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42、打是亲

　　乐都城西，王室别院。
　　雪压着檐角，灯火却温暖安静，与方才驿馆的混乱仿佛隔着两个世界。这是利鹿孤临时赐给北凉使团的新落脚点，避开火灾，也避开耳目。
　　院落深处，一间偏室却完全不安静。
　　“我说了我要走！”
　　稚气却倔强的声音猛地响起，砰……
　　一只软枕被狠狠砸到门上，守在门外的黑铁骑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屋内，菩提站在榻上，头发乱糟糟的，衣襟沾着烟灰，手脚上都是黑色的烧炭痕迹，小脸气得通红。对面，沮渠蒙逊坐得极稳。他已经换下沾烟的外袍，只穿深色常服，像个耐心听闹的长辈，甚至还慢悠悠地倒了杯热茶。
　　“闹够了吗？”他问。
　　菩提瞪他，“你骗我！”
　　沮渠蒙逊挑眉：“我骗你什么？”
　　“你说阿娘不会来！”小孩声音发紧，眼眶却倔强地不肯红，“她来了！”
　　沮渠蒙逊动作一顿，“哦？”
　　菩提跳下榻，气冲冲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小册子。那是书铺送来的一沓子话本中的其一。封面画着夸张的神童形象——《哪吒闹海》，这魔童的黑眼圈画风，跟阿娘给他画的话本子，一模一样。
　　他啪地拍在桌上，“就是这个！阿娘说，天下只此一册，东海魔丸有‘专利’。”其实，菩提不知何为专利，但阿娘说了，那都是细枝末节的事，不重要，
　　沮渠蒙逊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东海魔丸？”
　　菩提用力点头，“哪吒闯祸，他娘一定会来找他！”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是我放的火，阿娘也一定会来找我……算账！”
　　房间安静了一瞬，看着眼前的小孩，沮渠蒙逊扶了扶额，真不知道阿祇是怎么教的孩子。回想起，白天他因担心菩提，急着从王宫赶回来时，正站在主院前看到被烧未平地的鸿胪寺库房外，亲自把黑炭一样的菩提给扒出来时的情形，怒气尚未完全平复。
　　那种极端的冷静，像风暴过后更深的压抑。
　　沮渠蒙逊听黑铁骑回报：“火起于库房，有人塞了雪下压过的湿草料，故意洒落油脂，甚至抱了马具皮革过去，用淋了油的几块麻布，分别塞在草料上点燃。”
　　黑铁骑支支吾吾地又说：“未见外人闯入痕迹。”
　　沮渠蒙逊的目光缓缓转向地面，然后淡淡道：“不是外人，那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黑铁骑吓得连忙跪地，说道：“小少主说要一个人洗澡，不让咱们伺候，其他兄弟有的去找新话本子，有的被打发去买糕，还有的去山上打猞狸，小少主说他想要看看它眼睛的颜色，所以……”
　　所以，就都被一个三岁的孩子给耍了。
　　沮渠蒙逊抬眼，那双眸子在火影中透出冷光，像夜里的修罗，“今日当值者，卸甲三日，鞭挞百下，禁足重训。”
　　黑铁骑齐齐单膝跪地，“是！”
　　“你们下去吧。”
　　话毕，黑铁骑尽数退下。
　　沮渠蒙逊听到菩提坦白后，愤怒中居然还有一丝骄傲。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笨也最勇敢的办法，虽然差点把鸿胪寺夷为平地，但确实奏效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上他的小脑袋，“你就不怕烧死自己？”菩提噎了一下，小声嘟囔：“湿草……火烧得慢，我比较担心呛死自己，就让你的手下把洗澡水放在了你的净室里，我知道你那屋里有密道。”
　　沮渠蒙逊眉梢微挑，他猜得没错，“谁告诉你的？”
　　“没人。”
　　菩提仰头，“我自己发现的，你有时晚上亮着灯，其实人不在。我只是还没找到机关，不然早就逃掉了。”
　　沮渠蒙逊沉默片刻，忽然低笑，“胆子倒不小。”
　　菩提却不领情，猛地伸手抓住他袖子：“放我走！”
　　“阿娘一定在找我！”
　　“我知道！”
　　沮渠蒙逊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那只手很小，却倔得很。他想起驿馆火起时，自己心里那一瞬的空白，像有什么被猛地掏走。
　　他伸手，把那本《哪吒闹海》合上，握住菩提的小手，把他抱在怀里，菩提挣扎了几下没有效果，没像平时一样妥协，而是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沮渠蒙逊皱了下眉头，难得没发脾气，“你阿娘来了。”
　　菩提愣住，送开嘴说：“真的？”
　　沮渠蒙逊看着他，目光柔和，“你放了这么大的火，整个乐都都知道了。她若在城中，不会不来。”
　　菩提眼睛亮了一瞬，又立刻板起脸。
　　“那你现在放我走。”
　　沮渠蒙逊摇头，“现在不行。”
　　小孩立刻炸毛：“为什么！”
　　他淡淡道：“因为你阿娘若来了，你不在，我怕你阿娘会吃了我。”菩提听不出沮渠蒙逊话里的宠溺，但听懂了，他很快就能见到阿娘了。
　　与此同时，在乐都城东不起眼的驿站。
　　李暠刚刚搬到此处，就在稷的隔壁。入夜，阿祇在他的房中等待菩提的消息。以母亲对孩子日常惹祸的逻辑推理，她大致猜出了火灾的过程。
　　“他先点了油。”
　　李暠侧头看她，她已经完全进入判断之中，“不是中心，是外围的那里，还有那边。让火慢慢吃草，草料外侧先焦，内里还湿，应该是从刚浸过一夜雪的草堆里抱来的，麻布塞在底下先冒烟，烟会比火快，若黑铁骑闻到这种味道，会以为甲胄起火，他不想烧人，大概率会把黑铁骑都遣得远远的，或者引出去。”
