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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行止不复 ...

  •   “不巧,我等了你很久。”
      他这话有歧义,等了很久,指的是在后门接应她的时间很久,还是等了她避世三年?但看李暠现在这神情,阿祇若再装傻,怕他有怒火节节高涨的趋势。他们阴差阳错的这些年,阿祇没有想过重逢的一日,居然是这样一番景象。
      阿祇的心虚病发作,“那个……我还有事。”
      她想表现得冷心一点,当年她放言要找寻历史的答案,害怕自己存在就是那个变量。三年后,审视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的脸上,阿祇险些被吓退,却也恢复了几分理智,“你知道,我本来与这个天地就不熟。”
      李暠应了一声,“是否要说与我也不熟。”
      看来怒火还在燃烧,阿祇服软,“我们,必须熟。”
      于是,李暠的语气出奇的温柔。
      “我答应你,给历史三年,便说到做到。”然后,他话锋一转,“可你既然决定走出来,为何还要‘行止不复,此后无问’?”
      他这话,什么意思?
      清风明月般的玄郎君,此时显得咄咄逼人,他从小到大自诩在情感上天生凉薄,生来便是肩负大任,天知道,过去三年他是如何熬过每个日夜,爱而不得与痛彻心扉的错失,时时在胸腔里翻滚,折磨他,灼痛了他,令他记住,再也不会放手。
      “‘行止不复,此后无问’是何意?我这次出使南凉是奉尧乎尔王的旨意,无关其他……”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不管是失忆前的阿祇,还是失忆后的铃月,阿祇一向有自己的路,又曾奉过谁的命令?
      话音未落,马车一阵颠簸。
      李暠顺势拉过她,拥在怀里直接堵住了她的辩解。不容拒绝,没有缝隙,就要将她吞入腹中,才能安抚这痛苦到心碎的灵魂!他的吻炙热得像火,像在夜里冻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一点真实的温度。
      她一瞬间僵住,都忘记追问他口中的“此后无问”。她的指尖抵在他胸前,想推开,却推不动。这一刻,仿佛是春猎的酒在回甘,情愫如野火燎原般蔓延,让两个人的理智在分别了三年后,化作一汪春水。
      李暠抱得极紧,几乎没有缝隙,像是生怕只要松开一点,她就会再次消失在风沙里。那不是情和欲,是濒临崩裂的失而复得,确认她不是幻觉,不是又一次从指间溜走的影子;确认这具身体,是活着的、温热的阿祇。
      证明他这三年没有疯。
      他的呼吸乱了,然而,乱的又何止他一人。
      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他的吻几乎有一丝凶狠,像要将她吞入腹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三年的空洞。
      阿祇终于挣开一寸,呼吸急促。
      “长生——”
      那是他的小字。
      他额头抵住她,闭上眼,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终于肯认我了?”
      李暠低声说:“阿祇,别再消失,别再躲着我。”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车厢内只剩马蹄声与急促的呼吸。他抱着她的手仍然很紧,但不再进攻,只是抱着,像抱住最后一点尚未碎裂的心。
      马车还在不紧不徐地行进着,阿祇的呼吸尚未平稳,指尖仍带着方才的颤意。她刚要推开他,李暠却先一步松开怀抱,改为稳稳握住她的肩,不再失控。阿祇俯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砰砰的心跳渐渐平稳,李暠看到阿祇的忧虑,低声说:“别担心,菩提不在火里。”
      阿祇怔住,猛地抬头,“你怎么——”
      话说阿祇离开敬恭堂后的遭遇,他们一直讳莫如深,不曾深谈。事已如此,那又如何?李暠的母亲生下他后就改嫁宋氏,五胡之地豪迈,魏晋名士风流,这里的民风本就不对所谓贞洁苛责至极,何况一切罪责不在她。李暠一生无愧于心,唯独思及此自责不已。他不想终身抱撼,只想阿祇好好的活着。
      “沮渠蒙逊带他入城那日,我就知道。”
      他继续道:“菩提不是四郎的孩子,而是沮渠蒙逊之子,我不信他会把孩子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李暠看着她语气笃定,眼神冷静,像恢复成以前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玄郎君模样,他说:“我在东厢安排了暗卫。”
      她呼吸一滞。
      “沮渠蒙逊对菩提看护得紧,我们同住驿馆,每次与他见面都是在东厢之外,菩提随时有黑铁骑保护,出入从未真正露过面。”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凉五,在暗卫中最擅长跟踪隐藏,让他潜在东厢。若有异动,定能护菩提周全。”
      阿祇的心骤然一松,又紧起来。
      “那火——”
      李暠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无奈,“若我没猜错……”他拉长声音,掀开帘子目光掠向远处火光,“那把火,怕是菩提点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阿祇几乎不敢相信,“菩提?!”
