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未芒

62、忘记 分寸，这

　　  刘亦心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是客栈低矮的房梁，熟悉的帐幔，是自己精挑细选的搭配

　　  疼痛从背部隐隐传来，她轻微转动身体，想换个姿势缓解僵硬，却感觉自己的右手整被一片温暖的所包裹

　　  她缓缓回过头，就见到一人正倚靠在床边熟睡

　　  她穿着简单的浅青色的衣裙，未施粉黛，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头发未仔细疏离，垂落下来的碎发被打开的窗吹动着

　　  许是床杆的坚硬，她睡得极不舒服，眉头无意识地紧蹙，一只手却紧紧握住刘亦心的手，不愿放开

　　  细微的动作将她吵醒，她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四目相对

　　  薛灵琪先是怔住，随后嘴角上扬，眼泪下流

　　  “你醒了”嘶哑带着浓厚的鼻音，是近几日哭泣和疲惫的结果

　　  可刘亦心的话却让她跌入谷底

　　  “你是？”刘亦心茫然而又陌生地看着薛灵琪

　　  “你不记得我了”薛灵琪眼中的光亮瞬间消失，只剩下不解，她颤抖着，断断续续地问道

　　  “我应该记得什么吗”刘亦心皱紧眉头，努力表现出回忆却无果的困扰，她礼貌却又疏远地问道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楠微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看见刘亦心睁眼，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醒啦”

　　  “楠微姐”刘亦心和刚刚比起来，明显变得高兴起来

　　  薛灵琪将紧握的手松开，她沉默地让出一片地方，失落而又无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你的侍女吗”刘亦心被楠微搀扶起来靠在床沿之上

　　  楠微不解地看向刘亦心，又看向无比伤心的薛灵琪

　　  “就是这位新来的姑娘”

　　  刘亦心侧过头看向薛灵琪

　　  “你不记得了吗”楠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我该记得什么吗？”刘亦心眨眨眼，显得有些无辜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楠微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当然，我可是来这做生意的，所以，她是谁呀”刘亦心充满自信地回答

　　  “宁安公主殿下”楠微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刘亦心的头部并未有任何的伤痕

　　  “公主殿下”刘亦心一字一顿，过于吃惊，她不顾身体的伤痛，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请安

　　  薛灵琪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阻止的姿态

　　  “不必了”她的声音略带颤抖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来此，是为什么呢”刘亦心表现出极度的惊愕与惶恐，符合她商人的身份

　　  “没事没事”薛灵琪拿出手绢擦拭着自己的脸庞

　　  “那不是我的吗”刘亦心的声音略带迟疑，指着薛灵琪手中的手绢

　　  “是，你送给我了，你忘了吗”薛灵琪还想确认，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刘亦心无奈笑道

　　  这时，楠微也在一旁小声啜泣着

　　  “楠微，你怎么也哭了”

　　  “一想到我差点失去你，我就忍不住”

　　  “好啦，我不还在这里吗？别哭了”刘亦心将楠微搂在自己的怀里，薛灵琪站在一旁，错愕地看着一切，可是，她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那我先离开吧”薛灵琪落寞地看着她们的亲密，脸上血色尽失

　　  难道，这就是给她的惩罚吗

　　  楠微闻言，慌忙从刘亦心肩头离开，胡乱擦了把眼泪，低声道

　　  “我送送殿下”

　　  房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楠微瞥见刘亦心在确定门缝合上那一刻，正抓着自己的衣领，长大嘴巴哭泣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薛灵琪一走出房间，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若不是雨娇一直在外面等候，及时搀扶住她，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雨娇半扶半抱将薛灵琪带入隔壁空置的客房

　　  薛灵琪瘫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把我给忘记了”

　　  “哎”楠微摇了摇头，掏出自己的手绢给她

　　  刘亦心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她那条手绢，全都是血”楠微似乎懂得刘亦心的找寻

　　  刘亦心没有接过楠微的手绢，而是任由眼泪留下来

　　  “你这又是何苦呢”楠微轻声问道

　　  “我不想，我不想她，因为我受伤而愧疚，才想和我走下去，还不如，就这样忘记吧”刘亦心吸溜着自己的鼻涕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心想和你走下去的呢”楠微试图劝说道

　　  “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捆绑她，长痛不如短痛，就让我这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也好也好”刘亦心摇头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是，瞒着她，真的好吗”楠微疑惑着

　　  “或许，我们本就不同路，以前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刘亦心紧紧握住自己脖颈处的项链

