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54、第一座山（54） 六合公寓七

　　在姜满这一次近五十年的记忆里，因为不老不死，她总是在替别人挡住危险，或是在后悔，没有能替别人挡住危险，受伤对她而言，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有个疯子，替她挡住了危险。

　　凶手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勉强称之为人，比起人，更像是个影子，它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是黑的，个头比姜满高一点，身形……很张云汉接近，手里握着一把黑乎乎的刀。
　　刺伤薄临之后，它立刻收回匕首，后退半步，似乎颇为忌惮姜满。

　　“你疯了吗？”电光火石间，姜满无暇顾及，拉开薄临，用身体掩护他的同时立即捂住他背后的伤口，怒骂：“我是不死的！你替我挡什么！”

　　薄临仍旧笑着，“可是，你会疼——”

　　姜满气极，气他自不量力，气自己没保护好他。
　　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薄临话音未落，她眼疾手快，按住薄临伤口的手并不敢太大力，也不敢松开，另一手拉着薄临，往侧面闪去，躲开了又一次的袭击。

　　她习惯性躲，而不是攻击。

　　可这影子，也算记忆体吗？

　　第二次交锋，影子的影子刀落了空，这影子似乎更加忌惮了，再次后退，只敢偷袭，面对而立时，不再有什么动作，因为黑乎乎一片，也看不到表情。
　　双方僵持对立，都没有动作。

　　她的余光察觉一丝不对劲，这影子……
　　左手墙边的张云汉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依旧如丢魂一般缓慢摇摆、踱步，他的脚下，空空荡荡，和姜满一样，他的影子也没了。

　　“这是……”薄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疑神情，低声问道。

　　至此片刻，姜满心里冒出无数想法，其中最让她心惊的是，如果张云汉的影子会离开本体跑出来，是不是她的……早就跑了？影子和本人，有什么联系吗？只是长得像，还是，各项机能也一样？

　　这时，黎佳宁也缓缓站了起来，姜满眼看着她脚下的影子从地上逐渐站了起来，从无形变有形，影子脱离黎佳宁后，站在原地，双手虚空翻转，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黎佳宁的影子解决了姜满的疑问。

　　姜满的身体比脑子还快，当机立断，不等薄临反应，再次把他拉上背，也顾不了张云汉和黎佳宁了，掉头就往楼下跑。

　　下一瞬，无数飞虫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能称之为飞虫，这是黎佳宁的影子召唤来的，飞虫的影子。

　　完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满来不及细想。
　　对她而言，这里最难对付的就是黎佳宁。如非必要，她是真的不愿意和这些巫玄作对，她无法保证不杀死一只虫子，这种最微小的，也是她最怕的记忆体，无论这种影子算不算记忆体，她都不能冒这个险。

　　真是麻烦，为什么要带黎佳宁这么危险的人物到这儿来？就黎佳宁那个开门方法，还不如她踹一脚简单！

　　飞虫影子没有什么振翅声响，黑压压一片，不回头看，都无法判断它们距离多远。
　　姜满已经到了一楼，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绕圈，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而且，薄临也受不了。

　　先想办法离开这房子。

　　心念及此，姜满已经来到这间灰色屋子门口，一脚踹开了门，背着薄临就冲了出去。

　　刚出门，正准备反手拉上房门的姜满，脚下陡然一空，二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不，准确的来说，是天花板上。
　　门外不是门外，而是一间颠倒的屋子。

　　姜满抬起头，看见了张云汉和黎佳宁的……头顶。
　　不仅是一间颠倒的屋子，是颠倒的，刚刚那间屋子！

　　这种空间的错乱对于人来说，是怪异的，不正常的，但虫子并不会在意这些，它们接收到主人的命令，它们也不会在意主人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它们只知道，攻击。

　　姜满正准备拉起薄临继续跑，薄临却站不起来，“别管我了。”

　　薄临看起来很不好，他的伤口在流血，剧烈的奔跑颠簸和突然的摔落，他的伤似乎更严重了。

　　虫子已然蜂蛹而来，姜满一咬牙，整个身体伏倒在薄临身上，埋头将他护在怀里。

　　“阿姜，你……”

