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53、第一座山（53） 六合公寓六

　　姜满像是闯入了某个地底洞穴，如果没有感觉错，这里空间应该很大，大到无法估量，太黑了，姜满几乎想不出，这世界上有什么地方会这么黑，一丝光都没有，而且，明明应该是空旷的地方，听觉却使人感觉更像是被塞进了密闭的箱子。

　　进入到这东西的内部，一切显得更古怪了。

　　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毕竟，黑暗，是无，也是有。

　　这个黑乎乎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幻觉？从进入十九层开始，这一切都是幻觉？还是说，白天看到的，才是幻觉？

　　姜满的手还有些发抖，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难道这次躺了半个月的伤势太严重了，所以，她的眼睛……不好用了？不，就算眼睛不好用，她也抓到了。

　　她看向自己的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手不会骗她，痛觉也不会骗她，她分明亲手抓到它了，然后……才会疼成那样，可是，为什么会……

　　姜满用力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沉下心来，闭上眼缓缓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看”到了那些微弱的生命力。
　　人类的视力需要经眼球折光后聚焦于视网膜，而姜满的眼睛，“看”这些生命力，不需要折光聚焦，或者说，她不需要看，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起初，像是专门为防止她刚苏醒就再度成［空］的，然后，随着对记忆的留恋愈深，对成［空］的恐惧愈甚，这种感觉逐渐成为了她的本能。

　　逆循着黎佳宁弄出来的微弱生命力的踪迹，姜满在黑暗中缓慢的走着，脚下没有什么实感，高高低低，轻浮飘忽，也许……很像走在云上。
　　不过她毕竟没上过天，准确的说，没试过走在天上，所以她也不确定，云是什么脚感。

　　这里没什么味道，甚至感觉还……挺干净的，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它留下的粘液是哪儿来的。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那两间打通的公寓了，和姜满预料中一样，这里空间很大，大到无法估量，走起来……
　　真他妈的没完没了！

　　姜满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算是休息了。
　　她实在，需要休息一会儿。

　　离这三个蠢货到底还有多远？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走到天亮？

　　这些虫子可真行啊，哪儿都能活，能活就一直飞，飞得快慢也无所谓，当然，它们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无不无所谓……

　　姜满“看”着这些零星的、微弱的生命力，目光忽然顿住了。
　　下一瞬，她的视线微微偏开，像什么异样都没有过。

　　可惜，没有光，她就没有人类的视力，即便用纸人寻踪，她也看不见它，不止如此，这里也没有声音，她试过了，连自己的声音都显得又闷又远，更别说在这里喊人了。
　　唯一的办法，竟然只有走，甚至还得庆幸有黎佳宁的虫子，否则，走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不过，巫玄控制虫子靠的是什么？据她所知，并不是视觉听觉，应该是一种心应，所以，照理说，黎佳宁他们，应该找过来了才对啊，可她，没有看到任何属于人的生命力……

　　难道……

　　姜满摇摇头。
　　不可能，至少张云汉不可能会有事。
　　进门之前教训张云汉的时候，她在他手腕上施了法，无论他遇到什么危险，她都能感应到。

　　这时间里，姜满想不出别的办法，她休息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却发现，脚……动不了！
　　好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

　　随着她的用力，脚下竟然在塌陷，像是流沙，土壤液化形成的流沙，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的陷落。

　　是踩到了陷阱？还是……这里本就是一片“停止即陷落”的“沼泽”？

　　无法挣扎，这样的情况，姜满的力量只会使她陷得更快，可谁逃得过本能呢？她出于本能的奋力挣扎，须臾间，急促的呼吸出现滞涩感，仿佛整个人被吸入某个真空环境，肺压缩到极致，空气被抽干，沉浸于窒息的痛苦中，姜满被未知吞噬。

　　不过一瞬，空气重新涌入口鼻。
　　姜满无暇顾及其他，大口呼吸着，几息间一切恢复正常，就好像刚才的窒息是幻觉一般。

　　视觉回来了，不是那个漆黑到诡异的地方，这是哪儿？还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此刻被另一人紧紧握在手里，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去，其实根本不用看，她认得这只手，不止一次的，在她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牵手，却莫名的像某种存在于空气中的味道，不能说印象深刻，但她认得。
　　薄临？他是什么时候……

　　此刻薄临的手有些发抖，脸色煞白，看着姜满，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你……没事吧？”姜满几乎也没意识到，自己满心的疑问，涌到嘴边，为何会变成了这一句。

　　薄临缓缓摇头，看着她满脸的血，“你呢？”

　　姜满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不由地泛起一阵担忧，这担忧结合理智，却生出一股无名火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当初夸你聪明真是我看走眼了，张云汉和黎佳宁追着我过来也就算了，你过来干什么？你是有钱，有用吗？你看看，这鬼地方，你有钱，有用吗？”

　　薄临脸色真的很难看，整个人都状态看起来也十分糟糕，偏偏固执的哪怕需要缓一缓，也要对姜满笑。
　　“别生气。”

　　姜满深吸一口气，抽回手，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微微俯身，“上来，我背你。”

　　薄临愣愣的看着面前瘦削单薄的背，她的衣服很脏，几乎被汗水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粘在白皙的脖子上，身上还有些粘稠的说不出是什么的液体，可他看不到这些。

　　他看着她甚至做俯身这样容易的动作都有些发抖的身体，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半个月为了救她，他实在消耗太大，方才在安全通道察觉不对，他担心她再出意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他此刻的虚弱，不是装的。

　　“快点，还有两个累赘不知道在哪！别浪费时间！”
　　姜满能在这里看见薄临，自然而然想到张云汉和黎佳宁也在这附近，她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背个薄临，不算什么。

