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厨余垃圾 ...
-
从倪立康老家回到S市,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对了,消沉的意思是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宋医师说我的状态很符合这个词。
在这期间,除了出门看心理医生之外,我基本没有离开过公寓。不过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噩梦频频,我是连宋医师那里都不想去的。
说来奇怪,我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模糊而深邃的深灰色,既像日出前,又像日落后。
我站在一片天地相接的虚无里,忽然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脚下蔓延开来,我抬头,发现自己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
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但听得清她们的声音。
“时驰夕,你就是个欺骗人感情的垃圾!”
梦里的我笑脸相迎:“是么,我不是一直很诚实吗?”
她们的身影骤然化作一团团烈火,火舌如同鬼影一般缠上我的身体,我拼命扑打,仍然被烧得火辣辣地痛。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们到最后一定会怨我、恨我的。”火扑不掉,我就站在原地无奈地挨刑,“是你们偏要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
没人回答我,除了火焰呼啸的声音外,一片沉静。
痛不欲生,我的双腿已被烧化成一片灰烬,我用双手撑地,嘴上仍然不知什么是求饶:“我当初只有一个要求,分手了尽你们所能去骂我、咒我,你们不也是答应了吗?”
现在又为什么要变成火来烧我?
犹如被扒皮削骨一般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喊出声。
当我以为这地狱般的场景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火光忽然褪去,像是有人给我泼了一桶无知无觉的水。
我被烧得只剩一双眼睛。
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捡起我仅剩的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双纯黑的眼睛。
我认出来了,她是倪阳。
我想开口喊她,但发现自己已经被烧没了嘴巴,我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让她知道我在叫她的名字。
“时驰夕,你现在会心疼我了吗?”
我惊醒了。
从梦里醒来,我身上就如同真的被烫过一般刺痛,半天都活动不得,只剩下眼睛可以转动。
造孽啊。一连几周,我每晚都被火烤,以至于点外卖的时候看到“烧烤”两个字,我都有点想吐。
针对我这种状况,宋医师提出了催眠疗法,来帮我缓解睡梦中的疼痛感,改善我的睡眠质量。
几次催眠下来,我确实不再被火烤了,但又解锁了新的极刑——被土活埋、被动物撕咬、被水淹没。甚至到了最后,这些元素以一种随意组合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梦中。
无论宋医师在催眠开始时为我营造了怎样平静、安全的场景,我的潜意识都会在之后把它转变成地狱一般的噩梦。
“还是不要催眠了,宋医师。”我满头大汗地醒来,对她摆出求饶的手势,“我遭不住了。”
这次的梦,我被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按在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用爪子剖开了我的肚子,然后用带着火的舌头搅动我的五脏六腑。
宋医师一脸抱歉:“看来催眠疗法确实不适合你。不过我在催眠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我洗耳恭听。
宋医师按动手中的开关调亮了催眠室的灯光,起身在恒温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伸手递给了我。
“喝杯温水吧。”
我说了声谢谢,用袖口包住手接过了纸杯。因为关于火的噩梦,我现在对温度很敏感。
“每当你在梦境中濒死的时候,倪阳就会出现。”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先用嘴巴微微碰了一下杯口的水,确定不会被烫伤后才勉强喝了一口。
宋医师笑了一下,眼角浮现了细密的纹,看上去很亲切。虽然她没比我大上几岁,但总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感觉。
“我要说的其实都是你知道的,至少你的潜意识知道。”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自从你直面了倪阳可能去世的念头后,这些噩梦就缠着你不放了。而且每个梦的最后时分,都会进行倪阳对你的‘审判’。”
没错,最后都是倪阳捡起烂了、碎了一地的仅剩的‘我’,对我说出那句什么心不心疼她的话。
“但是那些烧我、咬我、毒我的东西,好像是前女友们变的。”这是最让我介意的一点,“如果是倪阳变的,我估计都不会喊疼。”
“你的意思是她们没有立场,或者说没有资格来折磨你?”
“是啊,比起恋爱,我的那些感情更像是一种交易。我答应她们的追求,但会提前说好我不会全身心投入,而且一定会伤害到她们,如果非要跟我在一起,就在分手的时候多骂我一点,越狠越好,然后痛痛快快地一刀两断。她们全都答应了,但最后又要纠缠不休。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们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宋医师沉思片刻,好像在努力接受我的逻辑。随后,她表示理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你的无奈。不过感情并不是交易,她们或许以为在相处过程中会让你改变想法呢。至于那些纠缠,也是她们放不下自己付出的真心的一种表现吧。”
“那也不用追到梦里来吧。”毕竟被火烧真的很痛。
宋医师又笑了,她的眼睛像她的人一样稳重又温和,被她盯着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是你让她们来梦里的呢,”她平静地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是你想要惩罚你自己。”
完全不可思议。
“但我并不觉得愧疚,又怎么会因为她们去惩罚自己呢?”我难以理解她的话。
宋医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听恋人分手时候痛骂你的话呢?”
