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44、第一座山（44） 南山水库三

　　麓川南榆县深山之中，原本有一门传承百世的巫玄，名曰金门寨。
　　一百多年前，在一个充满动荡不安的年代，金门寨销声匿迹，九黎寨取而代之，成为玄人界闻名的巫玄。

　　九黎寨自称黎氏，乃神族之后，玄人修仙，九黎巫玄却号称修神，其址位于南榆县深山一座大山山体之内，有族众几百人，留于族中的仅百人不到，有祭司九位，其中，楼缅翁是为大祭司。

　　祭司为世袭，每一辈选出佼佼者为楼缅翁。
　　黎佳宁就是这一辈最有望成为楼缅翁的祭司后人之一，她的母亲在九黎寨祭司中排行第七，父亲却并非玄人，是来麓川旅游的大学生，因缘际会，与母亲相识相爱，成为夫妇，原籍檀州人。

　　黎佳宁自小跟父亲生活在檀州，十六岁时回到九黎寨，接受巫玄教引，后母亲陪同其回到檀州，因母亲接到密令，密切关注天一道那个从不露面的大长老，姜满。

　　也许是老天有眼，九黎寨安排在外的几个探查疑似长生者的巫玄，只有檀州的黎佳宁和她的母亲终于等到了端倪。

　　那天雾很大，黎佳宁作为巫玄，却很喜欢蛰伏在天一道紫微山深林之中，修炼之余，也方便观察天一道动向。
　　虽然，她完全没有发现天一道大长老出山了，但，她听到了一声不寻常的巨响。

　　待她赶到时，发现紫微山路发生了车祸，她躲了起来，直至救援人员抵达，她立刻骑上摩托车，追上了救护车，跟到了薄家私人医院。

　　她伪装成护士，密切关注着伤者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她真的找到了长生者！
　　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天一道三十几年依旧容颜不改的姑娘；一个树枝贯穿胸口，伤口却消失了的姑娘；一个天一道弟子称为大长老的姑娘……
　　就是她！天一道大长老，姜满！

　　长生的秘密一旦到手，九黎寨将所向披靡，永生不息，直至成神！
　　而作为功臣，她，黎佳宁，将会正式即位，成为新的楼缅翁，带领九黎寨走向神坛！

　　母亲先行回到九黎寨，而黎佳宁按照楼缅翁的指示，负责将姜满引去九黎寨。

　　他们不怕姜满不肯说，只要她敢来九黎寨，只要能让她来到九黎寨，强大的楼缅翁自有办法让她开口。

　　山林树木就是巫玄最好的掩护，但黎佳宁并不敢离姜满太近，她在附近树林里远远的看着，终于等到了姜满出院。她怕被发现，于是打车跟着，路越来越偏的时候，她及时下了车，然后，她只能步行。
　　幸运之神眷顾，她找到了那几个人的车，于是她埋伏在不远处，等了许久，然后操控尸傀靠近，瞄准时机，抢走了姜满手中那只灵。

　　原本她并不确定，这只灵是否对姜满重要，但是姜满的反应给了她答案。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黎佳宁带着那只灵踏上了回九黎寨的路，只等三天后姜满到来，从此，她将会成为最伟大的巫玄，带领九黎寨成神！

　　可她没有想到，事情并不如预期那般顺利。

　　下了飞机，黎佳宁等待取行李的时候翻看手机，却刷到了一条视频，视频上那张清澈美丽的脸庞，竟然是姜满！
　　这个长生者竟然……不知死活的广而告之！她不怕吗？

　　长生这样的事，如果一旦被玄人知道，被确定，那么，所有玄人的注意力都将会集中在姜满身上，即便姜满再强，也寡不敌众啊！迟早要被吃干抹净的！
　　她是无知还是无畏，亦或是无知所以无畏？

　　但黎佳宁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条视频并没有给姜满带来太大的麻烦，反而，给九黎寨带来了灭亡。

　　离开机场的黎佳宁立即赶到九黎寨，将姜满发视频的事告知楼缅翁后，接到指令，她需要返回麓川市机场附近，等候姜满几人到达，然后一路盯住他们，以防万一。

　　黎佳宁在麓川机场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天，就在姜满他们抵达前一天晚上，母亲的尸傀来了。

　　九黎寨每一个巫玄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尸傀，有的是虫尸，有的是兽尸，有的是鸟尸，不同的尸傀，结契难度也是不同，尸傀可以发出人声，等同于主人的眼睛，也可以传导术法，却没有任何气息，也不会显露任何灵能，所以，体型越小越难。
　　黎佳宁母亲的尸傀，是一只乌鸦。

