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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与妖孽同行 ...
谷口渐亮,第一线日光从山脊落下。
雾被切开,露出通向商道的方向。远处没有驼铃,只有风,把昨夜的星辰一点点吹散。
阿祇在谷口停住,回望了一眼阿克苏。
这是她最后的告别,希望这个在史书盲区的家,一切安好。野外的风,比谷中更烈。干草低伏着,地势忽然变得空旷,仿佛所有遮蔽一夜之间被撤走,只剩下路与天。
“走吧。”她说。
米耶应了一声,把箱子重新调整到最稳的位置。两人并肩踏上商道,影子在日光里拉长,又很快被地形吞没。祖慕祇的离去,没有在阿克苏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话,只带走了一口箱子。
当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夜色,谷口恢复了原样。石道、草影、远处的暗坡,一切都像从未被改变。
星夜站了很久,直到星位偏移,夜色变凉,伊人已不在。然后,他转身离开。
在谷口,喀龙拉住拉姆草走出来,对抹眼泪的小娇妻怜爱地安慰,“都说了,让你别来。”
拉姆草看着阿姐远去的身影,甩掉男人的手,往前追了过去,喀龙手疾眼快地抓住她,温声劝道:“神女不是给你留下很多书卷么?难道,你都不管了?”
其实,他想说:难道连自家男人,你都不管了?
拉姆草泄了气……
她有读书恐惧症。当年,被阿姐逼着学作“流光圣女”的黑暗经历,那时候她识字不多,硬生生背下来好多汉文,可有阿姐督促,好像不觉得多难。昨夜,大巫送来的那一箱箱书简,让她又想起当年痛苦的回忆,但这次,阿姐真的要离开了。
神女的不告而别,大巫亦无声叹息。
……都是命。
阿克苏山谷的入口,在雾霭中,逐渐模糊消失。
寂静中,两位包裹得严实的女子赶着车马,周围只有车轮和马蹄声。冷风从箱缝里钻进去,又很快吹出来。
前方发现一个供路人歇脚的草棚。
她们出谷了近一个时辰,颠簸了好久,阿祇对米耶说:“休息一下,喝点水。”
米耶打量周围,确认没人跟踪她们。
她点了下头,利落地下马。
头纱蒙面的祖慕祇跳下马车,来到车尾,箱子就被绑在车厢后面。出谷的时候,因她们手中有路引,箱上有印着尧乎尔王印的封条,通行得格外顺利。米耶的身手一直不错,不然家主也不会同意,让她从于阗就跟着祖慕祇。
米耶去牵马绳,绑在草棚前的木桩上。
阿姊与她擦肩而过,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圆月弯刀。挥起圆刀,便朝着箱子砍去。
米耶惊呼:“阿姊,你这是做什么?”
刀锋一扫,封条断成两截。
随即,她解开锁,敲了两下箱壁。冷冷道:“出来吧。”
箱子里没什么反应,米耶冷汗未落,不会人出事了吧?她赶紧上前帮忙打开箱盖。箱盖打开的一瞬,她们看见里面躺着的少年,披散长发,裹在厚实的被子里竟然睡着了,最可气的是,他的头依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尚温的水囊。阿祇看了一眼米耶,米耶低下头。
昨晚,阿姊只说把那人装进去,又没说怎么装。
阿祇一路奔波焦躁,故意颠簸数里,这人怎可能真的睡沉。她气恼地对米耶说:“把箱盖盖回去。”
话音未落,慕容冲睁开了眼睛,盯着阿祇。
他像刚被叫醒,眼尾带着一点未散的倦意,那双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正在经历逃亡的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开额间散落的墨发,一股慵懒贵气扑面而来,好像箱子也跟着金尊玉贵起来。慕容冲浅浅勾唇一笑,“祖慕祇果然守信用,凤奴谢过了。”
出了谷,她的身份就不必隐藏了。
然而,慕容冲却深恨自己的名字,他宁可不摆皇太弟的架子,以凤奴自称。他和阿祇的默契,就像很是熟悉的陌生人。
“希望郎君言而有信。”阿祇道。
米耶被慕容冲扫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于是悄然退开。箱子里的人伸了一个懒腰,薄薄的唇角天然上扬,哪怕不笑,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阿祇懒得继续演戏,“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菩提呢?”
少年从箱子里坐起身来,衣衫随意披着,发丝没有束好,有几缕垂在额前。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问,也早就准备好了——不回答。
阿祇看着他,无名火起,“我在问你话。”
慕容冲抬手遮了一下刺目的光,眯了眯眼,伸了伸背,轻松地从木箱里跳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砰地一声盖上箱子。
他语气轻松地道:“我怎知?”
阿祇忍了他五日,软硬兼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现在刀架上他的脖子,强迫他说出儿子的下落,“信不信我杀了你?”
