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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倪阳说 ...


  •   幸福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及的物品,而是需要苦心经营,耐心等待,又要放平心态,接受它随时随地会消失的东西。

      所以,被时驰夕安稳地爱着这件事,时常让我非常恍惚。

      有时候醒来,看见她漂亮的脸蛋安静地枕在枕头上,听到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会觉得世界对我好仁慈,又好残忍。

      仁慈的是让时驰夕出现,又让她不得不消失,以至于在再次拥有她的日子,我还是会患得患失,以至于无法全情投入地享受当下。

      人们都说享受当下,但享受当下意味着不再过度遗憾失去她的过去,也不再过分期待与她相伴的未来,这两者我都无法做到。

      时驰夕曾经在某个夜里哭着醒来,说她梦到我又消失不见了,我一边吻她的眼睛,一边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我明白这是她遗憾的方式,但我从来都不会做这样的梦。我只是会在我们做到一半的时候央求她开灯,好让我看清带给我愉悦的是真实的时驰夕,而不是我过去九年里经常在黑暗中产生的幻觉。

      但幻觉并不太容易消失,我偶尔还是会幻听、幻视,偶尔的次数一多,就被时驰夕捕捉到了不对劲。

      时驰夕不再接受心理咨询,她认识的那位宋医师向她介绍了一位常医生,来为我进行心理治疗。

      我不是讳疾忌医的人,所以接受了建议,在备考Alevel的同时进行心理治疗。

      在某次心理治疗时,常医生问我现在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我以为我的回答会是杀人现场,或者被曝光到网络上,但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发现这些好像都被我放下了。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最害怕在家里听不见时驰夕发出的动静。

      不管是居家写作还是备考,我都会坐在关着房门的书房里,时驰夕会一个人在外面做她自己的事情。

      时驰夕有时候会弹吉他,有时候会画画,有时候摆弄积木或者拼图,有时候只是一边看剧一边玩手机。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发出一些声响,虽然有所克制,但房门没有专门做过隔音,所以我还是可以听到一点。

      但是偶尔,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全世界只剩下我敲键盘或者笔尖点击屏幕的声音,这个时候,我会恐慌到不敢呼吸,直到再次听到她活动的声音。

      时驰夕的分离焦虑体现在她看不见我就会焦虑,所以她会时常过来亲一亲我的脸,或者搬个凳子坐在我旁边看我工作和学习。

      而我的焦虑更远一点,我只需要听到她发出的响动,一点点就好,足以让我安心,让我的脑子里不会出现电流错乱一般的声音。

      时驰夕知道这件事情后,没日没夜地守在我身边,还故意呼吸得很大声,好让我确认她存在。

      但我不想因此把她锁在我身边,所以总是赶她出门,于是时驰夕采取了新的办法。

      她不知道从哪里定制了两枚智能对戒,戴在手上可以感知对方的脉搏和心率。她还找人在书房里安装了音响,连接了戒指和一块小屏幕,把她心跳的频率模拟出跃动的画面和声音,让她存在的迹象可以持续不断地传送到我耳边。

      我一直都知道时驰夕很会爱人,但每次看到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我都会觉得想要流泪。

      时驰夕的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到我的面前,分分秒秒都在诉说她的爱意。

      我有时候会觉得她为我做得太多,而我为她做得太少,在备考的日子里,这种感觉更是如影随形,愈演愈烈。

      明明她是一个很喜欢赖床的人,但还是每天都比我早起三十分钟,为我准备咖啡和早餐。

      一日三餐,她可以一整个月都不重复花样地为我准备饭菜,但凡在我眼里看到一点疲惫,她都要把饭喂到我的嘴边。

      她为我准备洗漱用品,给我洗头,还要帮我吹干;在我刷牙的时候挤上牙膏,在我下床的时候摆好拖鞋;我一照镜子她就拿着梳子走过来,用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说:“我想给你梳头。”

      就连在床上,她也不许我再劳神费力。

      任何一个人能被这么对待还不心生惶恐,那就太厉害了。

      我惶恐的同时,时驰夕却享受其中。对于经济高度自由的时驰夕来说,我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她的爱好和事业统统被她抛之脑后,她又变成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个玩物丧志的人。

      她说她什么都不想干,除了倪阳。

      我认为这样的模式不能持续发展,就像好吃的饭不能一直吃,好看的人也不能一直看,时驰夕这样高强度地围着我转,我不怕她失去自我,我怕她对我厌倦。

      于是,我不经意地提起她的乐队,提起她的歌,又适当地加入一些怀念与感慨:“当初听你们乐队的歌,觉得特别惊艳,没想到主唱现在封嗓了。”

      当天下午,时驰夕就联系了人,在家里专门收拾出一个房间来当音乐室,装了电脑,摆了大大小小的键盘、音响、声卡、话筒、监听耳机,还有各式各样的吉他。

      那天,我在书房听到她的心脏跳得好快。

      同样的,她在音乐室的显示屏上也摆放了一颗我的模拟心脏。

      时驰夕开始创作,并且用一种不在意钱多钱少的方式接商单。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的水平很不错,再加上她认识的朋友又认识一些业界有名的人,时驰夕得到了很多符合她心意的合作机遇。

      同时,她的商人妈妈和艺术家爸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利用时驰夕促进她们事业的机会。在滚雪球式的发展下,时驰夕很快就在国内的圈子里混出一些名堂。

      她变得忙碌起来,在一天结束时也会有倦意,于是终于让我在晚上有机会活动手腕,听一听音乐人的好嗓子。

      在我的心变得更加平稳的时候,时应芳联系到了我。

      出于之前对她的印象,我在电话里听到她说“我是时驰夕的妈妈”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挂断电话。

      但我还是很谨慎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事吗?”