　　它说：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回九黎寨。

　　黎佳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犹豫再三，还是赶了回去，但她躲在了山里，派出了自己尸傀——一只蜘蛛。

　　毋庸置疑，黎佳宁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巫玄，但，她的尸傀再也没有回来。

　　尸傀的好处便是它是死物，死亡的东西再死一次，或是消失，对于它的主人而言，不会受到任何反噬，只是，尸傀难练，九黎寨历来的巫玄，哪怕强大如楼缅翁，也没听说过谁拥有第二只的。

　　黎佳宁彻底慌了，她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尸傀，她想不到谁能有这样的手段。

　　她偷偷靠近九黎寨鬼林窄洞，窄洞中的人头桩仍在，她施法想通过人头桩听到一点洞内深处九黎寨的声音。
　　黎佳宁的妈妈曾经告诉她，那里的人头桩是本来就有的，但是九黎寨最早的楼缅翁把那上面的人头全都烧了，换用牲畜颅骨拼接成人头模样，在上面设下了通灵秘法，凡九黎寨巫玄，都可以施法在这些骨头上听到密语。

　　可是她不仅什么都没听到，还发现九黎寨，消失了。

　　她惊恐万分，正慌乱无神之际，却被人抓住了，那些人告诉她，想救她的父母，就必须按照他们指示的做。

　　时间回到当下。

　　黎佳宁走出手术室，走到了整栋民房外面，看着平静的湖面。
　　该怎么寻找这个机会呢？

　　身后传来声响，她立刻躲在了墙后，看清来人，其中之一就是刚才骑摩托车逃走的英俊男人。
　　换作从前，她大抵会少女怀春，多欣赏几眼，但显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她的父母重要。

　　大脑飞速运转，她走了出去。
　　“你们是来救她的对吧？跟我走，我带你们去。”

　　薄临没说话，似乎是因为身高优势，即便他一贯的态度都是儒雅从容，但此刻看着黎佳宁却不说话的样子，颇具审视的压迫感。

　　黎佳宁不自觉有些心虚，低下头，心思百转千回间，看向了这三个当中最好相处的张云汉。

　　“你是谁？”张云汉在过来前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如果大长老出事，他也就完了，不过他此刻还是很冷静的，毕竟大长老出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我我叫黎佳宁。”

　　薄月的目光落在了被撬开锁的货车车厢上，里面有几个袋子被划破了口子，里面的纸稀稀拉拉流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哥，他们发现这不是现金了。”

　　薄临没有回答薄月，目光依旧落在黎佳宁身上，淡淡开口，“带我们去。”

　　黎佳宁听不出他的语气，几乎是本能的，她感到有些恐惧，似乎这群人中最可怕的，根本不是那个长生的姜满，而是眼前这个据说很有钱的男人。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普通人，再有钱也是普通人，她是巫玄，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玄人，她，怎么可能会怕他？

　　“还不走吗？”薄月看向发呆的黎佳宁，冷声问道。

　　这下倒让张云汉心里有些吃惊，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薄月，认识以来，薄月这个小丫头活泼开朗，脾气有点大，但是大小姐脾气大也很正常，可此刻冷冰冰的样子，好像有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似是他与这薄家兄妹之间，无形的，也是一直被他忽略的，来自社会地位的，差距。
　　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异样，像是失落，甚至自卑。

　　“好，好！你们跟我来！”黎佳宁偷偷看了眼时间。
　　距离姜满被送进手术室才过去了十分钟，十分钟当然不可能完成手术，可上面要的“实验”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现在过去，也算她保住了姜满，姜满毕竟是无辜的，就当她偿还一二了。

　　走进棚子后面的后门，里面堆放着各种烧烤用的杂物，还有几个塞的满满当当的冰柜。
　　黎佳宁只想和张云汉说话，看向他，道：“我是被逼的，我也没办法，我愿意赎罪，等姜长老亲自处决我。”

　　张云汉看了看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他终究有些心软，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黎佳宁像是受到了鼓舞，松了口气，停住脚步，“你们等等，里面有人，我可以让他们先失去意识。”
　　说着，她手指上下跳动，一根蛛丝出现在她指尖，蛛丝另一头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从门缝中爬到了下一间屋子里。
　　“可以了。”不一会儿，黎佳宁收回蛛丝，也收起了那只蜘蛛，不知收到哪去了。

　　她打开门，里面有三个男人，两个坐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还有一个倒在地上。

　　薄月秀眉微蹙，“人呢？你耍我们？”