　　“别说话！”
　　背部如同被细密的雨水击打，不同的是，这雨水先带来轻微的瘙痒，逐渐变成刺痛，整个背都像是被强酸水腐蚀，让姜满不住的倒吸冷气，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可能不疼呢？她是不会死，但是所有的痛楚，一点不比普通人少，只不过仗着不死，才有了撑下去的底气。
　　［可是，你会疼……］

　　她看着身下的薄临，自己怎么样都不要紧，出不了什么大事，可是他不行。

　　有虫子落在薄临的手臂上，姜满看到他的手臂皮肤被啃咬，出血，发黑……
　　她毕竟护不住他全身，这样下去，迟早完蛋，张云汉和黎佳宁她也不能不管，必须先尝试叫醒那两个人，或许他们醒过来，影子也会恢复正常。

　　姜满吃力的抬头，看向四周。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黑雾、触须、流沙、灰房间、影子、颠倒……

　　头顶上，张云汉和黎佳宁毫无反应，张云汉的影子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就是没有抬头看，黎佳宁的影子则依旧源源不断的释放她的影子虫。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腾出手来撕开了薄临之前给她的手帕，冷汗因为背上难以忍受的剧痛滴落下来，咒决在颤抖的指尖升起，撕成两半的手帕登时升空，两滴血自指尖飞出，两半手帕沾上血如同活过来一般，直朝张云汉和黎佳宁而去。

　　“听我说，我……”她的嗓音抖得厉害，“那边有一扇窗户，待会儿，我会抱着你过去，我们跳窗，你一定要抓紧我，记住，不要发扬你的什么保护精神，你保护不了我，你在上面，不然，我不知道这外面什么情况，有多高，我会在落地前尽力托你一把。”

　　你在上面……
　　薄临的眉尾微不可见的轻轻挑动，虽然不合时宜，却在他独角戏的视角，营造出暧昧不明的氛围。
　　“好，我在上面。”他几近失色的唇边，有一抹浅浅的笑意，好在姜满看不见。

　　“那我数到三。”

　　“等等。”

　　姜满皱眉，“怎么了？”

　　“你先前说，满足我一个愿望，我想到了。”

　　姜满忍不住翻白眼，“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吗？你知道我的……”后背都快烂完了，有多疼吗？

　　“爱我吧，别爱满文卓了，爱我吧。”他说。

　　如同破除魔法的咒语响起，张云汉和黎佳宁的眉心，被半块沾血的手帕覆盖，影子归位，虫子消失，四周的一切顷刻间崩塌，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魔法解除，却没有带来光明，甚至带走了原本就晦暗不明的光。

　　四周又回到了一片漆黑，但不像先前那样黑到极致，隐隐约约，她能看见四周好像有无数的……那种触须，在楼道里见到的那种，黑雾触须。

　　“……是他吗？让你愿意牺牲自己的人？”一个声音，遥远的声音，传到姜满耳中，“让我看看，你能牺牲到何种地步……”

　　姜满猛地抬头，看向空洞的黑暗。
　　她跳出来的那个窗口早已不知所踪，四周是无数诡异的触须，上方是空洞的黑，但，在这空洞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一双一直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在那段进入黑雾触须后极致黑暗的路上，她也看到了这双眼睛，那时，她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
　　而此刻……

　　“嗯？你……能看到我？”那个声音的语气有些疑惑，像是在问姜满，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姜满眨了眨眼睛，视线微微偏开。
　　而此刻，她仍不打算被那双眼睛发现。

　　黑雾、触须、流沙、灰房间、影子、颠倒……这里不是障眼术，也不是幻境，是那团黑怪物身体里的，未知。
　　像茫茫大海，看起来是水，深入其中，才发现，这里有水，也会有空气，有鱼、植物、尸骸、废墟……还有，人们仍未了解的未知。

　　所以，这个地方是哪里不重要，至少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事，现在，要想办法离开这儿，首先要浮出水面，然后，找到一艘船，抓住它。
　　可怎么才能把那三个累赘也带出去呢？

　　没等姜满想太多，周围的触须开始动了！

　　湿滑的蠕动声，缓慢而又粘腻，无数这样的声音交织在这空洞的黑暗之下，像一曲恢宏庞大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它们伸展着躯体，扭动出诡异的舞姿，一齐朝着姜满的方向涌来。

