自前来?这又不是大国间通商,只是一个小小的贸易点,我不信你连这么个人都找不出来。”
“大才大用,各有其职。”景朗时道,“正好我近期无事,亲自走一趟也更好体察民情,就不必浪费其他人的时间了。”
白濯额角青筋跃跃欲跳——那些大臣们知道陛下如此“体恤”吗?
“那你跟小二说的那算什么?”白濯道,“等着我套话?”
景朗时回:“恰好聊起。”
白濯:“……”
好一个恰好。
见说不通,白濯终于明白自己完全是在做无用功,选择了闭嘴。他放过了那可怜的小杯子,往桌上一搁,一声不吭转身跑了。
景朗时没跟上去,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也不管那些有意无意落在身上的视线,静静喝茶。半个时辰后,白濯拖着他两位“正在补觉”的师兄下了楼,看也不看他一眼,风风火火出了客栈。
景郎时只来得及冲被拽跑的两人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远后,终于把要订立的协议研究明白的回原首领也下来了,窜到他面前用别扭的大乾话问他还有什么安排。
“唔,”景郎时道,“听说隆冬以北雪原无边无际,我还从未曾见过,首领不如与我一同前往欣赏欣赏?”
从小在雪堆里打滚的黑首领虽然不明白一大片雪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处于对“两国友好邦交”的必要,欣然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