慕容冲嘴角一扯,还真不太信。但这样说,会不会激怒阿姊?他用好看的手指捏住冰冷的刀刃,表情无辜地说:“都说了,菩提不会有事,再往前有个三十里路,就到了苏家村,那边有个驿站,那是出谷人的必经之地……”
阿祇青筋直跳,目光极静。
慕容冲如今化名凤奴,是长安来的客商,他用一副能迷惑人的商贾姿态,低声说:“祖慕娘子,你我相处不长,可你知我的性子,我知你的为人,我许过的承诺自然会做到,但若强买强卖,这生意……呵呵,怕不好做呢。”
露出真实爪牙的慕容冲,像一只沾满毒液的菟丝花般,魅惑一笑,让人有被束缚住的窒息感。阿祇觉得眼前的慕容冲,与过去乖巧可怜的潭儿,简直判若两人。至此,她矛盾的情绪,在脑海里又开始吵架,但没见到菩提之前,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她收刀,低沉地说了声:“上车!”
慕容冲对她行了一礼,抬眼对她笑道:“谢祖慕娘子!”
慕容冲优雅地上了马车,又催促呆立原地的阿祇,“娘子不一同上车吗?生意人最讲信誉,就算娘子舍得,凤奴还舍不得与祖慕官人的买卖呢。”
“不必,我在前面赶车。”
慕容冲脚下一滞,也坐在车前,“我跟你一起。”
“随你。”阿祇道。
西北正月的风沙,有时能穿透人的骨头,她看了眼慕容冲的衣着,便随他去了。阿祇从皮囊里掏出干粮,一块扔给他,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出门在外,首要的是护得了自己,吃得起苦。
休憩片刻,马车继续上路。
两人坐在车头,迎着风霜。
慕容冲双手插袖,用棉衣包裹住头,盯着看阿祇露在外面的长长睫毛,居然凝成霜花。他把自己身上的毯子,往阿祇身上盖。米耶心中叹气,车内明明安置了暖炉和狐裘,可是他却非要在外挨冻,阿姊这次的寻子之行,总有种带着自虐的清冷感。慕容冲看似圆滑,实则是个固执的狠人。
太阳出来后,照在人身上,变得暖洋洋的。
慕容冲的心情很久没这么放松愉悦了,身边的阿祇,开口道:“你是怎么做到让尧乎尔王族下令,让你有进无出山谷的?”
她这话有些讽刺,不过慕容冲毫不在意,“自小被欺负惯了,不过是这次下手重了些。”
“你不会是……?”
见慕容冲神秘一笑,阿祇语塞。
大婚那夜,慕容冲跑来密室开口“求”她收留,只说遇上点麻烦。承诺五日后,阿祇若带他出谷,菩提即刻送回。阿祇做到了,出了谷才追问道:“你到底惹下什么祸事?”
“其实,也没什么。”慕容冲淡笑不语,这么好看的手指染了血,怎能污了她的眼睛?
在阿祇看来,这支中原商队来的蹊跷,走得低调,慕容冲的底牌怕不止是王城里的内应。他心思深沉,出谷后还不知道又敢做些什么。
慕容冲朝她身边拱了拱,怕她胡思乱想,在她耳畔问:“娘子,是在关心凤奴吗?”
阿祇看他那样子,你是不是想多了?
于是,慕容冲避重就轻地说起:“我用了些手段来见你。”他看起来心情甚好,一张毯子下传来两人的温度,“阏氏不肯宣你下山,我只好略施小计。”
阿祇安静地等他说下文。
“当时,凤奴是怎么说服祖慕娘子收留的?娘子不清楚?”
果然,又是软肋!
阿祇面色一沉,侧过头质问:“你把安迦怎样了?”
