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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风雪驿站 ...

  •   夜深后,驿站终于安静下来。
      米耶坐在偏厢的灯下,桌面上摊着两封信。
      纸色相近,折痕却不一样。其中一封,是祖慕祇亲手所书,她惯用的隶书字迹克制、简净,去其纤秀,得其沉雄。在给宋繇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阿祇的意思是:希望加入玄玉阁今年春季的商队,回西域。
      没错,阿姊的那封信,写得太清楚了——她要回西域。这让米耶清楚到,一旦信送到宋繇的手中,那么她也就会回到最初的来处,但是米耶不想回去。
      第二封信,字迹略显生疏,却也稳妥,有几分阿祇的风范。正是米耶所写,信中的意思却与第一封截然相反。仅有一句:“守一隅清静,行止不复。此后无问,便是最好。”
      有一件事,她没有和阿姊坦白。
      三年前,欧阳山长如约在靖恭堂开了女学。不是张扬的事,只在后院腾出两间旧屋,请了一位落魄的老儒,从李氏挑选了几位管事嬷嬷。
      第一年女学初设,女学子不多,夫子教的也不多,认字、读账,还有粗浅的诗书音律,毕竟闺阁名媛都在府中启蒙,能来靖恭堂求学的小娘子,大多是小吏和商贾之女。米耶就是其中之一,是玄玉阁送来的女学子。
      当年,辛夫人与阮秀书法一战,那两篇《兰亭集序》至今悬挂在靖恭堂的大厅。米耶经常在那卷阿祇的笔墨下发呆。记得自己写下第一个字时,她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字,是可以被替换的。谁写的,不重要;谁送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看见。从那一天起,她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临摹阿姊的一笔一划……
      她把两封信放在灯旁,看了很久,直到纸边被热气微微卷起,她才终于伸出手换了位置,封蜡。
      桌上的信,终于她选出一封。
      风雪夜,亥时初刻。
      驿站的更鼓刚落下最后一声,夜值的驿卒披着半旧的蓑衣,提灯而来。这是取信的时辰,官驿快马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夜取的规矩,大多是给刚写好书信的官人。驿卒很懂规矩,不问信从哪来,只低头确认封蜡是否完好,收钱办事。
      其实,白天这行车马入住的时候,他就打量过她们的装扮和随身行囊,异族女客拿着北凉官员的私印,行李贴得却是尧乎尔王族的封条,一看就是刚从阿克苏山谷出来的。
      “明日信可能送出?”米耶问。
      驿卒垫了垫手里的钱袋,满意地点头道:“寅时上路,过时不候。”
      米耶目光有一时纠结,但很快下定决心般,嗯了一声。驿卒收好信件,提灯又走向下一间,敲响竹板,拉长声音——“亥时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米耶掩上房门,默默将袖子里的一封信丢进火盆,很快燃起火焰。在火光中,她想起这几年的经历,攥紧衣角丝带,眼神更坚定了几分。
      她是异族人,求学起步本就晚,比不过新来的女学子是常有的事。三年来,她无人可依,经常想念阿姊,想念潭郎君,身边只有努尔陪伴,在女学里度日算不得清苦,后来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身边的学子换了一茬又一茬,青春年少,无人不折服辛夫人九数才华和书法手卷,渐渐的辛夫人成了传奇,却无人记得,夫人身边那个小侍女。
      米耶变得越来越浮躁……不知哪一天,她终于承认,她羡慕阿姊,想要她的人生。
      窗外,风雪压得驿站后院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阿姊出门打听商队,依旧未归。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门忽地被风吹开,火盆里的纸灰被风一卷,散进雪夜里。她正要去关门,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慕容冲站在廊下,披风半敞,雪落在他肩上,却没有急着拂去,他显然已经在此待了一阵了,手中抓住一片未燃尽的纸片,看着纸片上的隽秀字迹,弯了弯唇角,手塞回衣袖之中,轻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米耶掩饰一瞬的慌乱,却没有否认什么。
      “久违了,小美人?”慕容冲的语气轻佻,想当年“潭郎君”这样一句戏言,就把米耶笼络己用,慕容冲的眼神有种蛊惑人的魔力,像能穿透米耶双眸看穿她的心思,“当年的那壶酒,我还得谢你。”
      米耶的脸热,瞬间冷了下来。
      “当年,除了给我送酒,你也收了阮秀的好处吧?”
