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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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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出门之后,赵泽找上门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祝如愿跟她讲了什么,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在哄一个不得不哄的小孩,非常别扭。
“时驰夕,你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啊,”赵泽在我的公寓里走来走去,像在参观动物园,“怎么装修得跟酒店一样?”
我没空理她。昨晚好巧不巧我又梦到自己被火烤,现在身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赵泽见我不理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声嚷嚷。
她站在岛台处,随手拿起一个玻璃杯子:“这个形状好别致啊,我拿这个喝水可以吧?”
我仰头坐在沙发上,无力地点点头。其实我根本没看她拿的哪个杯子,只打算她走之后全换掉。
赵泽丝毫不知道我在盘算着什么,乐滋滋地喝着水,还不停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你们有钱人家的水都这么好喝吗?”
我忍不住感慨赵泽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烦人。
等她在屋子里转悠够了,终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软啊!”
我忍无可忍:“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泽拢了拢耳边金色的碎发,露出一个让人不忍直视的扭捏表情:“求你帮个忙。”
我当然知道她肯定没什么要紧的忙让我帮,她就是专门来烦我的。
我示意她有话快说。
“我最近刚接了个一对一的课程,明天是试课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上课,结果今天月经提前来了,不方便下水指导。祝如愿说你会游泳,你明天来游泳馆帮我当助教呗。”她像背台词一般熟练地说完了自己的请求,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漏洞百出。
十分里面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你们这种职业应该会有专门的应对措施吧?”我狐疑发问。
赵泽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有啊,要么调课,要么不下水拿个小棍指导,或者敬业一点,穿个捕鱼水裤。”
“那你就按这三个方案来。”我起身,想要回卧室睡个回笼觉。
“不行啊!”赵泽一把扯住我的睡裤,“之前试课的时候都好好的,要是第一次正式上课我就调课或者不下水,家长会把我换掉的。而且那个捕鱼水裤,一点小浪花都能进水,不方便。你就帮我个忙吧,大善人!”
真是烦人啊。
我拍掉她扯住我睡裤的手:“这么辛苦干嘛还要做这一行?有你这外形条件,你去当模特或者做自媒体不行吗。”
赵泽也学祝如愿翻白眼,看来她俩没少一起玩。
“拜托富二代,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用工作就有钱花、有大房子住诶。而且你以为做模特就不辛苦了?我有个朋友是当模特的,每天睡觉时间还没我吃饭时间长。”她耸耸肩膀,怪腔怪调地反驳我,“而且我也没有做自媒体的脑子。”
我不喜欢她求人的姿态,不过她最后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见我还是不答应,赵泽像个泥鳅一样滑下沙发,在我的地毯上打起了滚。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教小孩很好玩的。”她眼睛滴溜溜一转,“而且……听祝如愿说你总是做梦被火烤,正好去玩玩水嘛。”
看来祝如愿没有告诉她我也做梦被水淹。
我虽然没有力气去帮她,但更没力气再想方设法拒绝她。这么多年过去,她对着倪阳死缠烂打的功力竟然用在了我身上。
“时间地点发给我之后赶紧走,我要睡觉。”我松了口。
她欢呼一声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像个电子升旗杆似的唰地一下把手举起来向我行了个礼,然后掏出手机就开始编辑信息,生怕我反悔。
“你应该有泳衣泳帽吧?没有的话我给你准备一套。”
“有。”
确定发送好之后,赵泽如同一只甩着舌头的金毛兴冲冲地夺门而出,走之前不忘让我把玻璃杯的链接发给她,她要买同款。
我懒得告诉她没有链接,决定把那一套都送她。
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洗澡之外我都在补觉,并且一反常态地没有做噩梦,以至于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赵泽的学员约的是下午,于是我磨磨蹭蹭吃了饭,洗了澡。由于太久没出门,我在挑今天要穿的衣服的时候走了好一会的神,最后勉强挑了一件白色T恤外加一条黑色工装裤。思索再三,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蓝色衬衫。
难以控制的,又想到了倪阳。她曾经说过,我穿蓝色就像鱼会吐泡泡一样自然。
她夸人的技巧远远没有她骂人熟练。
拿好要用的东西,我开车前往赵泽发我的游泳馆去当一日游泳助教。
S市的秋天还处于一个将至未至的状态,气温也是冷一阵又热一阵,所以大街上穿什么的都有,看上去有点滑稽。
今天是周四,还没有到下班的点,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堵车。下了车,温度不冷不热,我穿得也刚刚合适。
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格外好。
赵泽工作的游泳馆是一个不对外开放、专门供应学员上课的场馆,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室内陈设齐全,算是一家小而精的机构。
场馆根据年龄段分了楼层,赵泽带的基本都是小学阶段的学员,泳池设在三楼。
我乘坐电梯到达三楼,发现赵泽正跟前台的一位女生聊得正欢。虽然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台子,但头靠得很近,表情和动作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你来啦,”赵泽迎上来,语气殷切,“没喝酒吧?”