      然后,我听到她说:“鉴于我对你身世的了解,我有几点话要说。第一,不要杀掉时驰夕,哪怕是情杀我也会让你判死刑。第二,尽量不要出轨,出轨了也不要往家里带。第三,不要生孩子,你们两个人的基因都不好,哪怕是领养我也不建议,因为有一个孩子会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第四,如果你们要结婚,最好别在同一场邀请我和她爸爸,不然我不会去的。”

      说完,她停顿了一秒,说:“我时间不多,你有什么话要说可以编辑给我。”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生气,当然也不觉得感动,只是意识到这些话是属于时应芳这个怪物的“祝福”。

      同时,我也发现,时驰夕有一部分确实来自于时应芳,而这部分已经被她连根拔起,连同那间关住她的地下室,一起在寻找我的那段时间她梦里持续不断的大火里,焚烧殆尽了。

      我忽然很想小小地自恋一下,自恋还好时驰夕遇到了我,才斩断了代际间的创伤传递。我也庆幸自己遇到了时驰夕,把精神里的杀人犯基因靶向攻击掉了。

      我给时应芳发送了一小段信息。

      “关于您说的建议,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会采纳,第三和第四条要酌情考虑。另外,感谢您让时驰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另外对您的后悔深感遗憾,但无法苟同。”

      这通电话让时驰夕小小地情绪波动了一下,但远没有我的短信带给她的情绪激烈。

      她的吻湿嗒嗒地盖在我的脸上,我像被狗舔了一口,但不被允许擦干口水。

      相比时应芳,谈行舟的妈妈秦洁送上的祝福就更正常。

      我没有向她出柜,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觉得她会坦然接受这件事,但从她的表现里我可以看出来,她早就清楚了我和时驰夕的关系。

      我们就这样对彼此心知肚明,但都没有挑破。

      清明节,我和时驰夕约定好一起去给谈行舟扫墓。

      之前几年我一直和秦阿姨一家同行,但我怕她们不喜欢在情感外露的情况下有陌生人在场,于是专门在节日前一天回了谈行安家一趟,和秦阿姨说要错开时间。

      结果秦阿姨说,可以带时驰夕跟她们一起。

      我说:“小夕是外人,我怕你们不方便。”

      秦阿姨很宽和笑了一下:“她怎么是外人呢?她是你的家人,就也是我们的家人。”

      我明白她在祝福我们。

      秦阿姨的鬓角又长出来一些白发,她趁我回来,让我帮她用染发膏染发。当年谈行舟去世,秦阿姨一夜白头,事情料理完之后,她习惯自己在家把头发补成黑色。

      我一边给她染发,一边跟她聊时驰夕,聊着聊着,她落下泪来。

      “明天去看舟舟,我觉得舟舟一定会喜欢这个女孩子,她们都有一股莽劲。”秦阿姨用手去抹眼泪,然后夸我染得很均匀。

      我一手举着染膏碗,一手拿着染发刷,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颈,空不出手去擦。

      第二天,时驰夕叫了一辆商务车送我们去B市。路上,等谈行安睡着了,我向秦阿姨和她的先生介绍,说时驰夕是我的女朋友。

      时驰夕的耳尖红红的,她害羞到竟然把“阿姨好”说成了“妈妈好”,但好在叫叔叔时反应了过来。

      她的样子实在可爱,我忍不住去牵她的手,一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秦阿姨很清脆地应了一声,把这句妈妈接下了。

      于是我们的眼睛又都变得红红的,谈叔叔先抹起了眼泪,说他忍不住要作诗一曲,我们都给他捧场。

      他是个不传统的文人,有风雅但没有说教的爱好,所以秦阿姨跟他生活了那么久,依然有话可聊。

      路程遥远,我们开始玩飞花令,要说句子里有“舟”的诗词。

      时驰夕上高中的时候就不背古诗,所以她只能算半个人,秦阿姨毫不客气地把谈行安摇醒,把她俩合在一起算分。

      谈行安一向脾气好,于是睡眼朦胧地就开始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时驰夕夸她,说这句有意境。

      秦阿姨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时驰夕又夸,说这句也好,细腻,听上去意犹未尽。

      谈叔叔想了一会,说:“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

      时驰夕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她品鉴,于是顿了一下,说,这句好多一啊。

      秦阿姨她们笑作一团,我用手挠她的手心,在她耳边劝她谨言慎行。

      轮到我了,而我早就想好了说哪一句。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S市到B市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山水城市,而我们的车辆正巧在其间穿行。

      诗句落下,我们默契地向外望去。

      车窗外是延绵不绝的山川,层层叠叠的黛色山峰与碧绿色的流水相连,像两条颜色相称的丝带,款款向前延伸,铺展成有大爱而无情的壮丽景色。

      江面上应景地出现了几艘白色的游船,远远看去,在层峦和厚水下显得小巧而轻盈。

      时驰夕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我蜷起的手指,在我耳边轻轻地叫我的笔名。

      她说,轻舟,你的确已经过了万重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倪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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