      米耶的身体不由颤抖,慕容冲人走出阴暗的走廊,冷笑道:“五石散加酒,药效甚猛……那时雅风苑没几人能进入,阮秀送来五石散、暗伏祖慕祇,不是他的本事有多大,而是有人行了方便,不是吗?”
      米耶脸色难看极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冲神色一凛,人立在米耶面前。
      “那时我不过轻易试探,求了小美人几句,你便能背着祖慕祇,先为我带酒,后放我逃避禁足,米耶,如果那些都不值一提的小事……”慕容冲摩挲着那燃烧未尽的信纸,米耶看不清上面残留的字迹是什么,面色终于绷不住了,“偷梁换柱,有点意思。“
      “那不是……”米耶伸手要夺,被慕容冲修长的手,一把捏住下颌。他啧了一声,“几年不见,小美人,心好像又黑了几分。”
      米耶抬眼,眸子巨颤,开口仍有几分倔强,“潭郎君,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话才出口,慕容冲捏住她下颌的手用力,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唇上,打断她的多话。他道:“嘘……李潭早就死了,你忘了?我是凤郎君。”
      面前的俊美无双的脸,笑容里不见任何温度,慕容冲半生见过许多冷暖,对人性深处的欲望最是熟悉,情窦初开的女子,往往无法拒绝好看皮囊,多情撩拨不仅是慕容冲的利器,阮秀亦是如此。
      “说起来,小美人也算帮过我,我这人,又喜怜香惜玉……”
      慕容冲语气温柔,停下来,像在筹谋什么有趣的事。手中有阿祇残信的灰烬,米耶被他拿捏在手,好像没有抵抗的意愿,她的手慢慢爬上自己的脸,委屈地盖上掐住自己的冰冷的手。
      慕容冲放松手,不露半点不耐,然后对眼前的米耶耳语道:“我这人甚是心软,最愿倾听小美人的心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夜深,雪还在下。
      这样的夜晚,驿站陷入表面上的安静。
      突然,大门传来敲门声,不高不低的咚咚声。打更的驿卒从门房提着灯笼,走出来,漫不经心地问:“谁啊?这么晚。”
      门外是女人的声音:“我是今日入住的客人,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夜深风雪渐大,一个兜帽上尽是雪花的女人站在门外,包裹甚严,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弯,像在表达谢意。驿卒提起灯打量她,女人拉下面巾,冻红的小脸呼出白雾,道了声:“多谢。”
      来人正是奔波一日的祖慕祇。
      她身上有驿站房间的钥匙,眉间一点朱红,眼眸清亮,挺拔的身姿背着入鞘弯刀,美却不锋芒毕露。驿卒好久没见过这样惊艳的女客人,见她一笑,冷淡不耐的态度瞬间软下几分,驿卒的眼睛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出女客人的不凡。
      他留了个心眼,客气地问:“女客,住哪一间?”
      阿祇抬头,看了看廊下的房间,亮着的不多。她指了指西边一侧亮灯的里间,道:“西厢,靠里的那间。”
      驿卒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正是亥时初刻他拿过信的屋子隔壁,看起来,她和北凉异族女使者是一起的。驿卒点头,走在前面带路,顺便问了一句:“客人可需热水?”