我笑眯眯地答话:“喝了两斤白的,等下吐你一池子。”
赵泽愣了一下,用简陋的大脑思考着我的话的真实性,而前台女生早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走,先去换衣服吧,学生已经在里面热身了。”赵泽跟前台简单地说了情况,带我前往更衣室。
鉴于我今天心情不错,于是随意向赵泽八卦起来:“你和刚刚那个女生?”
赵泽挠挠她的脑袋,笑得牙不露齿:“我追人家。”
我看有戏。
“不会误会我吧?”我想起刚重逢的时候,赵泽的女朋友就因为误会了我,把她踹了。
赵泽这次笑得露出了一嘴炫白的牙:“那不会,我说你有个谈了快十年的女朋友。”
赵泽的话像鼓锤一般擂击在我的胸口上,我感觉自己差点没吐出口血来。
除了转移话题,我别无他法:“今天教的学生多大了?”
赵泽比了一个数字八的手势:“很可爱,特别机灵,感觉家教很好。”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更衣室,我们各自存好了物品。赵泽不下水,她挽起头发,去隔间换了一身短袖短裤,暂时关掉了强制淋浴区的开关,踩着一双拖鞋踏过浸脚池,就走进泳池区了。
我也找了个隔间苦哈哈地换上连体泳衣、戴上泳帽,走过强制淋浴区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哆嗦。今天早些时候的好运感也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走进泳池,发现偌大的场馆里人少得可怜。
“时教练!”一个小女孩在不远处朝我挥手,蹦蹦跳跳的,看上去确实非常机灵。
我默默消化着时教练这个名头,一边慢吞吞朝赵泽和小女孩走过去。
不想过去。赵泽看见头戴泳帽一脸狼狈的我,肯定会嘲笑一番。
“呃……”赵泽开口了,我真想堵住耳朵,“没想到你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她一定是看在学生的份上收敛了。
小女孩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做起了自我介绍:“时教练,我叫谈行安,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上课,不过之前我就上过几节赵教练的课,我感觉赵教练特别厉害,你是不是也特别厉害?”
“……你好。”我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话很多的小孩子,“我一般般吧。”
赵泽一把扯住拆台的我,冲着谈行安说:“她确实特别厉害。赵教练怎么可能找不厉害的人来给你当助教呢?”
她看上去特别怕被投诉的样子。
谈行安嘿嘿地笑着,看上去就像那种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孩。
一节课上下来,我筋疲力尽,赵泽气定神闲,谈行安意犹未尽。
“时教练,你下次还来好不好?”谈行安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太喜欢你了。”
这个年纪小孩的精力简直比狗都旺盛,一个教练都不够用。
“时教练很忙的,”赵泽出来帮我打圆场,“不过哪次你上课的时候她要是有空,我就帮你约她,好不好?”
谈行安两眼放光,听不出这是婉拒的意思,只顾着一个劲地边鼓掌边说“哇,太好了”。
赵泽要去填签到表,让我带谈行安去洗澡换衣服,再把她交接给妈妈或者爸爸。
谈行安乖乖地牵着我的手,跟我到了更衣室。
我接触过的小孩子不多,但我能感受到她比一般小孩要聪明,讲起来话来也很有逻辑,而且很有礼貌。
练习的时候,偶尔几次不小心把水扑腾到我脸上,她都会急急忙忙地道歉,并且在下一次就改正了刚刚的错误动作。
我在心里暗暗感慨,现在的人类幼崽越来越优质了。
等她独立洗好澡换好衣服,我已经收拾好在更衣室门口等她了。
她湿漉漉着头发走过来,笑得脸颊上的肉堆在一起:“时教练,你穿这个蓝衬衫可真好看!”
情商好高。
我回了个谢谢,采用社交礼仪进行回夸:“你的这个黄色长袖也很好看。”
谈行安开心得不得了,扯着衣服的边缘递给我看:“时教练你摸摸,质量还特别好呢。”
我伸手摸了摸,她立刻骄傲地挺着腰板补充:“是我姐姐给我买的。”
我被她的神态逗笑了:“你姐姐眼光真好。”
“我姐姐特别厉害,”谈行安瞪圆了眼睛,像是要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她可漂亮了,又温柔,还特别会讲故事。”
听上去她姐姐在她眼里像神仙一样。
“是嘛,”我指了指她湿答答的头发,“怎么不吹头呢?”