      李暠点头,“火势起在东厢后院,那里是使团的库房,烟先大,焰后起,没有爆燃。直到现在,黑铁骑没有发集结哨。”
      他看向她,解释道:“那不是刺杀。”
      心下明了,阿祇回应:“是——脱身。”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浮现那个灰头土脸的小身影,倔强又聪明,定是因为无法出门给她留下信号,又不肯等,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阿祇无奈地摇头,又心疼又骄傲,她回忆说:“没错,菩提两岁时用麻布引燃马具油脂和湿干草,差点烧了神祠,他知道怎样制造持续的浓烟,还因此被打过手板。”
      往事一幕幕,阿祇越发想念菩提。
      “他想逼你现身。”
      李暠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你若在城中,必会来。”
      这句话落下,阿祇喉咙一紧。
      是的,她会。
      她已经在去的路上。
      马车刚转向宫门侧道,一队守门禁卫已横戟拦住,高声道:“今日宫禁——”
      话未说完,李暠已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铜色沉厚,边缘刻着南凉王室的纹路,与地母神纹颇为相似,那是利鹿孤亲赐的通行令。
      禁卫一愣,立刻低头让开。
      “放行!”
      车轮压过青石,宫门缓缓开启。冷风混着空气中的烟尘灌入车厢,马车极顺利地驶出王城,雪后的街上没有什么行人,都去了驿馆那边救火。
      马车疾驰,王城渐远,只剩车轮碾雪的声音。
      阿祇一直沉默。直到风声压过心跳,她才忽然开口,“长生。”
      他没有应声,只微微侧头。
      她看着他,“你方才说——既然决定走出来,为何还要行止不复,此后无问。”她停了一瞬,“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忽然安静得厉害,李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胸口堆积了千言万语,这一刻,只化为一声叹息,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
      纸角微微旧折,却保存完好。
      他递给她。
      “这是我几天前从官驿手里接到的信,但凡印着宋繇的私印,都会加快送到我手中。”他话说的轻巧,当年承诺三年不扰,恐怕谷外方圆百里,都有他布下的眼线吧。
      她接过信,指尖一触到纸面,心便凉了半截。
      那是她的笔迹。
      至少像她的笔迹,熟悉的收笔习惯,熟悉的行文节奏,甚至连某些偏旁的弧度,都模仿得极像。信中仅有一句:“守一隅清静,行止不复。此后无问,便是最好。”落款是——祖慕祇。
      她的呼吸慢慢变冷,“这不是我写的。”
      李暠没有惊讶,握了握她的手,觉得踏实又满足,他看着她,道:“我知道。”
      不,他不知道。
      阿祇想起刚才一上车那时的情景,脸上还不禁一热。他才不知道,不然不会像只饿狼一样,差点将她生吞活剥了才罢。如今的李暠做出的行为,一点也不像李暠,他的情感不再像当年那般细腻温和,反倒有些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炙热。
      他语气又平静地解释说:“因为那封信,是从苏家村送出的,我当时便让人追查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驿卒说是从一个西域长相的女人手中接过的信,她们一行往南凉乐都而来。”
      阿祇心脏一紧,是米耶。
      脑海里闪过那个曾经瘦弱的于阗女孩,她们曾相濡以沫,彼此扶持地从大漠走向河西,经历过生死,共享过欢笑,阿祇从来没有怀疑过米耶,只有歉疚。
      “所以,你就追来了?如果我不打算和你一起,你又有什么打算?”阿祇问道。
      “我想陪你和菩提去看你向往的一切,读很多的经卷,看长河落日……如果你不愿,我就在能看到你的地方护你周全,随你心意。”李暠看得出阿祇神情的变换,又道:“人心不是非黑即白,爱恨之间有时难以界限,我有私心,我想写这封信的人也是如此。”
      阿祇握着信纸,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动。那句“行止不复,此后无问”像一把刀,伤了看信的人,也伤了被蒙在鼓里的自己,但这封信好像没错,若不是因为菩提,她大抵会如信中所写的那样吧,藏身阿克苏了此一生吧。
      阿祇低头看着那与她极为相似的笔迹,忽然明白真正改变的不止是局势,还有人心,包括她自己的。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火已不再窜高,只剩浓烟,黑沉沉地压在屋檐之上,像一团未散的阴云。阿祇低头,迅速将发髻重新压低,用袖口涂抹了些许妆迹。脸上的光泽被烟尘一映,反倒显得更像奔走救火的宫人。
      她随着李暠走下马车,没有再戴面纱。
      鸿胪寺驿馆现在一片狼藉,住在里面的人都跑出院外,眼看差役救火,人群看热闹。人群中,李暠的身影沉稳而冷静,披风在烟雾里翻动。阿祇跟在他身后,低头随行,像极普通的随行婢女。
      库房门板半焦,草料湿塌在地,水泼得满院泥泞。据说没有人员死伤,黑铁骑和沮渠蒙逊都不见踪影,阿祇明显松了一口气。
      东厢的库房被烧成废墟,没有爆燃,没有尸体。只有呛人的烟。有人见到李暠归来,立刻上前禀报:“东厢主院未受波及。”
      “无人员伤亡。”
      李暠的目光极快地扫向库房后侧,阿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一眼便看见墙角的灰里,有小小的脚印,半湿不深,但极熟悉。
      她喉咙一紧,差点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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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肯定是作者牛马的觉悟在发光。 飞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现实生活中理工女一枚。 大漠祇源于敦煌蜜月,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拒绝BE! 深夜,脑子选择活跃还是瞌睡,多是随缘~ 欢迎诸君留言鞭策,炸醒我!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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