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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神祠暗室 ...

  •   翌日一早,两匹快马奔向山谷腹地。
      阿克苏的天空异常澄明,雪线之外的群峰像被洗过一般,光亮而冷。
      供奉神祇的大殿建在半山崖壁上,那里地势旷阔幽静。大殿两侧就是铃月所住的屋舍和观星台。明面上,三个建筑错落成阶梯式,但在大殿的地下,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密室。密室中的两个门分别通往大殿和观星台暗处,密室里有弯温泉眼,岩壁被水汽常年侵蚀,湿度渗透到密道,形成湿冷的溶洞地貌。暗室的玄机,只有王室之人才知晓。
      昨夜,慕容冲既然约到这里,他的内应必与王城有关。
      铃月没有带受了伤的慕容冲离开密室,而是将他安置在那里的温泉洞穴,美其名曰——庇护。
      洞穴的墙壁呈现出暗红与灰白交错的纹理,像一具被时间剖开的心脏。泉水自石缝中涌出,热气在洞顶凝结成细密水珠,滴落时发出极轻的声响。洞顶中央有一丈见方的天井口,白日有光打入洞中,除了照明,靠光束的角度,能大概判定时辰。
      慕容冲醒来的时候,看见从天而降的那束光,一瞬恍惚。
      今夕何夕?身处何处?
      “醒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入耳。
      慕容冲这才回过神,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刑牢,自己已经离开紫宫四年,午夜梦回,总是会回到那个让他害怕不已,受尽屈辱的地方。
      石门合上,铁锁落下。
      慕容冲眯起眼睛,缓缓看清楚了来人。
      他的阿姊,换下了神女的祭服,身穿一件素色披风,发间无饰,仅有额间朱砂印,静静而立,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却眸光莹润,清丽出奇。她放下手中箱盒,取出汤药罐和水罐,拿碗盛好药,说了句:“你的药。”
      慕容冲有些怔忡,躺在一张临时搭箭的简易床上,身上被缠好绷带,望着铃月把散发药味的汤汁放在石桌上,旁边多放了一碗水,不禁笑道:“阿姊还记得,我喝药后要用清水漱口。”
      铃月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拿起那碗水,自己喝了。
      慕容冲笑容更盛,眼前有点像他们在敦煌一起生活过的旧时光,阿姊对他,并不会因为那时的潭儿体弱而溺爱,反而愿意拖着他晒太阳,追努尔……然而,慕容冲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锁圈,嘴角缓缓落下,难掩心中落寞。
      洞中湿热,他又受了伤,此时只穿着贴身衣物。
      阿姊既然不认他,慕容冲故意摆出诱惑的姿态,眼尾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原来阿姊喜欢这样的?”
      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雾气屏障。
      “快喝,无毒。”
      慕容冲从未怀疑阿姊会伤害自己,将药汁一饮而尽。
      “菩提向来懂事,凤郎君能从婚礼祭台那里骗走他,还能绕过神祠正门守卫来密道,想必你的内应是王城中人吧?”铃月收起药碗,不理会少年的撩人姿态。
      “什么都逃不过阿姊的眼睛,那个棋子,是凤奴好不容易布下的。”慕容冲拉住她的衣角,颇为得意地说:“不光如此,阿姊,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接你去长安。”
      “长安?”铃月有些惊讶。
      慕容冲道:“正是。”
      铃月说:“不去。”
      慕容冲又道:“阿姊,如今的长安已经是我的了,你一定猜不到谁在那里。”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苻坚被姚苌篡位秦朝之时,那位西域高僧就在长安译经传法。自淝水之战后,南晋由谢安率领士族得以续命,北方的五胡十六国政权更替,辛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穿越,让历史的走向没有改变,但却加速了它的进程。
      铃月扯不过慕容冲的纠缠,干脆脱下披风,绕到慕容冲的身侧的石凳坐下,道:“如果你指的是鸠摩罗什,铃月有个不情之请,请你……善待他。”
      慕容冲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惊异,“你竟知道?”
