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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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照得天地如白昼一般。闪耀银光的草叶上，依偎着一双爱侣。
普罗米修斯拥住墨提斯：“我唯一的爱人，当我在塞萨利苦等时，你究竟身在何处呢？”
“嗯……”墨提斯抓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我去找了赫拉，请她为我和宙斯赐福。”
普罗米修斯僵住了，细碎而急促的喘息，渐渐从他的喉中溢出。
墨提斯捂住他的嘴，咯咯笑了起来，“好啦，我是请赫拉帮忙，祝我的孩子胜过父亲，这不是很好的祝福么？”
“墨提斯，你……”罗米修斯闭上眼，声音有些沉闷，“为什么要斩断最后的退路呢？”
“这不好么，我的普罗米修斯？”
年轻的智者抱紧爱人，墨提斯枕在草叶上——赫拉的话语仍在她心中回荡。
“我未曾涉足婚姻，遑论诅咒它呢？但为后代赐福，可用不上婚姻的力量。
“这件事，我当如实说与他。正如我没有隐瞒，他曾让我诅咒你的婚事一样。
“以婚姻的名义，祝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吗……
头顶的星空明明灭灭，亘古不变——在爱人的怀中，墨提斯终于闭上双眼。
“明日，我们去德尔斐求一道神谕吧。”
“好。”
……
和往常一样，赫利俄斯驾起神车，刹那间，太阳的光辉照亮天地。
俄特律斯山下，克洛诺斯眯起双眼，取下头上的王冠。在阳光照耀下，金冠的光华格外夺目。
“伊阿佩托斯，我竟然只有你了么？”
灵魂之神率领着儿子们，护卫在旧王身前：“克洛……陛下，有我还不够吗？”
“当然……”克洛诺斯刚睁开眼，一支银箭便呼啸而来，如闪电一样，“嗖”地扎入他的胸口——他踉跄着倒了下去。
金血不断冒出，冷汗滚下额头。克洛诺斯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抚向箭尾的翎羽——雪白的羽毛上，点点绿光若隐若现。
这是大地女神亲手打造的箭羽，惟有它，能在血缘的指引下，穿过无数惊风和浮尘，毫不犹豫地，射中王者的心口。
“我的母亲啊……”
同一时刻，宙斯放下弓箭，墨提斯站在他的身旁，新日完全从云中显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地母素来顾惜子女，岂肯送上这样的利器，定是你用智慧折服了她。墨提斯啊，我该如何谢你？”
新王向她伸出了手，智慧女神思索片刻，浅浅一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再多的别名和头衔，也无法彰显你的荣光，而我的王庭，恰好缺少一位女主人。”宙斯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墨提斯姐姐，你愿意……”
墨提斯恭顺地垂下头：“这是智慧的荣幸，陛下。”
宙斯牵起她的手，大步走向克洛诺斯，走近他曾经的君主与父神。
“我的好儿子。”克洛诺斯费力地摘下王冠，一把抛向远处，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戴上它吧。”
新王的眼底染上一层阴霾，他高擎权杖，肩头的老鹰蓄势待发。
伊阿佩托斯伤痕累累，他艰难地挪动，试图挡在克洛诺斯身前。
“轰”的一声，大地的一角骤然塌陷，一条宽阔的裂缝横贯地面，浓郁的黑暗接连涌出，飞快缠上落败者的手足——他们刚想张开口，就已坠入大地之下。
“未来的神王，这是深渊的贺礼。”
低沉的声音在空中飘散，顷刻之间，大地又恢复原样，只剩下一顶孤独的金冠，于血污中闪烁光彩。
阳光映照着宙斯宽阔的脊背，他的脸没在阴影里，喜怒难辨。
墨提斯松开宙斯的手，弯腰拾起王冠，为他戴在头上。
“正义的忒弥斯，墨提斯……还在里面吗？”普罗米修斯伫立在神庙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番红花，眼中染上焦急。
“她早已自行离去。”这一次，正义女神终于给出答复。
“……墨提斯去了哪里？”
“她带着地母的弓箭，去往……智慧命定的归宿。”
“您……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是智慧唯一的请求，我无法拒绝。”
秋风飒飒，浅紫色的花朵无声飘零。普罗米修斯拈起手心的花瓣，轻轻一吹，它便没入天地间，再无踪影。
正义的声音不再虚弱，它慢慢清晰起来，“普罗米修斯，念在伊阿佩托斯的份上，我奉劝你，智慧怎能嫁给智慧？”
但是，普罗米修斯已经大步离去。
……
