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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眠夜 自以为运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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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时,灯火寂寥,月光却很明亮。朦胧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薄纱一样铺了满桌。门外传来窃窃人语,黑暗中只闻微弱的呼吸声。
沈耽睁开了眼。
他试着翻身,扭腰的时候却被搭在身上的手阻了一瞬,往下看了一眼——白天时还说不会做什么的人,刚躺下就借着翻身把手放了上来,还借口是床太小,手没地方放。
沈耽轻手轻脚拿开那只手,然后俯下身轻轻唤道:“阿贽?”
萧贽呼吸清浅,沉沉睡着。
沈耽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翻下了床,开门时回头望去,见萧贽仍然安稳睡着,这才放下心出了门。
床榻上,原本“沉睡”的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睁开眼,盯着墙面的目光清明,一点不像刚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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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镇再往北是无边雪原,自身却不是完全的平地,在小镇东北角有一座矮山,月牙似的绕了半圈,把从北方呼啸而来的寒风挡了不少。山上的风也因此大了不少,沈眈捂着口鼻,披风被猎猎的风甩在身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爬上了山顶。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僵硬,身姿却依然挺拔,视线越过沉眠的小镇望向南方。他手指艰难地弯曲着,一捧烟尘从他手中打着旋往上飘,草木燃烧释放出的气味被风带走万里。
然而灰黑的天空仍然一片沉寂,他等待的身影并未出现。
一刻钟后,手里的东西彻底燃烧殆尽,然而天空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沈眈紧皱着眉头,就这么雕塑似的站了一会儿,才收手把燃烧剩下的灰烬揣进袖子里,准备回去。
然而一转身,就见本该在客栈睡觉的人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萧贽半张脸遮在披风里,声音有些闷:“在等谁?”
见到萧贽的瞬间,沈眈明显怔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微微笑起来,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阿贽怎么醒了?”
萧贽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手轻轻握住他一手探进袖袋中捻出一点沈眈刚塞进去的灰,低头嗅了嗅。
这特质的草木料味道极大,空气中残余的味道其实不算淡,但他嗅觉已经不太好用了。
沈眈眼神微微一暗。
“是用来吸引鸮鸟的?”闻了好一会儿,萧贽才判断出来,“师兄在找人?”
“嗯。”沈眈言简意赅,“没人来。”
萧贽追问:“但在师兄的意料之中,对吗?”
沈眈垂眸,半晌才道:“嗯。”
他这冷淡的态度也没让萧贽退缩,他无声叹了口气,靠近了些,两具温热的躯体贴在一起,沈眈竟然一时觉得不那么冷了,冻僵的皮肤竟然在回暖。
“师兄,”萧贽声音很沉,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矮山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再往前是一片断崖,“你说要是我现在抱着你一起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是不是你心里那些,我从来不知道全貌的复杂东西就都会彻底消失了——这算殉情吗?”
沈眈终于瑟缩了一下,彷佛被风冻上的人有了反应——他撩了撩眼皮。
萧贽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安慰似的拍了拍,但没放开,“师兄问我为什么醒了,可是师兄一没下药二没用血控制我,走得也不算多悄无声息,我为什么不能醒?或者说师兄希望我不醒吗?那为什么……”
萧贽顿了顿,“要在离开客栈前特意跟小二打听附近哪有比较高的地方——这山一眼就能望见,到隆冬镇的时候师兄还问过,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沈眈不啃声,没否认也没承认。
“师兄觉不觉得自己很矛盾?”萧贽把人推到面前,“你留下线索,让我来找你,又让我看见你召唤信鸮,知道了你在找人,但是我问什么,你又不肯回答——好像什么都说了,但是却又什么都没说。
“我总是在猜,师兄到底想干什么——从离开屺罗那一天,不,从进入暮林三族领地那一天就在猜,但是你不想说,我永远不会为难——可是就像我说的,师兄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都可以告诉我。
“你明明想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是啊,为什么不说?
可是……又为什么要说?
沈耽明明都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了,为什么忽然就动摇了?是因为隆冬镇风雪太大,不小心迷了眼,还是因为萧贽总是陪在身边,一步一步,走得太近,让他忍不住有了别的想法?
还是,他终于也觉得累了?
自以为运筹帷幄、谋篇布局,就是也不过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按部就班,成了笑话。
这算什么?
山顶太冷了,夜也太深了,沈耽忽然觉得有些困,手脚也不住发软,萧贽的话就像那些蛊惑人心的咒语,让他头脑不清,混乱的心弦被撩拨跳动,在此时此刻,他竟然想一股脑全盘托出。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沈耽下巴抵着披风柔软的毛领,闭着眼,声音有些哑:“……阿贽还记得在阗安天香楼的那个老人吗?”
这是打算坦白的趋势了——萧贽暗戳戳把手放在沈耽背后,把人整个环住,尽量云淡风轻:“嗯,印象深刻。”上来就说媒,可不印象深刻。
“我怀疑他就是傀煞不停反复提到的‘那个人’。”沈耽说,“他是我在熔谷时认识的一位朋友……亦师亦友,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有关魔族的认识除了一些书籍记载,基本是来自于他。”
萧贽疑惑:“书?”