她把喜欢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嘴里衔着一根针,要用力去戳破一个写着“谎言”的泡泡。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驰夕。”
“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从催眠躺椅上走下来,把纸杯放在她背后的桌子上。
宋医师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受挫,这让我放慢了步伐。
做她们这行的,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障碍打交道,受挫一定是很正常的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还是忍不住折返了。
“宋医师,”我站在催眠室门口,像个尿了裤子的小学生一样开口,“……还是继续吧。”
宋医师难掩吃惊,这让我感觉更窘迫了。
“对不起驰夕,我刚刚的问题太激进了,你显然还没有准备好。”她真诚地向我道歉。
这种感觉就像尿裤子的是我,老师却因为厕所建太远了而对我说对不起。
我赶紧接过话,防止她进一步反省自己:“不不,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这辈子都准备不好的。”
宋医师眼角的细纹又浮动起来,然后请我坐下。
“那你可以思考一下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吗?或者我们退一步,你在听到她们痛骂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记忆里的画面层层涌来,我开始捕捉每个当下自己的念头。感受太难,身体的反应又转瞬即逝,念头是最牢靠的东西,并且会一次次重复,加深记忆。
宋医师为我降低了问题的难度,于是我积聚起了回答的勇气。
“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在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有……”
“还有什么?”
“倪阳应该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我垂下视线,没有跟宋医师对视。
“是这样的想法啊……”宋医师温柔地叹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呢?”
“因为这样我会好受一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继续捕捉着自己的念头:“听到这些话,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安全?”
“就好像被垃圾分类了一样,”我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原来这个人是干垃圾,那个人是湿垃圾,而我时驰夕是厨余垃圾啊。”
宋医师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笑声都要被风干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驰夕,在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烂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摇摇头,带卷的蓬松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是的。”
“那我是个怎样的人?”
“你只是一个太愧疚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人。”
我的心一阵晃动。
“因为你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作愧疚,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排解,所以一直在惩罚自己。”宋医师在一旁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平板的搜索页面显示了愧疚的含义:指因自身行为或思想未能符合道德、责任或期望而产生的内心不安与歉疚感,是一种内心不安的情感状态。
我默默背起了概念。
宋医师没有停止输出:“在你的描述里,倪阳喜欢‘骂’你,对你口是心非地说一些重话。在你看来这种行为虽然是一种伤害,也同样也是熟悉的感受到‘爱’的方式。因为你从小到大感受到的爱都是混杂着争吵、暴力的,所以这对你来说是舒适区。”
我有点困惑:“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倪阳真的那么喜欢我。”
“是的,因为倪阳并没有给你太浓重的伤害。”宋医师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倪阳没有同等程度地喜欢你。”
“……我感觉那个时候我脑子根本没发育好。”这类人猿一般的逻辑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宋医师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她那个4岁的女儿。
“所以,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就是你们分手的那天,”看得出宋医师在努力地措辞,“倪阳没有对你说任何的重话,这打破了你对熟悉的爱情模式的认知。你当时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没有骂你、凶你,但你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爱?”
“是的,我感受到了,所以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宋医师的话把我拉回了社团活动室,混沌黏腻的感觉重新缠住我的心脏。
说了太多的话,宋医师有点口渴了,她接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她的位置。
我也端起刚刚的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惩罚自己了吗?”她目光如炬,朝我投来的目光让我不自觉挺直了身体。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太多事情,但是既没办法道歉,又没办法回应她的感情。”用一个成年人的大脑去思考九年前的事情,很多当时根本无法理清的脉络现在已经无比清晰。
宋医师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她看上去对我刚刚的剖析十分满意。
“你一直被困在自己没能对倪阳道歉的愧疚里。所以,在国外你用收集恋人分手时骂你的话来惩罚自己,现在继续用噩梦惩罚自己。”
原来真的是我自己在惩罚我自己啊。刚刚还认为不可思议的观点现在看来简直是言之凿凿,我简直太佩服宋医师了。
“但是宋医师,”我忍不住开口,“你说了那么多,还是不能改变我是个烂人的本质。”
我受到的惩罚和倪阳受到的伤害,二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我缠绞着手指,“就因为一个人愧疚但无法表达,就能证明她做过的那些事不是坏事、她不是烂人了吗?”
宋医师缓慢地摇着头,然后低垂着眼睛,在抽屉里翻找出了一个tangle的扭扭乐递给我。
我接过这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握在手里,焦躁感平复了几分。之前在国外赶due的时候我买过几个,但作用并没有此刻明显。
宋医师轻声说:“你不是烂人,驰夕。只是没人给过你温暖的拥抱、对你说过轻柔的话,也没人给过你足够的支持。你没有从大人那里学会基础的感情,也没有学会表达感受的正确方式。而你学会的那些东西,一大部分都是错误的,因此你没有发展出完整的人格,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听上去我像个半成品嘛。”我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感觉自己像是一堆废铜烂铁拼出来的。
“你是个被自己养大的女孩。”宋医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养得很好,很善良,很温暖。即使还没学会很多情感,但不影响你是个好人、完整的人,一个可以捧出一颗真心的人。”
“听得我都要流泪了,”我咀嚼着真心两个字,一股温热的感觉在口腔里漾开,“真心一定是非常滚烫的东西。”
宋医师哈哈地笑起来:“没错,非常滚烫,但不要因此害怕它啊。不过你要是真的流泪了,那我们的咨询就要结束了。”
我跟着她一起笑起来:“那还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