　　是了，那双眼睛说过，要试试她能牺牲到何种地步，所以，怎么可能让她这么舒服的待在原地思考问题？

　　背上的疼痛感猝然消失，姜满没有多想，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这些触须和过道里见到的黑雾触须似乎一模一样，她不确定，但万一呢？万一是一样的，手碰到，头会痛；身体碰到，会再进入一片黑暗吗？像套娃一样，无休无止的进入吗？
　　她怎么可能被困在这种地方？难道要等她杀死这团黑雾怪，然后成［空］，才能逃脱？

　　关于［空］，姜满还有一点莫名的十分清楚，一旦成［空］，她也会变成［空］，即，消失。然后，在一个新的地方出现，作为一个［空］人，重新，缓慢的、艰难的融入这个世界。

　　不能被困在这里！也不能成［空］！满家人还没有百年轮回，阿卓还在等她回家，她已经答应了，只要找到张信德就和阿卓回西疆。
　　即便，那是她为了不想回西疆而找的借口……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立刻答应阿卓？为什么不立刻和阿卓回西疆？为什么要害怕面对？那些恐惧、愧疚、自责……本就是她该承受的惩罚，是她的罪。
　　如果和阿卓回去了，她就不会管程书韫的事，也不会为了怨灵去查程良，不会到六合公寓来，更不会陷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跑。

　　起伏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喉咙深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不喜欢走，更讨厌跑。

　　触须越来越近，难以躲避，尽管它们游动得很慢，但它们实在很大，数量也多到难以估量，和这些诡异的东西相比，姜满与蝼蚁没什么区别。

　　在触须怪林中穿梭奔逃的蝼蚁，不知道要跑多久，不知道终点在哪，没完没了。

　　砰——砰——砰——

　　“哎呦！”张云汉的声音。

　　“好痛……”黎佳宁的轻呼。

　　还有一声细微的闷哼，应该是薄临的动静。

　　三个人从天而降，摔在姜满眼前，挡住了她的路，她一个急刹，还是撞了上去，和他们摔成一团。

　　“啊——什么东西！”张云汉惊呼一声，把摔倒的姜满推开，正好推到了薄临怀里。

　　黎佳宁似乎摔得不轻，颤颤巍巍应道：“什、什么东西？有东西吗？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啊！你别吓我……”

　　“是不是回到刚进来的地方了？我刚进这个鬼地方就是这么黑，我就一直走，直到停下来，然后……”

　　黎佳宁点头，“是，我刚进来也是这样，也是停下来，然后脚下就塌陷下去了。”

　　“对对对！停下来就塌了！”张云汉摸索着，似乎想找到薄临，“薄临，你在吗？你呢？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掉到那个灰屋子里的？”

　　薄临正扶着姜满，听到张云汉的声音，没有答话，只说道：“我在。”

　　“我们不能停啊！停了就会塌！快起来！快……”

　　“快！我在这儿……”

　　张云汉和黎佳宁手忙脚乱中摸到对方的手，赶紧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又开始摸索薄临，“薄临！你在哪儿！我们得快点找到大长老，先起来！走起来，不然指不定又会塌的……”

　　“闭嘴。”姜满伏在薄临怀里，剧烈运动带来的喘气，让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一些，她警觉地看着那些触须。
　　显然，从张云汉他们的表现和话语中可以判断，他们看不见这些触须，奇怪的是，这些触须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有发现掩藏在他们中的她。
　　“你们看不见那些东西？”

　　“大、大长老？”张云汉一愣，伸出手，往姜满声音的方向摸索，“看见东西？什么都没有啊！这儿黑的不行，什么都看不见！有东西吗？有、有什么东西？您、您……在哪儿呢……”

　　姜满转头避开张云汉的手，但这一回头，她的鼻尖几乎贴在了薄临的脸上，她清晰的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可他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似是感觉到了贴近的喘息，温热的，轻软的，仿佛羽毛轻扫脸颊，薄临的喉头不觉轻轻滚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微微偏头，恰好与她鼻尖交叠，相触碰的除了彼此的气息，还有她微凉的唇。
　　这一瞬，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视觉消失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和她，不，这世界本就该这样，只有他和她，就足够了。

　　即便黑暗永存，光明不复，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