“智慧的墨提斯啊，请你上前。克里特岛，你与我朝夕相伴；十年苦战，你为我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我与你许诺，自我之下，诸神之中，你当为第一！”
“但为君故，甘心至极。”
当普罗米修斯穿过破败荒芜的平原，循着新砌的石阶，走上奥林波斯的山顶时，刚好赶上神庭的庆功宴。
嘈杂喧嚣的乐声中，他敏锐的耳朵，偏要他听到这番对话。
哦，他智慧的爱人，任由神王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坐在王座之上。
普罗米修斯掀起衣袍，挥退了侍酒的宁芙，静坐在宴席末尾。
今日是万年难遇的盛会，福耳库斯的儿女们也受到邀请，列坐于宴席之上。
听闻宙斯的宣告，厄喀德娜惊愕地盘起尾巴，她瞧瞧普罗米修斯，又抬起头，试图寻找那遥远的王座——在神王光辉的照耀下，她只瞥见一团扭动的金黄色。
这黄色越来越大，似乎要张开血盆大口，把她囫囵吞入腹中。福耳库斯的女儿急忙垂下脖颈，灌下一盏琼浆压惊。
封赏还在继续，普罗米修斯只是静静地坐着。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甘醇的酒液顺喉而下，点燃一片灼热。
斯提克斯已发现了他，他失魂落魄，不停地喝着酒。智慧之主的心意如此善变，又在外围树起重重关隘，连至亲的长姊都无法闯入。
但权势总是可爱的，而墨提斯，永远是她智慧的妹妹。冥河女神悄悄拿起弓弦，平放在膝头。
伊阿佩托斯之子揩了下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水汽。他勾起唇角，无力地笑了笑，轻轻弹去那滴晶莹。
也许命运格外眷顾宙斯，他抽中了天空的权柄，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三代神王。
诸神同时执起酒杯，欢喜异常，除了——
“母亲，俄特律斯山云蒸霞蔚，远避喧扰，您可以在此安心隐退。”
大智的宙斯走下王座，如此安慰他的母亲。
“哼，宙斯，我的好儿子，才戴上神王的冠冕，就要把母神和兄弟抛在一旁。你听好了，只要我一天不点头，谁都得不到神后的命格！”
时间女神怒气冲冲，她坐在棕狮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诸神相互对视，脸上写满了惊讶。
黄金王座上，墨提斯执起酒杯，居高临下地扫视四周，众神熙熙攘攘，争先恐后地朝她敬酒，也因此，宴席的末尾陡然空出。
如死一般的枯寂裹住了他，他只是坐在那儿，自顾自地饮酒。
智慧之主垂下颈项，无意识地摩挲着金杯边缘，浅浅抿了一口酒。
“墨提斯，你莫要为此烦恼，神后的金冠非你莫属！”神王为她倒上一樽酒，眼中满是歉意。
白臂女神看到了这一幕，她放下金盏，手托脸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谟涅摩叙涅端坐一旁，演奏着一把排箫，幽婉的乐曲飘逸而出。缁衣的勒托带领宁芙们跳舞，衣袖翻飞，好似涌动的星天。
德墨忒尔轻拍双掌，甜美的蔬果凭空出现，飞落在众神的金盘。在没药的馨香中，正义的忒弥斯翩翩而来，自德尔斐送上地母的祝福……
冗长的酒宴终于结束，智慧女神缓步迈出大殿，却望见一尊熟悉的背影。
“墨提斯……到底是何等绝望的未来，竟逼得你不告而别，接受宙斯如真话一般的许诺？”
那背影缓缓转身，深邃的眼中饱含泪光。
墨提斯取下花冠，金发无声垂落，遮住流转的眼波：“我以为，你会恨我的。”
黑夜沉沉，他的声音也如这无边的黑一样，缥缈虚幻，“所以，为了不使我恨你，能不能……”
“好啊！”
普罗米修斯惊喜地转身，笑意漫过他的眼底。
“真相就是，”墨提斯轻轻一叹，指节微颤，“我更爱无上的权力。”
西风携来微弱的凉意，日月和群星喝得酩酊大醉，夜幕中，只余下单调的黑。
伊阿佩托斯之子凄然地望着她，眼泪横流：“墨提斯，你明明知道……”
俄刻阿诺斯的女儿接下这话：“我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呢？
她也说不下去了。
普罗米修斯趔趄着退后一步，眼中是无尽的悲哀，“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衷心祝你……如愿以偿。”
“但赫拉绝不会隐瞒兄弟，所以……”年轻的智慧神仰起头，怀揣最后一点希冀，久久地凝望，“智慧怎能抵御暴力？”
一步，两步，三步……智慧女神在他面前停下，滚烫的指尖抚上脸庞，为他揾去泪痕。
“墨提斯……”普罗米修斯倏然抓紧她的手。
墨提斯的金发仍旧低垂，她一点点掰开他的手，然后，拂衣远去。
普罗米修斯伸出手，只触及她翩飞的衣角，很快，它也从手中飞走。
“智慧怎能嫁给智慧？”
微风捎来她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