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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喜重逢 阿祇被大帐 ...

  •   阿祇被大帐里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新婚分别不过数月,李暠比离开太乙峰时清瘦了一些,风沙将肤色磨深,眉骨与鼻梁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鬓边沾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长发没有戴冠,只用一支极普通的乌木簪束起。他今日穿的也不是她熟悉的白色罩衣,而是一袭西北商旅常见的灰褐长袍,腰间只悬短匕与水囊,若在路上擦肩而过,大约没人会想到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就是正在与索嗣争夺敦煌的李玄盛。
      可阿祇认得他的手,认得他的声音,更认得他垂眼看舆图时那一点习惯性的蹙眉。她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敦煌未定,索嗣向酒泉沮渠蒙逊搬救兵。
      李暠不在西面坐镇,竟乔装成商旅跑到靠近南凉的羌氐腹地,还只带着几个僧侣和随从,真像过往普通行商一样,坐进了石羊沟?阿祇震惊之后,第一股冒出来的情绪甚至不是惊喜,是火气。
      李玄盛,你可真行。
      偏偏李暠扫了她一眼,好像没有认出她,继续与对面的羌人首领谈黑石峡,神色沉静,手指从舆图上的河谷缓慢划过:“盐粮可以互市,铁器也可以换,我南凉王陛下允诺首领,商路一旦打开,过往商旅即可向羌地纳税。”
      羌人首领甚是满意,面上冷笑:“郎君拿几车东西,就想教咱们怎么活?我若只想换几张羊皮,今日便不会亲自坐在这里。”
      李暠抬眼,语气仍然平和,“你们守着黑石峡抢十年,也只能守着这一片山,若让商路走十年,酒泉、西郡乃至西域的货都会从这里过,抢一车,还是从百车里取利,首领应该算得清。”
      旁边一个氐人道:“说到底,我们凭什么信你?”
      李暠拿出印着利鹿孤王印的手谕,摆在他们面前,“这是南凉王的亲笔信,有南凉做靠山,又多了真金白银的来源,这是互惠互利的买卖,如果大王没有异议,我明日就回去禀报吾王。”
      “不急……”
      首领突然看着进来的女人,哈哈一笑。
      帐内气氛瞬间缓和下来,押送阿祇的羌人连忙将她往前一推,“大王,这是刚抢来的女人,比以前的都好看。”
      首领吼了一嗓子,“说什么抢,特使刚不是说了,这是他们向咱纳的税。”
      羌人首领打量身穿红嫁衣的汉人女人,眼睛一转,端起酒碗又朝李暠一举,豪爽道:“正好特使远道而来,咱们也不能没有诚意,南凉王的好意我收下了,这个上贡娘子送特使洗尘,算交个朋友。”
      阿祇偷瞄了李暠一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句“正好”是什么意思。
      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作礼物送出去,还是送给自己的亲夫君,荒谬得她险些笑出声,不知道她今天的妆容是否太保守了,李玄盛不会没认出自己吧?
      李暠终于抬眼,看向楚楚可怜的“新嫁女”,穿着并不华丽,却是有几分他们大婚分别时的样子。不过,他家夫人的眼神……
      帐外夜风卷着山间湿冷的气息,毡帘一开一合,火盆里的光恰好扫过那身沾满尘土的红嫁衣。女子像是一路哭得没了力气,低下头碎发覆着大半张脸,凌乱盖住颊边,她被身后的羌人推了一把,不得不踉跄着向前两步,慌忙缩起肩膀,露在袖外的手腕还有一道被人强行拖拽留下的红痕。
      李暠的目光先落在那道红痕上,微微皱眉,抬眼看到阿祇眼里的泪还没干,她闪动着眼眸,那里分明不是害怕,更像是警告。
      李暠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隔着一盆跳动的火光,足足有两息谁都没有动。这该死的古代,没有及时通信设备,难道,每次都靠心灵感应不成?
