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真心》浊鸢鱼

46、三个姐姐 谈行安有三

　　谈行安有三个姐姐。

　　第一个姐姐是谈行舟，她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被同一个母亲的乳液哺育过。

　　她没有见过谈行舟，只是知道她变成了天使，去到了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

　　姐姐有个房间，里面有一个高高的书柜。她认字之后，妈妈准许她去看里面的书，但要小心珍重。

　　妈妈说这是姐姐的“遗物”，谈行安不懂什么是遗物，她觉得大概是一种特别的礼物。

　　她喜欢姐姐留下来的礼物，每次看书之前，她都要仔仔细细地洗一遍手，翻书页的时候，她也不像对待课本一样翻得哗哗作响，而是像夹一块豆腐一样轻柔。

　　书里有姐姐写下的感想，心得，还有一些俏皮的话，谈行安读起来，总觉得姐姐就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话。

　　她见过姐姐的照片，那是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记录着姐姐从刚出生到高中的点点滴滴。很多照片下面还有备注，写着“谈行舟第一次走路”“谈行舟第一天上小学”“谈行舟因为不会吹泡泡哭鼻子了”。

　　有的字是妈妈写的，有的是爸爸写的。

　　她觉得姐姐长得更像妈妈，同样的高额头，一样倔强不服输的眼神，笑起来都像阳光下的向日葵，闪着金光。

　　她也有这样一本相册，只是很遗憾没有和姐姐的合照。于是在谈行安五岁那年，她偷偷把自己在幼儿园表演节目的一张照片和姐姐的一张照片拼在了一起，放进了亲手做的小相框里。

　　妈妈早上看见的时候哭了，她拿给爸爸看，爸爸也哭了。妈妈把自己和爸爸的照片也拼了进去，拼凑的照片变成了一张全家福，稳稳地摆在电视机柜上。

　　妈妈说，她的眼泪一半是悲伤，一半是幸福。谈行安就问，妈妈，哪一半是幸福？

　　妈妈思考了一会，回答她，左边的眼泪是悲伤，右边的眼泪是幸福。

　　谈行安若有所思，从此很喜欢去看别人哭泣的时候哪边眼泪流得更多，由此来判断这个人是悲伤多一点，还是幸福多一点。

　　不过，一年当中有一天，谈行安觉得老天都在用左眼流泪。

　　这一天是姐姐的忌日。

　　谈行安后来去字典上查过“忌”这个字，明白了它为什么让人那么难过。平时心都在肚子里好好待着，此刻却坠了下去，身体压在心上面，所以心脏才会又闷又沉吧？

　　也是这一天，第二个姐姐来到了她身边。

　　谈行安记忆力很好，她甚至还记得自己躺在婴儿床里面的时候，头顶那只玩具的旋转方式。

　　因此她也记得第一次见到第二个姐姐的情景。

　　那年谈行安才三岁，跟着妈妈和爸爸回B市给姐姐扫墓。

　　前一天奶奶摔了一跤，因此她们推迟了一天才回B市。那天天气很不好，下了倾盆大雨，老天左眼的眼泪掉个不停。

　　她们一家走到墓园的时候，地上已经泥泞得难以行走。爸爸抱着谈行安，谈行安怀里抱着给姐姐的东西，妈妈举着伞，三个人紧紧贴着向前走，但还是都淋了些雨。

　　快走到姐姐墓前的时候，谈行安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那里，浑身都是泥，像是一路上摔了很多次跤。

　　那个女生没有打伞，雨水就直接浇灌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衣服打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她瘦弱的身体上。

　　姐姐的墓前放了很多东西，多到让人疑惑这些是怎么拎过来的。地上是各种各样的零食，还有被防水袋封存好的书，有很多本，工工整整地摞在墓前。

　　谈行安只能看见那个女生的背影，缩得小小的，看上去很冷。

　　妈妈去叫那个女生的名字，倪阳。

　　雨太大了，直到妈妈提高音量喊了好几声，倪阳才转过身来。

　　倪阳看上去狼狈极了，她不停地道歉，说自己马上就离开。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的泥污顺着雨水流下来。妈妈拦住她，给她车钥匙，让她去车上等着。