　　她的猜测与菩提所为差不多，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屋外风声轻响，黑铁骑仍守得如铁壁一般，而远处夜色中，一辆马车正向王室的别院驶来。
　　别院外风声未歇。
　　院门被推开，两个黑铁骑入内，甲片在灯火下冷冷一响。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左丞，按您吩咐，人已经带来了。”
　　沮渠蒙逊目光微沉，“带进来。”
　　门再次开启。两名黑铁骑护着一名女子走入偏室，她身披女祭司的衣袍，头戴青灰色轻纱，双手被绑在身后，除此之外，黑铁骑没敢动她分毫。
　　菩提的呼吸猛地停住，“阿娘！”
　　他几乎是扑过去。
　　黑铁骑却本能横臂拦住，沮渠蒙逊抬手示意让开。小孩冲到女子面前，那女子缓缓抬头，眼神警惕，灯火照亮她的脸。眉目清秀，却带着凉州人的利落。
　　“阿娘！”菩提的脚步僵住，他盯着她。
　　一瞬间，整个人安静了，“你……不是。”
　　他后退一步，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她不是阿娘。”
　　屋内空气微微一沉，女子摘下面纱，“你们抓错了人。”
　　沮渠蒙逊神色未变，他早已猜到。
　　女祭司若真现身，不会如此轻易被擒，利鹿孤也不会轻易让她轻易离开王宫，恐怕一切的背后，是不请自来的敦煌城主的杰作。李暠对他步步紧逼，已经到了不得不摊牌的时候。
　　菩提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像刚才还想抓住谁，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他用力抿着唇，不让自己哭。
　　他赌了。放了火，等了一夜，结果还是没有见到阿娘。菩提站在原地，小脸紧绷着，努力不让失望露出来，可眼睛还是红了一圈。那股倔强，让人看着心口发紧。
　　沮渠蒙逊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点火时，大概从未想过危险。他只是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呼唤阿祇，想到这里，胸口竟微微发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按住菩提的头。
　　动作不重，却带着少见的温和。
　　“走。”
　　菩提抬头，“去哪？”
　　沮渠蒙逊站起身，披上外袍，声音低沉而干脆：“我带你去找她。”
　　马匹早已备好。
　　沮渠蒙逊将菩提抱上马车，没有让他骑马——夜深风寒，他不愿冒险。车轮转动，方向却不是王宫。因为他已经得到消息，敦煌城主今夜未回王城，而是直接迁入偏僻的驿站。
　　马车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车窗缝隙透进一点冷风。菩提扒着窗沿，盯着前方驿馆的灯火，整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张脸倔强、清瘦，下颌线条比同龄孩子更利落。尤其那双眼睛，在灯影里显出微微偏浅的绿色，不是纯粹的碧，更像琥珀里掺了草原的颜色，那是北地血脉才会有的眼色，沮渠蒙逊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有一瞬恍惚。
　　那双眼睛抬起时，眉峰微蹙。
　　神情冷冷的，不服输的样子与他自己极像。不仅是外形像，那种骨子里的不肯低头的执拗，连抿唇的方式，都几乎一模一样。
　　菩提忽然回头，稚嫩的声音响起，“你看我做什么？”
　　沮渠蒙逊低低一笑，“看你像谁。”
　　菩提自然而然地说：“像阿娘。”
　　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一丝迟疑。沮渠蒙逊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眉骨锋利，眼神冷亮。他忽然伸手，将菩提脸上的一抹烟灰轻轻抹去，动作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份温柔。
　　“别总抿嘴。”他说，“像要找阿娘打架。”
　　菩提瞪他，“才不是，我准备好了，让阿娘打。”
　　沮渠蒙逊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极轻，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好，我陪着菩提，一起让你阿娘打。”
　　菩提皱眉，“阿娘为什么要打你？你又不是阿娘的孩子。”那语气倔强又认真。
　　沮渠蒙逊看着他，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
　　“我们惹你阿娘担心，自然该打。”
　　马车渐渐停下。
　　寒酸的驿站在夜色中静默，菩提已经迫不及待要跳下去。沮渠蒙逊却在那一瞬，轻轻按住他的肩。
　　“别急，小心摔了。”
　　那语气，不像一个杀神，越来越像一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