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48、菩提认亲 驿馆东厢的

　　驿馆东厢的后院有一排小厨房，平日里给各国使团烧水煮饭。他们中的风土口味各有不同，有些人吃不惯驿站的伙食，便会来此自己烧饭。春猎将近，留下来的使团不多，都是有意和南凉通商的商队，无不看中此地“畜宜牛马，谷宜黍稷”。
　　阿祇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换得潦草，还用了药汁抹了脸，看起来像个新来的杂役。菩提也被打扮得灰头土脸，怀里抱着小砂锅，母子俩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小厨房里的厨子在切羊肉，有人背对着门口掌勺在烧羊汤，还有人端着大盆来回跑。一口大锅架在灶上，羊肉汤正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顺着烟囱一路飘出来。
　　菩提在角门外，压低声音问：“阿娘，我们真的要偷羊汤吗？”
　　女祭司从未以真容示人，这身打扮还带个孩子，确实没人把阿祇和女祭司联系起来。她认真地纠正菩提：“今日玄郎君在前院宴请全驿站的使节，咱们也住在此，怎算偷？”
　　“玄郎君，是谁？他很有钱么？”菩提问。
　　阿祇不想承认，在菩提面前，她始终回避着李暠的身份。
　　她脑海里不禁冒出一幕：月影绰绰，帷幔翻飞里的暖光，那人清俊又火热的目光，像一块清濯温润的羊脂白玉，被打磨出最耀眼的色泽，又像被严冬霜雪考验过的松柏愈发峥嵘挺拔，身体力行地实现了当年他们之间的戏言：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调和，方能生生不息。
　　菩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阿娘又在跑神。
　　她清了清嗓子，“嗯，是个有钱人。”
　　菩提反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去前院吃？”
　　阿祇眼皮跳了一跳，“前院的饭，能有阿娘做的好吃吗？”
　　闻言，菩提摇摇头说：“必定没有。阿娘做的锅子，天下最好吃。”阿祇擦了擦菩提灰扑扑的小脸，笑道：“还记得我们现在的身份吗？”
　　菩提点点头，回答：“我是旺仔，阿娘是韩梅梅。”
　　论起化名，阿祇的本事越发脑洞大开，手到擒来。她揉了揉菩提的小脑袋，以示鼓励，“没错，咱们现在是驿站的下人，想吃好的，一会儿机灵点。”
　　菩提又点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阿娘。
　　驿站最近缺人手，收留了不少短期小工，甚至前些日子送来的孤儿，也留下了几个。自从昨日李暠搬了进来，东厢更少不了他的眼线，所以阿祇带菩提混进小厨房，并不十分担心。西厢现在被不少人盯着，反而东厢今日宴请，格外热闹。
　　谁让众所周知，敦煌城主俊美多金呢。
　　他们猫着腰溜进小厨房，没人注意角落里多了两个灰扑扑的人。阿祇迅速扫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一锅刚炖好的羊肉，旁边还有刚烤出来的胡饼，她给菩提了一个眼色，“左边。”
　　母子俩像两只低调的狐狸一样挪过去，烧羊汤的人身形高大，正好能挡住他们的身影。那人袖子挽得整整齐齐，正在慢慢切肉，刀落在木板上，咚咚咚，侍从进来端走刚煮好的一盆羊肉，微微行礼说：“前院的吃食都上齐了。”
　　那人“嗯”了一声，手里的菜刀依旧稳稳地落着。
　　掌勺大厨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冒出来，新煮好的羊肉香得人头晕，菩提觉得肚子里咕咕叫出声，忙用小砂锅盖住小肚皮，抬头看了眼阿娘，她假装没听见。
　　阿祇正要对大厨说什么，那位掌勺大厨忽然转身，对她让开半个身位，拿起灶台上的布巾，仔细擦拭双手。
　　阿祇整个人愣住，“你，你……”
　　他淡淡说了一句：“我来填火，剩下的交给……”
　　他略微停顿，菩提被阿娘提点着机灵一点，忙接话：“韩梅梅。”阿祇眼皮一跳，从对面人的脸上看到一丝笑意。