　　后来，她们在车上说了些什么，谈行安听不懂，只是后来回到S市，她越来越频繁地见到这个叫倪阳的姐姐。

　　谈行安喜欢倪阳，因为她虽然看上去清清冷冷，但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会蹲下来，眼睛直视着自己，声音很温柔，而且从不开口打断。

　　谈行安新学了古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谈行安喜欢这句诗，每句的末尾都要把嘴巴咧开了读。谈行安也喜欢梅花，觉得梅花仔细瞧每一朵都娇嫩，却总是一树一树地开，让她觉得凋了这朵还有那朵，总是开不败似的。

　　谈行安觉得倪阳笑起来就像梅花一样好看。

　　再后来，妈妈问谈行安可不可以让倪阳住进家里，成为她们新的家人。

　　谈行安这才知道，原来倪阳和姐姐是最好的朋友。姐姐留下来的那些书，书上那些俏皮的话，最开始是写给倪阳的。

　　倪阳在她们家住了两年，在谈行安心里，倪阳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除了上天入地，倪阳就没有不会的。再难的题，再生僻的字，再冷门的知识，倪阳一概知道，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出答案。

　　有时候谈行安随手指着一株花一棵草，倪阳也能下意识就说出学名。

　　如果说这只是智识方面的，那么倪阳在体能上也强得可怕。

　　谈行安的学校假期里让拍摄晨跑视频，倪阳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喊谈行安起床锻炼，谈行安正是精力旺盛得像大型犬一样的年纪，被倪阳溜上几圈也是累得腿直打颤。

　　而倪阳连粗气都不会喘一下，还能在一边笑盈盈地跟谈行安搭话。

　　谈行安时常觉得，倪阳大概率不是人变的。

　　除此之外，倪阳还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有时候谈行安做错了事情还撒泼，倪阳从不大声嚷嚷，也不用眼睛瞪人，只是淡淡地叫一声“安安”，谈行安就会立马老实下来。

　　谈行安倒也不是怕倪阳，只是觉得倪阳非常尊重自己，自己要是在她跟前撒泼打滚，那可太“失去自我”了。

　　简而言之，丢人。谈行安觉得倪阳是自己见过最体面的人，哪怕早上起来都不是丑样子，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有倪阳在身边，谈行安连饭都能多吃几碗，恨不得明天就变成倪阳一样的大人。

　　但后来，谈行安发现倪阳也有弱点，这就要提起她第三个姐姐了。

　　第三个姐姐是谈行安在游泳馆遇见的。

　　第一眼见时驰夕，谈行安就觉得这个姐姐身上有种很吸引人的感觉，她说不清，只是想一直缠着她说话。

　　时驰夕不像倪阳一样温柔，她会因为自己把水溅在她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笑容，会在自己说话的时候走神，会在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有些局促，但是谈行安还是很喜欢她。

　　时驰夕也看上去冷冷的，但和倪阳的那种不一样。谈行安在心里仔细类比过，倪阳的冷是不好惹的冷，时驰夕的冷是好惹的冷。

　　她第一次听到时驰夕这个名字，觉得很耳熟。

　　时间的时，驰骋的驰，夕阳的夕。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那天碰巧是倪阳来游泳馆接谈行安，她惊喜地发现倪阳竟然认识时驰夕。