      阿祇最初是真的震惊,视线却很快越过李暠,落在他案前的舆图上,黑石峡、河谷、乐都通往张掖的几处要道都已经被酒液圈出,她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大半,李暠是来拉拢羌人,釜底抽薪张掖的卢水胡,而她,则是来端人老窝的。李暠的行踪不宜张扬,为了长远谋略,而大漠祇的名号,从来是一鸣惊人的。
      李暠显然也在看她,在羌人看来,却别有意味。
      他家神通广大的夫人双眼虽然含着泪,但他太了解祖慕祇,两个月的线报,夫人那支亲军,表面上整齐在西郡练兵,抽空务农,其实干了不少丰功伟业。
      他似乎很满意女人,嘴中说出的话却只有两个字:“不错,就是……脏了点。”
      羌人首领笑道:“不愧是南凉王特使,就是讲究。”
      李暠收回目光,眉目端方,道貌岸然,连停在半空的酒碗都稳稳送到唇边饮了一口,仿佛眼前真的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即将成为他这趟远行的小小福利。
      首领挥手下令:“去烧一锅热水,将贡品带下去洗涮干净。特使明日便走,咱们也不好怠慢了贵客,今夜就送去伺候。”
      羌人并没说要把阿祇送与特使,看来这个寨子是真的对女人很上心,壮大部落,光靠他们男人可不行。李暠余光接收到夫人飞来的那记眼刀,眉心轻轻一动,阿祇已经怯怯垂下头,哭得肩头微颤,哭喊着:“求贵人放了我吧,家中兄弟把奴嫁去邻村,阿娘还等着那一百多两的救命钱呐。”
      李暠:“……”
      很好。
      别人听的是求救,他听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家夫人带了一百多个人就敢来石羊沟,果然如传闻般勇猛,神通广大。这里的羌人野性难驯,尤其对女人毫无人性,可谓残暴至极,他家夫人就这么水灵灵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
      李暠把酒碗放下,起身道:“在下多谢大王盛情美意。”
      羌人首领顿时满意大笑,什么王室特使,也不过如此。
      溪水仍在流,马仍在吃草,寨门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山坡上的烽火也烧得安安稳稳,整个石羊沟甚至比他们进来之前更加松弛,这恰恰意味着她的人已经全部到位。真正跟着她出现在羌人眼前的只有七十二人,其中二十余人扮作娘家亲眷,十几人是赶车的脚夫,其余则装成护送新妇的乡勇。羌骑出现之后,这些人按照计划惊散一部分、留下大半,任由对方抢走两辆车、几头骡子以及她这个“新妇”。
      剩下的一百余人,从一开始就不在送嫁队里。
      季衡带着玄羽衣沿北坡提前摸进后山,盯的是石羊沟三处暗哨和烽燧,一旦动手,第一件事不是杀人,而是让寨中发不出求援的火讯,乌洛则带阿克苏人绕去了西侧牧场,那里的马是石羊沟真正的腿,只要割断围栏、惊散头马,寨中青壮便是想跑,也只能靠两条腿翻山。另有二十人沿溪而下,守住下游狭口,不碰水井,也不投毒,只看住那条可以趁夜逃出山谷的小路,十余名最善弓弩的玄羽衣伏在南坡岩壁上,能够俯瞰寨门,却没有得到她的命令绝不会放箭。
      至于那两辆被羌人抢进来的嫁妆车——
      阿祇垂着眼盘算,其中一辆装的确实是布匹、陶器和被褥。另一辆最底层却压着贰零壹骑拆开的弓弩、短兵、绳索和药包。羌人亲手替她运进来的,她从来没打算强攻石羊沟,但准备一定是万全的。
      如今,强攻就更不行了。
      这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不少被抢来的女子与附近依附羌寨生活的牧户,一旦两百人从寨门杀进去,夜色之中敌我难辨,最后只会变成一场混战。她要的是把寨中真正参与劫掠的青壮与头领筛出来,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走出寨子。
      然而,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李玄盛,她就有些头疼。
      热水冒着白蒙蒙的水汽,皂角的清苦气味混着帐外飘进来的炭烟,阿祇几乎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羌婆按在木桶里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
      她今日为了装得像个真正被劫来的新妇,在泥地里滚过,也被羌骑故意拖过一段路,红嫁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里夹着草屑和细沙,连手腕上那圈青红交错的指印都是真的。几个婆子却不管她疼不疼,只觉得南凉来的贵客既然收了人,就得把这个“礼”洗得干干净净送上榻去,于是连她哭得眼尾通红也只当新妇害怕,其中一个替她梳开发尾时,低声劝道:“别哭了,娘子命不算坏,那位特使生得体面,又是南边来的贵人,你今晚顺着些,明日若肯带你走,总好过留在我们这里。”
      阿祇抱着膝盖坐在热水里,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肩背,闻言只把脸往臂弯里藏了藏,像是怕得不敢答话,心里却已经把李暠从敦煌骂到了太乙峰。
      体面,确实体面。
      她家夫君,正在道貌岸然地坐在人家寨子里作座上宾,还顺手把自己夫人当礼收了。分别两月,错过的洞房花烛夜,难道竟要搬到人家土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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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