      “我是侍神神女,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预感,不足为奇。”铃月苦笑,“如果你肯把菩提现在就安然无恙送回来,我愿意为你占上一卦。”
      身为李潭时,慕容冲就知道祖慕祇有这个本事,不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粘了上来,鼻子尖都快碰上了铃月的下巴,慕容冲鼻梁高而直,线条干净利落,带着鲜卑贵族特有的冷峻轮廓。他的唇色极淡,唇形却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唇角微扬,像是在与你分享秘密,又像是在为你掘墓。
      他在他的耳畔,声音低哑地道:“我的命,无需麻烦‘神女’,我倒有件别的事,请‘神女’……成全。”
      慕容冲的脸往上挪,正与铃月四目相对。
      彼此呼吸可闻,他再往前一点,似乎就能品尝到杏花般的香甜。慕容冲的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懵懂的干净。但只要他眸色一沉,铃月就会意识到——这张脸上,同时拥有被伤害过的纯净与施暴者的冷静。
      铃月默默退出他的亲近,轻咳了一下,“这里的硫磺气味闻多了,可能会有些头晕恶心,不过你不用担心。”铃月指指上面的通风口,淡淡地说:“你不会中毒死掉,最多可能呼吸困难,我会按时送食物和水来……庇护你,五日。”
      慕容冲站起身,脚步踉跄着走向铃月,没几步便被铁索限制了范围,原来走到她的面前,就是脚下的尽头。
      他的笑容冷下几分,环视周围的环境,这里应是神女泡温泉的地方,慕容冲面上显得放松与愉悦。难得,床的另一侧离净室不远,她对自己的照料倒仍旧体贴,他伸出长臂,又要扑在铃月身上,“阿姊,我现在就有些头晕,怎么办?”
      铃月刚倒上一碗清水,当头浇在了他的头上。
      “还晕吗?”铃月声音有些冷。
      慕容冲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好看,哪怕此时下额滴着水,溅湿了胸襟的衣裳,慕容冲笑着任长发凌乱垂下,领口的衣襟松散,露出纤细的脖颈。
      他带着委屈念叨:“还是以前阿姊对凤奴更温柔些。”
      铃月是神祠神女,不是他的阿姊。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过了五日,倘若我见不到菩提无恙,就不是一碗清水让你冷静一下,那么简单了。”
      “阿姊是在心疼凤奴吗?”
      慕容冲选择性地解读她的前半句,无视身上那么多伤口,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对主人撒娇,想要亲吻,想要抱抱,那样子端得是姿态妍丽,媚骨天成。铃月不为所动,他转身褪下外衫,袒露白皙脊背的渗血绷带,“我后背有些疼,不如阿姊帮我看看?”
      铃月眉头一皱,“你伤得不重,血厚着呢。”
      慕容冲不相信阿姊对他无动于衷,“五日后,是我们出谷的日子,我的仆从若见我这样虚弱,怕是不会放心。”
      谁知铃月站在慕容冲身后,撸起袖子伸出干净整齐的手指,十分认真地在解慕容冲的绷带,她开口道:“五日是吗?包治好!……”
      慕容冲有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多想,背后一片冰凉,药味飘散。一声男人的惨叫,从温泉洞的田井口传出,吓飞外面的几只渡鸦。
      两匹快马,刚踏入神祠的山腹,被头顶乱飞的黑色大鸟吸引。山下的守卫见到黑暗中为首之人是尧乎尔王,立刻跪迎,“见过吾王。”
      今夜是王族婚礼,平日就安静的神祠周围,除了迎风的白幡、火焰的跳动声外,鸟叫盘旋不停,显得有点不同寻常。星夜的心情有点怪异,刚才好像听到了人的惨叫声。
      明月当空,星辰浩瀚,残雪铺满上山的阶梯。神祠所在之地常年燃着的火盆,被风吹得摇摆跳跃,星夜停下脚步,婚礼上没见铃月母子,似乎要确认他的担心,问守卫道:“神女呢?”
      守卫回禀:“神女在神祠。”
      铃月母子深居简出,星夜没再追问,他转身对身后之人说道:“跟我上去吧,她……现在是阿克苏的神女。”
      “是。”身后人放下斗篷,抬头看雪径通幽。
      斗篷下是一张清秀淳朴的小脸,属于西域女性独特的五官,带着期盼的神情,望向石阶高处,她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呼吸中吐出雾气,内心早已翻起巨浪,“阿姊,米耶来找你了。”
      群山静立,雪线分明,远来的人影在这片空旷中留下痕迹。
      这条路,尧乎尔王过去三年走过许多次,每一次他都会看到铃月的身影,她或提着药篮,或追逐菩提,或站在风中,衣袍如月,神祠是大巫和王室祭祀仰慕天神的地方,平时却也像个活死人墓,铃月曾劝说星夜,除了祭祀之时,无需为她专程而来,来了也不会见。这一次,没有看见铃月的踪迹,星夜迈着步子胡思乱想,心中默默数起台阶,竟觉得这上山的阶梯怎的这么长?