不是萧贽看不起魔族,但是熔谷那环境,岩浆火星子满天飞,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保存纸页的。
沈眈摇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些书的出现或许也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毕竟那时整个熔谷里的魔族都在做着“在新一代傀煞带领下重新杀回人界”的千秋大梦,除了自己,其他人应当没空,也没那心思去看那些佶屈聱牙的书本。
萧贽思索了一会儿:“他是魔族?”
“也不知道,”沈眈道,“人魔太相似,我无从分辨,不过也没怀疑过,我唯一知道他确实很有实力——我能逃出熔谷就是因为有他。”
说到逃出熔谷,萧贽想起来一件事,他把自己在阗安与白濯的对话白濯的疑问说给沈眈听:“你并不是离开熔谷后就立刻回苍鸷山。”
沈眈安静了一会才说:“嗯。”
“阿贽还记得吗?我曾说还有其他人——或者说其他魔和我一起逃出的熔谷,我之前告诉你,我们是因为受不了压迫才逃出的,但其实不是,其实在我离开熔谷时,除了我带出来的那些,魔族就已经没有活口了……”
萧贽听起来毫不意外:“因为都被你杀了。”
“嗯。”听他这么说,沈眈就知道,其实很多事情萧贽心里都清楚,只是碍于小师兄的自尊,也觉得没必要,不说而已,“而且杀得轻而易举。”
他至今还能想起来那个时候,因为灵气枯竭,天冥树也在不断衰颓,魔族的力量也因此衰弱不少,几乎不是获得傀煞之能的沈眈的对手。他就这么一个一个杀过去,沾了满手的血。
魔族的血也是红色的,只是比人血的颜色更深,质感更粘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濒死的魔族在向他求饶,而是师父。
从百年前命运转折的那个夜晚开始,古木尧濒死的面容就不断出现在沈眈梦境里,经年日久,如附骨之蛆一样折磨他,可又因为那是曾经最敬重爱戴的人,连从梦里醒来都变得痛苦万分。
他在无数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夜晚咬着牙,发誓要报仇——要为师父,为那些被魔族杀害的师兄弟,也为自己报仇。
可是曾经最深的梦魇,结束得却轻如云烟,甚至在最后一个魔族倒下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丝迷茫。
萧贽怀里,沈眈忍不住发抖。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可撼动的高山,要怪,就只能怪曾经的自己怎么那么无能。
萧贽察觉到他的情绪,把人带到一旁的树底下,稍微挡了寒风,问道:“冷?”
沈眈没动,也没回话,萧贽就把披风裹得更紧,好一会儿沈眈才继续,语气平静得让萧贽以为方才他的失态是场错觉:“从熔谷上来,我们想借道暮林离开,原本已与三族协商完毕,但才踏入三族领地,他们却临阵变卦,尸族想要补充新的尸体,我的……同伴们几乎都被他们杀害。
“我不甘心,而三族正好是现今残存的‘傀’的聚集地,是魔气最为充盈的地方,我需要在此布阵封印,于是停留了一段时间,围着三族圣地画了一圈阵法,为以后做准备。”
萧贽想起孔沉口中那个充斥着血腥气的诡异阵法,一言不发握住了沈眈的手——他寥寥数语说完的一段他人耳中的简单故事,里头的惊心动魄与苦恨只有自己知道。
萧贽忽然有些心疼。
那涂满整片圣地的鲜血,里头攒聚着多少眼泪?
“这个阵法也是我从那些‘书’上看来的。”沈眈冲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时的沈眈并未怀疑,但是现在想来,这些书里的内容种类是不是过于过于庞杂了,简直像是早早遇见沈眈以后的所作所为,为他量身打造的。
暮林中的魔气,阗安海底的幻境,还有现在徘徊在地宫中的怨灵,就像有人在展出一幕一幕戏剧,而他们是被放置其中的提线人偶,被人推着往前,却还自以为掌控着自己的命运。
萧贽道:“你忽然愿意告诉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沈耽坦言,“我就是……忽然有些迷茫,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什么意义。”
执棋者手中的棋子,因为发觉自己不可挣脱的命运而痛苦万分,可是命路已定,沈耽想不到自己除了继续往前走,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但继续……这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吗?
可是不继续,那从前的付出又算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实话实说,萧贽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他知道沈耽有自己的答案——有的人迷茫是因为前路未卜,找不到方向,但有些人则只是暂时停歇,沈耽显然属于后者,所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耽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或者说其实很早的时候开始,萧贽就已经这么做了——永远陪着他、护着他。
“嗯。”
两个人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沈耽才放开手,道:“回去吧。”
萧贽笑着,见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便说:“师兄害羞了?”
沈耽:“……”
萧贽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沈耽就变了脸,瞬息之间收了一切表情,皮笑肉不笑道:“山上怪冷的,阿贽要是喜欢,就多待会吧。”说罢拽紧披风,转头就走。
萧贽望着他恨不能三步并两步、踉踉跄跄逃走的背影,眼底乘着淡淡的笑意,回味片刻,也跟了上去。
极远处的深色天穹之上,略过一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