　　  “哎”楠微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劝说刘亦心

　　  可是如此分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至少，刘亦心不会再因为她而受伤了

　　  楠微如此期盼着

　　  刘亦心默默哭着，偶尔将手放在嘴前，使劲咬住，不让自己流出一丝声音

　　  她其实早就醒了，她偷偷看了薛灵琪很久，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在薛灵琪迅速从曾家事件中推断出挑拨离间的时候，刘亦心就明白，薛灵琪远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可是她第一反应是将自己推开，她也知道，薛灵琪还没有准备好走上这条路

　　  刘亦心原本的计划是让薛灵琪多多感受之后，再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是谁也不曾想到，长公主动作如此迅速，也不曾想到薛灵琪成长如此之快，也明白如此之快

　　  一切都未曾料到，那么薛灵琪还愿意和自己走下去吗？

　　  如果是因为愧疚，要照顾受伤的自己，和自己走下去，刘亦心宁愿不要

　　  一则之后两人还会有更大的冲突

　　  二则如果她不想要，自己的命，还有那些以身入局的人，全都陷入困境之中

　　  道长，长公主，詹庞，文文，赵梦，楠微，还有这店里的女子，她们的命呢

　　  或许薛灵琪不会出卖她们，可刘亦心不敢赌

　　  与其如此，那不如就此别过，哪怕会痛

　　  如果薛灵琪真的想好一切，想要走下去，那么假装的遗忘也不会是一件坏事

　　  只是，自己不愿，在此刻，绑缚着她往下走

　　  刘亦心握紧项链，喃喃自语道

　　  “是你先不要我的”

　　  后面几日，薛灵琪也没有放弃，依旧出现在刘亦心的面前，想要给她喂药

　　  “公主殿下，使不得，还是草民来吧”刘亦心急忙接过薛灵琪手中的药碗，眼神躲闪

　　  可薛灵琪却不放手

　　  刘亦心小心翼翼避开触碰到薛灵琪，握住碗的边缘，从不直视薛灵琪

　　  “公主殿下，还是草民自己来吧，这分寸，草民还是明白的”刘亦心轻声提醒着，薛灵琪突然惊喜地看着刘亦心，以为刘亦心记起曾经二人之间的探讨

　　  可是刘亦心的表情依旧平静且冷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薛灵琪只能慢慢将手放开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薛灵琪怅然若失地看着刘亦心

　　  “小的不知道要记得什么”刘亦心呆愣地望着薛灵琪

　　  疏远的距离，让薛灵琪心灰意冷

　　  “是吗，可能不重要，所以你才忘记了吧”

　　  薛灵琪转过身，背对着刘亦心，肩膀微微耸动，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泪水

　　  分寸，这词，兜兜转转，终究回到了自己的头上吗？

　　  薛灵琪进出客栈之时，总听到有人说起

　　  “刘掌柜如此重的伤，听说是殿下的命令”

　　  “哪个殿下”

　　  “不会是公主殿下吧，可是她和刘掌柜那么要好，怎么会”

　　  “哎，别乱说”

　　  “难道是长公主殿下？刘掌柜得罪她了？”

　　  “嘘”

　　  她让雨娇唤来小丛，询问当日的情形

　　  “刘掌柜受伤的事情，你是知晓的吧”薛灵琪声音有些嘶哑，却又十分的冷漠

　　  “是”小丛跪倒在地

　　  “谁干的”薛灵琪将小丛扶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小丛却抖动地更加厉害

　　  “那你可有什么线索”薛灵琪拍打着她的手背

　　  “我那日，只听到了，殿下二字”小丛低垂着头，小声说道

　　  薛灵琪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不解地看向外面

　　  为什么？皇姑为什么要如此

　　  她等不了，让雨娇立刻备娇，往长公主的府邸赶去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说清楚”小爱拉着雨娇，小声问道

　　  “先走一步看一步”雨娇也没了主意，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暴露这一切

　　  长公主府邸之内，长公主正斜靠在软榻之上，捧着一本书，花善姑娘则坐在不远处的琴案后，为她抚琴

　　  俩人偶尔儿抬头相视一笑，而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最简单的幸福，也不过如此

　　  薛灵琪疾步闯入，略草草行礼后，直面着长公主，单刀直入

　　  “为何，你要伤了刘亦心”

　　  琴声戛然而止，花善慢慢起身，走到薛灵琪的面前

　　  “公主殿下，您是否有什么误解”

　　  “我的人告诉我，是为了殿下，而伤害的刘亦心”薛灵琪盯着长公主，想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长公主将书放在一旁，抬眼看向薛灵琪，冷笑道

　　  “这房间内的殿下，可是有两人”