　　他极其自然的口气，好像“韩梅梅”本就是给他打下手的厨娘，眼前这位“掌勺大厨”穿着粗布围衣，束着头发，退到灶火前，嘴角微翘地说道：“……那就交给韩梅梅。”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本就深邃俊朗，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立体，眉骨高，眼神沉，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将军，却偏偏站在灶台前煮羊肉，男人填火的手修长好看，奇异地让庖厨之事变得优雅起来。
　　阿祇微愣了一怔，才吐出几个字：“你怎么在这？”
　　眼前人，正是身兼庖厨的敦煌之主，李暠。
　　锅里的汤慢慢翻滚，玄盛起身，伸手拿起木勺，轻轻搅了一下，香味更浓。他的动作流畅，真的像做惯了羹煮之人，淡淡回她：“前几锅羊汤，烧得比你做的差得甚远，未免浪费就送到前面去了。这锅的火候刚好，本想做好了给你送去，你来了也好。尝尝……可顺口？”
　　说着，他舀出一勺浓汤，小心翼翼送到阿祇唇边。
　　菩提抬着小脑袋，咽了咽口水。
　　阿祇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盯得有些尴尬，张嘴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竟比她做的更鲜美。当年，她曾与李暠、潭儿在敦煌庄子里，围坐一桌吃锅子，那时情景历历在目，却也像前尘往事，物是人非。
　　人的记忆很是奇妙，有时熟悉的味道，更能勾起往事。
　　他深深地望着阿祇，好像很期待她的反应，“如何？”
　　阿祇顿了顿，朝李暠一笑，很是诚恳地称道：“五味调和，入口生香。长生能执剑，亦能调鼎，果真宜家宜室。”
　　李暠抬眼间，见阿祇一双澄清的眸子清亮至极，面上难掩欢喜。于是，他又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低头送到菩提的唇边，“你觉得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菩提。
　　菩提见阿娘能喝得，他就也喝得。
　　他瞬间睁大双眼，惊喜道：“比韩梅梅做的还好。”
　　阿祇额头青筋一跳，给了小家伙一个眼神。
　　玄盛温柔一笑，轻声问菩提：“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菩提长了教训，生怕惹怒了“韩梅梅”，而被拎出小厨房，直爽答道：“旺仔。”
　　李暠一瞬微愣，继而一笑，果有乃母之风，他的笑容如清风明月，洗手做羹汤，行云流水，盛了一碗羊肉，转身放在灶台附近的小桌上，拉开小凳，让菩提坐下慢慢吃。
　　菩提看了眼阿娘，好像在问：“可以吗？”
　　阿祇微微点头。
　　菩提这才欢喜地两只手抱着碗，嘴角轻轻抿了一点汤汁，笑起来眼尾弯弯，神情甚是满足。
　　李暠站在灶边，端详着菩提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温柔之中有一种安静的遗憾，多年前他和阿祇之间有一个“长子李潭”，现在的菩提，下巴和唇角秀气可爱，与阿祇如出一辙，淡绿色的双眸却与那人一般无二，这样奇妙的融合本应是美好的，却也揭露了现实的残忍。身旁的阿祇，心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疼。有些命运，不是谁错了，只是错过了。
　　东厢的小厨房里火光跳动，再无人来打扰。
　　一锅羊肉，三只粗陶碗，一篮胡饼，一盘切好的熟羊肉，看起来寻常人家普通的一顿饭，菩提坐在一侧，手撕胡饼。李暠坐在对面，默默给阿祇递上一碗汤。从灶台下来，他身上还带着一点烟火味，身边坐着阿祇。
　　三人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气氛很微妙。
　　在美食一事上，是母子俩少有的共同执念，毕竟山中神祠清苦。菩提喜欢泡饼，新煮好的羊汤正热，他伸手就要去沾。阿祇轻敲了他的小手一下，“等凉。”
　　菩提撇了撇嘴，放下胡饼乖乖坐好，听阿祇提醒：“你忘记了什么？”
　　他忙起身对“大厨”礼貌一揖，道：“多谢阿叔！”
　　李暠微愣，阿祇差点没忍住笑。菩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看向阿娘，他毕竟接触过的大人不多，阿娘和眼前的好看阿叔，相视一时无言。
　　直到，阿祇颇为郑重地说：“还是叫伯父吧。”
　　“伯父。”菩提清脆地叫了声。
　　李暠居然回应了他一声，推了推羊汤靠近菩提面前，缓缓道：“不烫了，慢慢吃。”
　　小小的人儿想起阿娘经常说的话：多吃饭，少说话。
　　阿祇看了一眼李暠，看见他神情平静温柔，便也不再言语，她感激李暠对菩提身世的尊重。终于，小娃娃低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