她有点羞赧地回答:“因为每次我吹头发都要好长时间,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原来是这样。谈行安跟着赵泽上过几次试课,两个人比较熟悉了,所以让赵泽等起来没有心理负担,但摸不清我的脾气,不敢让我久等。
“我时间很充裕的,你放心吹吧。”
谈行安干劲十足地“嗯”了一声,就冲去了镜子前,用吹风机笨拙地吹着自己的头发。
虽然机构贴心地换了较小型的吹风机,但对于头发有点长的谈行安来说,这还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苦活。
我走到她身边,接过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吧。”
“时教练你人真的太好了!”她声音洪亮,言语里满满的全是情绪价值。
我格外紧张,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扯到她的头皮,于是慢条斯理地吹着。我明显感觉到谈行安在努力压制着乱动的冲突,毕竟漫长的吹头发过程不管对她还是对我来说都太无聊了。
在吹了半干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时教练,你叫什么名字啊?”
“时驰夕,时间的时,驰骋的驰,夕阳……的夕。”
“你的名字真好听,”镜子里的她眨巴着眼睛,嘴里似乎在默念我的名字,“而且我感觉很耳熟。”
“是么?我还以为我的名字挺不常见呢。”我一边走神一边回应着她的话。
谈行安稍微安静了一会,又立马开启了新话题:“时教练,你结婚了吗?”
我吹头发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我没有结婚。”
“我姐姐也没有结婚,不过我妈妈的同事总是给她介绍对象,”她听上去很是惆怅,“她一次也没去见过,我觉得很伤心。”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伤心呢?”
谈行安抬起头来跟我对视,满脸幽怨:“因为这样说明我姐姐不想结婚呀,但是那些人还在让她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姐姐从来不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我愈发觉得这小孩逻辑能力出众。
但同时缺乏一些警惕心。“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我这么多,”我打趣她,“万一我是大骗子怎么办。”
谈行安伶俐地摇摇头:“我又没说什么关键的信息。”
我把她的头摆正,继续给她吹头发。
“而且时教练,”她又仰起头来看我,“刚刚你戴着泳帽我还不能确认……你长得挺像我姐姐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了吹风机:“不敢当不敢当。”
我领着这个话痨小孩往外走,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完成交接,疲惫的身体才微微觉得有点放松。
等回到家,我要奖励自己一周不出门。
更衣室到前台中间有一段走廊,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跟前台的女生说着什么。
说来奇怪,我觉得她可能是我今天见过的,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穿得很适合室外温度的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垂坠感的灰色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阔腿裤,看上去身姿挺拔,很有气质。
前台后面是一大扇玻璃窗,傍晚时分的夕阳斜射进来,像一层金光闪闪的薄纱,落在她的肩颈上。
“今天居然是我姐姐来接我!”身边的谈行安激动地晃了晃我的手,“时教练,你们一定要认识一下!”
她拉着我快步往前迈了几步。
不知怎么了,越是往前,我越是心神不宁。
谈行安按捺不住,松开我的手跑了起来,在离那个女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高喊一声:“姐姐!”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她脸上带着笑,一种温柔的、绵软的、包容的笑,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泉水,荡漾着最纯净的爱意。
她的眼睛越过谈行安看向我。
那汪泉水瞬间枯竭。
但下一秒,她又重新充盈起笑脸,把飞奔向她的谈行安拥进怀里。
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立定在她面前,山崩海啸般汹涌的情绪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很想扶住点什么,但旁边什么也没有。
“姐姐,这是时教练,是我们教练请来当帮手的,可厉害了……”谈行安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滔滔不绝地向她的姐姐介绍着我。
女人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她说完。
她神态自若,眼含笑意地看着谈行安,又用礼貌性的眼神与我对视几眼,然后自然地移动视线。
我做不到。
我死死地盯住她,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她脸上的每片肌肤,想要看浸、看透。连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巧合。
直到我看到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痣。
“倪阳,”我叫她,“倪阳。”
谈行安发出疑惑的声音:“诶,时教练你认识我姐姐吗?”
上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把倪阳带到了我面前。
倪阳的眼睛弯了起来,睫毛的阴影印在眼下,像一片小小的湖。
“小夕,”她眼波流转,不再移开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真的好久不见。”
或许今天我的运气真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