      “劳烦。”
      阿祇走过廊道,脚步声被雪吞没。
      米耶的房间灯还亮着,慕容冲那间却陷入黑暗。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把一夜的无果与寒意,一并推回了身上,阿祇谢过驿卒,开门而入。
      屋里很静,暖意扑面而来,炭火低低作响。阿祇以为是店家的贴心,提前生了暖炉,她把湿透的披风搭在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摸索,点亮了油灯,外头驿卒的灯影已远去,风雪继续。
      灯焰轻轻一跳,屋里多了一道影子。
      阿祇吓了一跳,慕容冲不知何时靠在窗边。他站得很随意,像是一直在哪里,半边披风带着冷意,半边倒是暖和,好像专程在守着炭火似的,当眼神对上阿祇,渐渐充满暖意,“你回来了。”
      他声音平稳,不是问句,平常地像习惯了守候。
      “嗯。”阿祇点头,她和慕容冲现在的关系有点别扭,他骗走菩提令阿祇不满,可内心隐隐有对他的愧疚,不论怎样,在找到菩提之前,阿祇不想激怒慕容冲。
      “喝杯热水暖暖身子,你晚饭没吃几口就出去了,是否打听到了什么消息?”慕容冲走向炭火,垫着软布提起冒着热气的水壶,为她斟水,阿祇接过水,道:“我自己来。”
      冰冷的手指捧上热水,人也恢复了一些温度。
      “昨夜,驿站里住进了两拨人。早一拨是赶路的中原商队,人多货杂,占了东厢;另一拨,是晚到的北凉使团,住进西厢,当晚就出了些麻烦……”
      阿祇刚才追查一番,就是为这两拨客人。据说,亥时驿卒敲梆之时,东厢那边出了乱子,丢了一个孩童。壮实的商人踹开了所有的房间,连西厢也要查看,而西厢的使团有黑衣护卫把手,以为中原商队故意挑事,就闹了起来。
      “北凉使团?”慕容冲警惕地问:“什么人带队?”
      阿祇喝了口水,道:“北凉的尚书左丞,一个文官。”
      话才说到一半,外面敲门声起。
      “客人,热水来了。”
      阿祇刚要开门,被慕容冲拦下,开门的时候驿卒看见一张俊美少年的脸,先是愣了一下,慕容冲冷道:“给我吧。”
      驿卒想往屋里偷看几眼,被慕容冲挡住了眼神。
      “还不走?等我挖了你那双眼睛?”
      驿卒被他的气势震住,慕容冲的袖口里竟有寒光乍现,驿卒识时务,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慕容冲提了热水进来,关上门。
      “这个驿卒不是善类,咱们得小心。”
      阿祇见他收起衣袖,走过来问:“你哪里来的袖箭。”
      “以前看你用这个,便也做了一个,凡你所喜我则效之,我刀法也不错,阿祇可要领教?”
      慕容冲投来那一眼,让她打了个冷颤。
      “别叫我名字,还是叫阿姊吧。”
      慕容冲没答应她。
      他的伤恢复得不错,精瘦的身子很有力,如今身量比阿祇高,站在她面前有了压迫感。木盆放下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他试了试温度,又添了一点热水,动作很慢,没有半分急切。然后,他在她面前蹲下,抬眼,等她脱下靴子。
      “烫了不好,凉了更不好。”
      他说得随意,像是阿祇的亲近之人。
      阿祇低头看他,没有阻止。
      褪下靴子,水没过脚背的那一刻,寒意退得很快。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他绝美的轮廓,慕容冲什么时候如此温柔伺候过人,偏眼前的女人,像防狼似的审视他。
      他轻咳了一下,“你接着说,我听着。”
      慕容冲被她的目光逼退到桌边,拿起刚才阿祇用过的杯子喝水,阿祇没理他,从荷包中取出驱寒的药草,放进泡脚盆里,顿时药草味充满这间小屋。没什么好矜持的,阿祇有轻重,她不能生病,才能继续找寻儿子。
      于是,她接着说:“除了草棚的老汉外,没人见过孩子,但我相信昨晚的商队与你有关,他们连夜离开苏家村,原因不明,我追查了一段路,沿途看到你们燕人的符号。”
      慕容冲似乎不急知道出了什么事,挪近了凳子,道:“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丢下我,如今我也只能守着阿祇了。 ”
      阿祇没搭腔,手中展开她刚高价买来的舆图,慕容冲转身拿来油灯,灯芯拨得恰好。
      阿祇皱眉看向他,“我没叫你。”
      “我听见你叹气了。”慕容冲凑近说:“我路熟。”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慕容冲抬头,笑得很浅:“阿祇现在很需要我,不是吗?”这话听起来体面,配上那语气和表情,总觉得话中有话,语带双关,“我也很需要阿祇。”
      阿祇想想菩提,忍了。
      “我的意思,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
      屋内陷入沉寂,期间慕容冲换了一次水,又把干布递过来,起身时顺手把盆端走,没回头看她。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目光,像一件在风雪里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灯焰稳了,她把脚擦干,重新穿好。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愈加暖了起来。这一夜,没有承诺,也没有界线被越过。只是有人,在风雪最重的时候,坚定了同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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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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