　　李暠递给阿祇一双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你们若喜欢，以后我常做。”
　　这回，阿祇倒也没扭捏，接过筷子，“一起吃。”
　　原汤配原食，李暠做的羊肉香浓软糯，羊汤几乎尝不出膻味。阿祇和菩提从吃下的第一口，彼此脸上已经带了笑，眉眼弯弯，一副满足享受的愉悦模样。李暠又递出一只碗，碗里有料，他将切好的熟羊肉蘸了蘸料，送到阿祇嘴边，阿祇正吃得不亦乐乎，没多想，张口就吃。
　　美食因有人欣赏，似乎看起来更加美味了几分。
　　菩提三岁，对阿娘和大厨阿叔之间的投喂不以为然，但对那蘸了底料的羊肉充满感兴趣，李暠又取来小蝶，放上蘸料的羊肉堆在菩提面前。此时此刻，就算他在伸手摸摸菩提的头，菩提怕也只会夸伯父手艺好。
　　阿祇抢了一块菩提碟子上的羊肉，“肉不多，我们得分些给伯父。”
　　菩提很是懂事，菩提小嘴油亮，主动夹给他一块肉，“伯父，也吃。”
　　阿祇觉得时机正好，便对菩提试探道：“在伯父面前，你是菩提，不用做旺仔。”
　　菩提抬起小脸，这是阿娘第一次让他不用隐藏身份，即便是对他的师父、师尊，都是不能认的外人，菩提终于认真了起来，他看向对面的李暠，“因为伯父是自己人？”
　　阿祇默认，语气平静地说：“菩提可还记得你的阿父？”
　　菩提鼓着小脸，连对眼前的美食都少了一分投入。因为阿娘甚少说起阿父的事情，只有每年雪融的时节，带他去婆罗树下祭奠，“菩提当然记得，我阿父是李元正，他救了很多族人，是个英雄。”
　　“那你是否记得，阿娘跟你说过，你的出生以及你的阿父，要感谢一个人。”
　　菩提的圆眼睛看看阿祇，又看了看好看的伯父，小脑袋飞快转了一圈，说：“他就是……那个伯父？”
　　说完，他盯着李暠，像在探究眼前的大厨，对号入座阿娘提起的无所不能的伯父，“难怪。”
　　李暠挑眉，他并不知道阿祇怎么好菩提解释他的存在。
　　阿祇问：“难怪什么？”
　　“难怪伯父做饭这么好吃，果然像阿娘说的，无所不能。”小小孩童的语气，与阿祇如出一辙。
　　李暠唇角一动，看向阿祇，很相信她真的这样说过。
　　二人对视，灶火里的火已经只剩下红炭点点，羊肉也不再咕嘟冒泡，小厨房瞬间静了下来。突然，菩提放下碗筷，从胡凳上跳了下来，在阿祇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到了李暠面前。
　　李暠微微一愣，菩提尚未开口，先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很认真地跪了下来。他在神祠长大，对礼仪耳濡目染，“咚”一声，双膝落地，竟给李暠磕了一个头。
　　阿祇也吓了一跳，李暠微微僵了一瞬，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孩。火星轻轻跳了一下，阿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她只想让他叫一声伯父，毕竟李瑾名义上，作了菩提三年的父亲。没想到，这孩子竟当真按礼行事，菩提还跪着，眼睛亮亮的，像在做一件很郑重、很有必要的事。
　　菩提说：“大巫曾经告诉过菩提，菩提出生那日，也是阿父亡故之日。如果不是有李家主……不，是伯父在，不仅阿娘见不到阿父最后一面，菩提可能还会连累阿娘，丢了性命。”他认真地补充道：“伯父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阿祇从不知，在菩提心里，对自己的降生有这样沉重的压力。
　　一双修长的手扶起菩提，李暠慢慢弯腰，把孩子扶了起来，动作很轻，“好了，以后别随便给人下跪。”
　　菩提却摇头，“不是随便。”
　　他认真解释：“伯父不是别人。”
　　李暠看着他，眼神变得深沉，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之前那点不敢面对的遗憾，就这样烟消云散了。他伸手，温柔地揉了揉菩提的头，语气恢复平常，“起来吃饭。”
　　菩提立刻又开心了，他小小的身子坐回胡凳，继续啃胡饼。阿祇站在旁边，看着菩提，目光又与李暠短暂相遇，桌下的手不禁用力握住他的手。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他们之间过往错综遗憾，似乎被菩提的一个磕头，默默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