　　薄临皱眉，“可是你……我可以自己走。”

　　姜满的耐心已经达到了极限，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拉住他的双臂，就往肩上一拽。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姜满一个趔趄，好歹是稳住了身体。

　　劲够大的好处就体现在这儿，哪怕体力还没恢复，哪怕才经受过那样的痛楚，背个大男人，也不成问题。

　　姜满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灰色的大房子，像一户微水泥风格的大别墅，只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天花板很高，有门，有窗，还有楼梯，墙壁和地板都被某种特殊涂料漆成光滑的灰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窗外灰蒙蒙的，但是有光。

　　这是什么鬼地方？六合公寓？另一层？不像，没有这么高，就算打通了上下楼，打通了两户，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先上楼看看吧。

　　这是姜满第二次背起薄临，不同的是，上一次，薄临是无意识状态，这一次，他醒着。

　　他身上很干净，但显然，无论是他还是姜满，都没有洁癖，但对姜满此刻这样浑身脏兮兮的人来说，背着个很干净的人，且并不用费什么力，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温热的气息在姜满的耳边轻扫，他的脸离得很近，“你力气一直都这么大吗？”
　　被人背着其实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除非那个人背的十分轻松，就像一个壮硕的成年人背个孩子，或者背个包袱一样，所以，薄临如果感觉不到她的力量，反倒有些不正常。

　　“嗯。”姜满托着他的手有些发麻，却仍然可以感觉到他腿部坚实的肌肉，“你一直都是这么病歪歪的吗？”

　　薄临笑了笑，“也不是。”

　　姜满瞥了他一眼，这张距离她不过一个拳头的脸，放大了之后，就不像平时看起来，只是一张好看的脸，此刻她只看得到他半睁的眼睛，长密的睫毛几乎完全遮住了瞳孔，高挺的鼻子，也不算十分高挺，恰到好处，轻抿起的嘴唇，或许因为身体不适，压抑之余还要扬起好看的弧度，笑得固执又娇弱。
　　她不太在意别人的外貌是不是好看，但这张脸确实有着让人无法不在意的魔力。
　　“你长得挺好看的。”

　　薄临看向她的脸，笑了笑，没说话。
　　和她离得这么近的机会并不多，上一次被她抱在怀里，之后无数个日夜都已经让他难以忘怀，此刻，他的心脏与她的心脏贴合在一起，比拥抱更近，好像两颗同频跳动的心，就能让她信他，选他。

　　姜满正在往二楼去，目光落在了脚下，突然觉察出几分怪异。
　　到底是哪儿怪呢？

　　眉头皱紧又松开，复又皱紧。

　　没有影子！她没有影子！但是薄临有，古怪的，好像一个腾空向上的木偶，一动一动，可古怪的不是薄临，是她，她怎么会没有影子？

　　有动静从二楼传来，姜满收回思绪，加快脚步。

　　张云汉和黎佳宁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平台，两个人如游魂，在二楼偌大的空间里晃着，双眼失神，脚步虚浮，随时都有可能失足掉下一楼去。

　　姜满立刻矮身放下薄临，着急忙慌先拉回了黎佳宁，又去拉张云汉，生怕二人掉下去。
　　把二人拉到离平台边缘远一些的地方，姜满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又落在地上。

　　他们都有影子，只有她没有。

　　这两人被姜满拉过来后，身子一歪，都晕了。
　　她尝试叫醒他们，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

　　“这两人像是丢了魂，你倒是好好的，一直没问你，你们是怎么回事？不是在安全通道待着吗？”

　　薄临靠在墙边坐着，轻声回答：“嗯，忽然就不对劲了，我准备去找你，后来陷入古怪的黑暗中，我走了很久，停下来后就被脚下塌陷淹没，然后我看到了你，就拉住你的手，接着，就是你见到我的时候了。”

　　和姜满猜的差不多，她看向薄临，“你感觉还行吗？”

　　薄临点点头，“我还行，但你……”
　　看起来，她要糟糕得多，满身污秽，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血液与未知粘液混杂，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差。
　　他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块手帕，“擦一擦吧。”

　　姜满顿了顿，起身接过手帕，低头笑了，“薄先生，你知道吗？你的行为以及种种，都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像个正常人。”

　　“是吗？哪里不像？”

　　姜满用手帕擦拭着脸，“比如现在，正常人应该会关心：‘我现在在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会遇到什么危险’，以及，‘我要怎么出去’……你呢？你的反应，太反常。”

　　薄临微笑着看她，“你刚刚说了很多‘我’，或许，‘我’对我来说，没有‘你’重要呢？”

　　姜满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些破绽，“存在这种可能吗？我又不是你的家人，不过萍水相逢，何至于？”

　　“当然存在，阿姜超脱凡俗，可能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超越亲情的存在，可以叫人舍生忘死，叫做，爱。”

　　姜满移开视线，嗤笑一声，“那个愿望随你要不要，你如果真的想要什么，我劝你好好想想，或许很快，我还没满足许给你的那一个愿望，就消失了，到时候，你就是人财两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和他闲扯这些，不过，薄临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疑了。

　　“消失？在麓川医院你也这么说过，你，为什么会消失？”

　　姜满看看他，“我……身上有一种诅咒，一旦我做了某件事，就会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在一个地方，就像……你呢？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好像存在某种魔力，让她不由自主，解释，发问，可以把这些归结于，闲扯。

　　“你从没问过，但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姜满回过神来，“我不想知道，我现在要唤醒他们两个，你——”

　　“小心！”薄临忽然抱住她，转了个方向，替她挡住了来自于她背后的攻击。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走得很慢。

　　嘀——嗒……

　　血液一滴滴砸在灰白的地板上，像一朵朵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