　　黎佳宁看向角落的一个水缸，“在那下面，那里面还有人，但……”

　　“先带我们过去。”薄月冷冰冰的说着。

　　黎佳宁应声，揭开了水缸盖子，水缸没水，里面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木梯子。

　　薄临抬抬眼，“那是什么地方。”

　　黎佳宁抿抿嘴，老实答道：“手术室。”

　　薄临眼神一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薄月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哥，先赶紧下去看看。”

　　“……嗯。”

　　薄月悄悄松了口气，她很清楚，哥哥叫她过来，就是怕他自己会失控，刚刚差一点，幸亏张云汉不是姜姐姐，这个黎佳宁也不够敏锐，不然，那空气的凝滞感，一定会暴露的。

　　三人跟着黎佳宁走下木梯，停在一扇重型电子门前。
　　黎佳宁有些犹豫，看了看身后几人，咬咬牙，对着门口一个小小的方形屏幕，揭开刘海，露出了额头的印记。

　　一朵浅黄色的菊瓣印记，落在她的额角，像是画上去的，却无论如何，也消除不掉。

　　门开了。

　　薄临当先冲了进去，这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们是什么——”

　　那医生刚想阻拦，薄月立刻扑了过去，将他扑倒在地，也算是……救了他的命。

　　他的手术刀还在滴着血，手术用具车上有一个装满冰的容器，里面有一个血糊糊的东西，姜满躺在手术床上，手脚都有手术用的缚带锁住，她的上腹部被切开，还没来得及缝合，她身旁的病床上，还躺着个半身无皮的小女孩。

　　薄临闭了闭眼，正想上前抱起姜满，却还是止住了动作，回过头看着那个医生，蹲了下来，揪住他的衣领，“你拿走了她的什么？”

　　医生只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来，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心脏也快停跳了，“……肝，是肝脏！”他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答案，好像只要说出来，就能从这种莫名的重压下逃脱。

　　“……哥，你松手，先带姜姐姐回去！”薄月吓坏了，赶紧扒拉他的手，可她的力量显然不足以和暴怒边缘的哥哥抗衡。

　　薄临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看都没看手术室的另一人——程书韫一眼，径直过去，小心如珍如宝般抱起不省人事的姜满，大步离去。
　　他又一次在她身上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他不该因为担心被她察觉异常而非要等到张云汉过来，他应该和她一起的，他应该直接冲进湖里，他应该寸步不离……

　　几人刚走出手术室，程书韫和医生都看见了，那个盛满冰块的容器中的肝脏，竟然消失了，准确的来说，是化成了灰。

　　程书韫皱皱眉，像是失落，也像是高兴，随即追出门去。

　　而那名医生，忽然倒在地上，痛苦的捂住自己的上腹部，作为医生，他很清楚，那个位置是肝脏，他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剧痛无比，然后陷入了昏迷。
　　后来，他被人送去医院，被查出肝脏不翼而飞，就像天生没有肝脏一样，已经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回去的路上，张云汉开车，薄月在副驾，薄临和姜满在后座，程书韫和黎佳宁也开了辆车，跟在他们车后。

　　此刻，张云汉只觉得车上气压极低，他不得不摇开车窗，想透口气。
　　“那个……大长老应该没事的，薄临，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薄临低头看着如同熟睡的姜满，目光一寸不离，没有理会张云汉，对薄月道：“叫孔青过来。”

　　薄月点点头，拿起手机。

　　张云汉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毕竟他是亲眼见过大长老不死之身的，也亲眼看到贯穿身体的伤口在大长老身上，愈合的有多快，多不可思议，所以，他完全不担心姜满，甚至觉得薄临有点太夸张了。
　　“不用叫医生来，大长老没事的。”

　　见没人理自己，张云汉看向薄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程书韫也在那个手术室一样的地方？大长老不是来救她的吗？还有另一张病床上的那个小孩，怎么那么瘆人……”

　　依旧没有人理他，他只得闭上了嘴。

　　凌晨的马路上几乎空无一人，大约用了二十分钟，薄月的车驶入庄园路，张云汉停好车，薄临已经抱着姜满和薄月一起，消失在视线里了。
　　他暗道一声，走的好快，回到了薄宅。

　　孔青已经在薄宅等候了。

　　一番检查后，孔青神色凝重，“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只能尽力。”

　　“你说什么？”刚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的张云汉终于慌了，冲到前面，目光紧盯着紧急对姜满进行胸外按压法孔青。

　　“我说，姜小姐，已无生命体征，且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