      米耶跟在尧乎尔王身后,又是另一种心境……
      她照顾白月和努尔三年,当玄郎君让人送她来阿克苏的时候,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再见到阿姊,人生仿佛被照亮了新的希望。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看见了神祠大门。
      大殿外的青石台宽敞整洁,进入殿门,祭器摆放一丝不乱。
      虽然以前神祠也安静,今日静得有些蹊跷。一串铃月挂在树上的护符,被风吹得反向缠绕了几圈。铃月常坐的蒲团微微移位,像是有人走得急,来不及整理。米耶跟在星夜身后,声音有些沙哑,用操着于阗国语调的汉话,小心问道:“尧乎尔王,阿姊真的在这里吗?”尧乎尔王没回答米耶。
      他不知道该感谢李暠送来的这个西域女人,还是会后悔。事关阿祇,有机会能再和她见上一面,总归是好的。米耶见尧乎尔王没有说话的意思,悻悻然闭上了嘴。刚走出大殿的后面不久,角落里偏僻的石头有微弱的动静。星夜转身,他知道那是密道的入口,只见一个提篮子的身影出来,她将带血的水泼到角落,有淡淡血腥味。
      星夜一把上前,拉住山石后的手腕,将其揽入怀中藏在身后。
      星夜急问:“阿祇,你受伤了?”
      没反应过来的铃月被拉入熊抱,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声音:“阿姊!”
      铃月从星夜的肩膀上望过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几乎是当机立断,铃月推开了星夜的怀抱,把两手空空的尧乎尔王推到一旁。风尘仆仆的米耶站在铃月面前,虽然小少女已长成了大人模样,但那双大眼睛依旧清亮,圆脸变得下巴小巧秀丽了起来,从西域的盐泽,穿越风沙、冻河与瓜州的狂风,好不容易在敦煌相遇,又在靖恭堂分别。
      时隔三年,终于又重聚。
      米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都不敢相信阿姊已死。
      祖慕祇抬头的那一瞬间,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她几乎立刻认出了十八岁的米耶。米耶忍不住扑通跪下,被阿姊紧紧扶住,两人相拥而泣,米耶哭着喊:“阿姊,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祖慕祇不知道该如何假装不认识这个追随她的女孩,看向米耶,帮她擦掉大滴大滴的眼泪,少女的目光深处有淡淡的疲惫,以及无法遮掩的决心,阿祇心中感动,问她:“米耶,这几年你过得可好?”
      “好,家主很照顾我,还有白月和努尔,它们都好,我们就是想阿姊……”
      人生何处不相逢,阿祇寂寞了三年的日子,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长途跋涉让米耶的发辫有些松散,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脸颊上长了浅浅的褐点,却让那张带着泪花的笑容,格外生动迷人。
      铃月本就是祖慕祇,她眼眶发红,却在笑。
      “米耶长大了,多谢你照顾白月和努尔。”她不敢再问下去,怕说出心中那个名字。
      米耶的心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心酸的很,又因看见阿姊,很暖。
      尧乎尔王站在山石旁披着王袍,脚步定在原地,神情亦是复杂。一会儿温柔,一会儿赌气,看见每次冷冰冰的“铃月神女”,借着一句“不记得过去”,从未对自己流露过这样动容的模样,不知道她的失忆是真是假,但都不重要了,星夜居然庆幸李暠把米耶丢给了自己,她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祇尘封三年的心。
      在阿祇对他的态度上,星夜不想苦自己。他咳嗽了一声,端起王的气势。米耶的出现,无疑给他和阿祇之间开了一扇敞亮的天窗,他挤出一个尚算亲切的笑脸,打断她们的叙旧,“你们久别重逢,也不枉本王千里护送之意,稍晚我派人来送些必要的东西,神祠实在太清冷。”
      阿祇得见米耶,确实要感谢尧乎尔王。
      “多谢吾王!”阿祇规矩地向他行礼。
      星夜心中一沉,阿祇不肯叫自己“星夜壮士”,就是在刻意保持距离。冷心肝的祖慕祇,自从李瑾去世,怕在她心里,李暠和他星夜加在一起,连这个西域小女子都比不上。心想多说几句,跟小女子抢关注,实在拉不下为王的尊严,他站在阿祇面前,边上下打量,边问起起初的担心,“阿祇,你可是受伤了?”
      战场上下来的人,对血腥味很敏感。
      米耶也一起紧张了起来,阿祇赶忙解释道:“没有。”
      阿祇确实不像受了伤的样子,星夜又问:“难道是菩提?”
      米耶知道阿姊育有一子,为她高兴,因其也揪心起来。
      阿祇阻止星夜发散的思维,安抚米耶,“我没事,菩提也无事,一点点小伤而已。”
      米耶嘘了一口气,同为女子大概猜到了阿姊有难言之隐。那滩水里的血色不算多,星夜见她们那样,好像也悟到了什么。神祠以前无人居住,这个密室天然的温泉,当年修建时星夜让人留了下来,自从“铃月神女”搬来隐居,命人特意修缮了净室和温泉池,希望她在此过得好一些。
      星夜表情不太自然地哈哈笑了一下,随后道:“无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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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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