　　  “您是说我，可我从未干过，那就只有剩下皇姑您了”薛灵琪盯着长公主

　　  “或许是你身边的人并不听话呢？”长公主撇向小爱

　　  小爱扑腾地跪倒在地

　　  “小爱”薛灵琪错愕地看着小爱

　　  小爱张开了嘴，却不知要如何解释

　　  “总要告诉她的，省得到时候，还要来责怪我们隐瞒”长公主快步走到小爱面前，从她的腰间扯下乌木色的口哨，轻轻吹响

　　  仅仅两个呼吸之后，屋内布满了人

　　  “参见长公主殿下，参加公主殿下”

　　  薛灵琪后退了些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雨娇轻轻扶着她的腰身

　　  “这是”

　　  “这是我和你母后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薛灵琪眉头紧蹙，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公主

　　  “你以为你的宽宏大量，别人就会感恩戴德么！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而已，你母后既不想破坏你的天真善良，又不想你真的被人欺负，所以才让我培养如此之多的人存在”

　　  薛灵琪仔细端详，她的确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些是在宫中当差的宫女，有些是刘亦心和自己的府邸处的做事之人

　　  “我”

　　  “伤刘亦心的人，小爱已经处置了”长公主挥了挥手，人全都退下

　　  “这你应该知道，为何，刘亦心要隐瞒着你了吧”

　　  “你们，全都瞒着我，雨娇，你也知道，是不是”薛灵琪觉得一阵眩晕，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雨娇

　　  雨娇也跪倒在地

　　  “殿下，是娘娘的旨意”

　　  “我就是如此愚笨之人吗？被你们全都欺瞒，你们还有什么实话吗”薛灵琪扶住身旁的案桌才稳住身体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在正厅内响起

　　  “你为何不想想，为什么大家要隐瞒着你”

　　  薛灵琪握紧拳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小爱与雨娇，想到是护着自己的人伤害了刘亦心，想着一切都是一个谎言，她突然明白刘亦心为何不让所有人告诉自己了，她明白了刘亦心的用苦良心

　　  她此刻最想见的，只有刘亦心

　　  她跑出门外，撞到了安阳

　　  “灵琪姐姐，你怎么了”安阳焦急的呼唤被她抛在脑后

　　  薛灵琪没有回话，只是往前跑

　　  等到客栈之时，刘亦心正坐在床上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看着薛灵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参见公主殿下”

　　  刘亦心还未来得及动作，薛灵琪就紧紧抱住她，带着哭腔道

　　  “你不想我知道这一切，是怕我承受不了，对吗”

　　  拥抱力度之大，让刘亦心闷哼一声，身体僵硬着在薛灵琪的怀里

　　  “公主殿下，小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别人瞒着我，让我误会你呢，你好傻”薛灵琪紧了紧自己的手臂，让自己埋在刘亦心的颈窝处

　　  “可是，隐瞒为什么会是一种保护呢”

　　  刘亦心任由薛灵琪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膀，可却一动也不动

　　  她会心疼，可是，却不敢触摸

　　  她害怕，害怕薛灵琪只是因为受伤，才回到自己身边

　　  薛灵琪泪眼婆娑地看着刘亦心，抚摸着她的嘴唇

　　  “你能不能，再一次，对我一见钟情呢”

　　  话毕，薛灵琪吻了上去

　　  可是刘亦心却紧闭着嘴唇，她闭上眼睛，甚至偏头，于心不忍地拒绝着薛灵琪

　　  “我还是，失去了分寸，是吗”薛灵琪将唇放下

　　  “公主殿下”刘亦心的声音也失去了分寸

　　  薛灵琪将手放于她的唇前

　　  “我不喜欢听你如此称呼我”

　　  “刘亦心，如果我不能和你走下去，我们就要就此别过了，是吗”薛灵琪背对着刘亦心

　　  “小的不知道公主殿下什么时候有和小的同行过，我们，本来”刘亦心的手紧握着床单，将手隐瞒在被子之下，她不愿，薛灵琪看出什么

　　  “本来就有差别，对吗？可是，之前，有人和我说过，要一起努力，去改变”薛灵琪落寞道

　　  “那公主殿下，想要改变吗？”刘亦心的心，也因为这句话狠狠一揪

　　  “我”

　　  薛灵琪回望着刘亦心，转而将头转了回来，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客栈

　　  刘亦心因为薛灵琪的离去，才卸下全身的力气，她颤抖着触碰着自己的嘴唇

　　  “灵琪，灵琪，我知道你还没想好，我不愿，我不愿你如此和我踏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