慕容冲自信地拍胸脯道:“她好着呢。”
“我的暗棋在偷神祠的建造图时,悄悄给公主下了点‘安神药’。”慕容冲对阿祇知无不言,将计划和盘托出,“大概是用量过猛,让小公主染上了嗜睡的毛病,阏氏怀疑公主生了病,就查到了暗棋身上,我不方便再用她。”他没说的是,手下之人杀了那对母女,尸身在谷口附近被野狗拖了出来,引起了尧乎尔人的注意。
星夜知道一切,却没有难为她们。
“所以……尧乎尔王故意放我们走的。”阿祇心下明白,事情怕没有那么简单。阿克苏已经不是她的庇护之地,慕容冲出现的时机,反倒成了最好的时机。
慕容冲以为她还在担心,“解药已经给了他。”
阿祇侧身,看着眼前的慕容冲。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长相越发俊美,笑容里还带着一股邪气,哪里有昔日半点靖恭堂君子的模样,阿祇发觉以前是自己小瞧他了。他的暗棋,早就埋在了王城,得了王族大婚的消息,找到与慕容冲里应外合,入了谷。
“若无尧乎尔王族的路引,商队不可能带菩提离开。”阿祇提醒。
“我拖了一天,商队应该已经离开了。”慕容冲自嘲一笑,又道:“凤奴向来运气不错。”
彼时,商队藏在偏远的草甸,只要他这个首领不出现,商队就不会有事。何况,今日他们离开山谷很顺利,至少证明菩提无事。他哪里想到,多亏“人质”通情达理,亲口证明他是阿宝的徒孙,轻易让商队逃过了盘查,得了路引,连夜出了谷。
“娘子放心,商队约好了在苏家村的驿站汇合,尧乎尔人没有我们的把柄,他们会照顾好菩提。”
他搓搓手,将覆盖住阿祇持缰绳的手,被她一把甩开。阿祇依旧冷言冷语:“进车里去。”
“这就去。”慕容冲就当阿祇又在心疼自己。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自己钻进了车内。这辆浅色的马车是当年阿祇研制的专利,不仅牢固减震,内部有许多乾坤,最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里面真的舒适温暖。
苏家村并不遥远,才过午后,她们一行就到了。
戈壁上的小镇,尘土未落。
苏家村,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一个“村”。
这里是与南凉交界的一座边镇,街道不宽,交纵错落。商旅混杂,驼铃与吆喝声纠缠在一起,街上能看到马帮、徒步的行脚人,消息在这里流动得比风还快。阿祇刚踏入镇口,便迎来很多探寻的目光,她没有停下来歇脚,直奔驿站。
驿站是苏家村最热闹的场所,很好找。
门口驼铃叮当,马嘶混着吆喝声,空气里有干草、盐、汗水和煮羊汤的味道——所有要出入南凉,或者绕路前往中原、北凉的人,都在这里短暂停住。
阿祇一行人抵达时,正是最乱的时候。
她换了素人装束,头巾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米耶走在她身侧,背着行囊,看起来像再普通不过的随行侍女,慕容冲落在半步之后,衣襟松散,神情慵懒,像个被阿祇顺带捎上的少年阿弟。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正是驿站的规矩——
你不显眼,别人就当你不存在。
阿祇没有进正堂。
她站在驿站外的草棚旁,像是在喂马喝水,却顺手帮忙把一只翻倒的木桶扶正。动作不急不慢,语气也随意:“这两天,出谷的商队多吗?”
“怎不多?”看守草棚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捆草:“过完年,中原来的、要回去的,南凉那边有大事,都赶着这几日。”
南凉易主,自是人杂事多。
阿祇却不关心那些大事,又像随口一问:“有带三岁小孩的吗?”
老汉嗤了一声,没多话。阿祇递给老汉一片金叶子,老汉一惊,再次仔细打量蒙脸的女人,驿站往来不问出处,他懂规矩。
“有一支,昨夜歇在这儿,今早没见影。”
这句话,很轻,却落得极重。
慕容冲换上了普通人家的布衣,头发随意扎起来,已经坐在驿站的矮墙上,晃着腿,像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插话时,语调漫不经心:“中原商队?带头的长相如何?”
老汉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倒问得细。”
慕容冲笑了笑:
“路上无聊,随便问问。”
老汉没再多想,只摇头:“像是中原来的,又不太像,带头的是个大块头,早晨起来还到处找孩子来着。他手里有鞭子,嘴挺硬,骂骂咧咧的。”
阿祇看了一眼慕容冲,他闭嘴不言,不知在想什么,阿祇追问:“他们往哪里去了?”
“今早跟着一队人,往旧道去了。”
………………………………
驿站的内院里。
箱子被重新上了锁,暂时寄在驿站的房间里,米耶忙完这些,连水都没顾得喝上一口,抓住搬运的驿卒,问:“能送信吗?”
驿卒笑着指向外面驿站的挂牌,摇头道:“官信走驿,人信走人。咱驿站虽然是三不管的地方,然南北西东的各地,也会送些公文传檄出去。娘子要是有符节、鱼符之类的官家凭证,书信或口信都是传得的。”
驿卒见米耶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没什么身份的普通侍女,便有些怠慢,又问她:“小娘子是要送信吗?不如去前厅看看,那里有很多贩夫走卒、僧人和行脚商人,给他们些好处,也许有人能帮你捎带一下东西。”
米耶抬眼,目光含着冷意,驿卒吓了一跳。
驿卒口中念叨:“规矩不是小人定的,也不用瞪人吧。”
“我要送一封信去陇西,你晚上过来拿。”说着,米耶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包裹,取出来一看,居然是私印。上刻有:“北凉散骑常侍,宋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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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