　　但谈行安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氛围让她有点发怵。

　　就像两块冰里包了火，一碰，冰碴混着火星溅了她一身。

　　谈行安害怕，赶紧拉着倪阳走了，可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谈行安更害怕了。

　　倪阳，除了第一次见面露出过脆弱神情的倪阳，看上去无坚不摧像天神驾到一样的倪阳，竟然在电梯里哭了起来。

　　谈行安慌了神，紧紧攥着倪阳的手，不敢松开。

　　谈行安不知道倪阳为什么哭，也不敢问，只是在电梯下行的十几秒时间里，她想起了在哪里见过时驰夕这个名字。

　　贺卡。谈行安一家每次过年都会写贺卡，谈行安还不会写字的时候，是倪阳代替她写的。

　　谈行安的新年贺卡是写给妈妈，爸爸，谈行舟和倪阳的。倪阳的新年贺卡除了写给谈行安一家，还有一张，她私藏着不肯给谈行安看。

　　但谈行安还是瞥见过贺卡上面的名字，匆匆一眼，看不真切的三个字。

　　八岁这年，谈行安见到了倪阳写在贺卡上面那个名字的主人。

　　自那天起，谈行安发现倪阳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不准确地说，倪阳化为人形了。

　　某天晚上，谈行安缠着倪阳陪她一起睡，半夜醒来看见倪阳正抱着手机傻笑，没过一会还发了条黏腻的语音，哄人一样让别人不要难过了。

　　谈行安吓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结果到了第二天，倪阳又性情大变，一整天都阴沉着个脸，像是谁狠狠招惹了她。

　　谈行安不知道谁惹了倪阳，只觉得那人本事实在太大了。

　　没过些日子，倪阳突然宣布自己退掉了租在隔壁的房子，要搬去跟朋友一起住。

　　谈行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想倪阳了还是一个电话就打过去让倪阳来家里住，但倪阳说那个朋友一个人睡害怕，推脱了好多次。

　　谈行安觉得倪阳有了新朋友忘了旧妹妹，心里不满，直到被倪阳邀请去家里做客，才发现那位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的胆小朋友竟然是她的时教练。

　　世界真小，世界也真奇妙。

　　谈行安觉得时驰夕真可怜，面上看着冷冰冰的，结果背地里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害怕，还好有倪阳陪她。

　　两个她喜欢的人凑在一起，谈行安开心，觉得快乐是可以叠合的东西，叠合得多了，就变成了幸福。

　　谈行安很幸福，她觉得时驰夕和倪阳看上去也很幸福。

　　回到家，她跟妈妈说，希望两个姐姐永远幸福下去。妈妈吃惊，夸谈行安实在敏锐，竟然也看出来了。

　　谈行安不懂什么叫“看出来了”，拉着妈妈要听解释。

　　妈妈解释得很仔细，解释着什么叫爱，爱与什么有关，又与什么无关；有的爱很幸运，轻易可以得到很多祝福，而有的爱需要很多勇气，还需要很多力量，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去喘息，去感受幸福。

　　谈行安听得认真，她听懂了很多。

　　谈行安告诉妈妈，时驰夕和倪阳全部都是勇敢的人，一个敢在水下憋气三分钟，一个敢一口气跑四圈步，而且她们的房子很大，一定有足够的空间感受幸福。

　　妈妈只顾着笑，还让谈行安说一说时驰夕是个怎样的人。

　　谈行安词汇量不足，脑子里一时间涌上很多感受，但一个词也捕捉不到。

　　于是她直愣愣地唱起一首歌来。

　　这首歌是倪阳用来哄她睡觉的英文歌，很好听，谈行安很喜欢，慢慢也会唱了。幼儿园毕业典礼，她还唱了这首歌。

　　谈行安唱完了，妈妈给她鼓掌，问，这首歌跟时驰夕有什么关系？

　　谈行安骄傲地昂起头，回答，这首歌是夕夕姐姐高中时候写的，曲子也是她编的，夕夕姐姐可厉害了。

　　妈妈张大嘴巴，神情复杂。

　　这首歌倪阳挂在朋友圈里好多年，秦洁此刻才知道是什么渊源。想到出版社同事们这些年瞎操心给倪阳张罗的那些相亲，秦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当然，是对倪阳过意不去。

　　谈行安不知道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乐滋滋地哼着她的歌。

　　她一边哼歌一边想着，下次一定要带妈妈去见时驰夕，妈妈肯定会喜欢她。

　　如果姐姐在的话，也一定会喜欢时驰夕的。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

　　晚上，谈行安在日记里写：我有三个姐姐，第一个姐姐跟我流着同样的血液，第二个姐姐跟我淋过同一场大雨，第三个姐姐跟我游过同一片池水，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