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纽扣》花残

2、第一章 清

　　清晨，氣溫很低，即使在房間裏也依然覺得一種透骨的冷。
　　石少花出現在方白齊家的時候，是早晨八點十五分，顧峒粼正指揮著五六名警員忙著封鎖現場，將圍觀的人群逐漸驅散。他才剛剛走到街對面，便已一眼就瞧見了這位緊皺著眉頭，立在別墅門口用力揮舞著手掌的高級刑警。
　　石少花立即在心裏歎了口氣，過去的經驗告訴他，一大早看到滿額頭褶子的顧峒粼，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顧峒粼是這個地區警局刑事案件偵破大隊的隊長。換句話來說，他出現在哪里，哪里就一定有案子，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案子，至少也得是殺人放火的一類。當石少花走過街的時候，顧峒粼也看到了他。
　　石少花不是警察，也不是偵探，而且可以說是於這些行業完全沒有一點點關係。他是一個職業作家。
　　但是因爲一些特殊的原因，石少花曾經被捲入過一次綁架的刑事案件中，而那次便是同顧峒粼緊密合作，才最終將案件破獲。所以他們彼此之間都十分熟悉，也有著相當程度的友誼。
　　此時石少花已走到了顧峒粼的面前。
　　顧峒粼的臉上略略現出詫異之色，道：“你怎麽在這裏？”
　　石少花微笑道：“我的家就住在這個小區裏，一大早聽見警車的聲音響個不停，就出來看看，沒想到竟然是顧大隊長親自駕臨了。”
　　石少花略停了停，朝著別墅內望了眼，正色道：“看這架勢，情況好象不簡單，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顧峒粼調侃道：“我是個災星，我出現在哪里，哪里就一定沒好事發生。”
　　石少花微微地一笑，道：“這個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顧峒粼忽而已正色問道：“你知道這裏住的是什麽人？”
　　石少花道：“當然知道。這房子的主人叫方白齊，是個很有名的影視評論，我看過不少他寫的文章，應該屬於比較有學問和見地的評論家。”
　　石少花似乎已覺察出了一些什麽，道：“是不是他出了什麽事？”
　　顧峒粼苦笑著道：“他死了。”
　　“死了？”石少花遽然一詫，道：“他是怎麽死的？”
　　顧峒粼道：“準確的死因還要經過法醫對屍體的檢驗，不過表面上開起來，應該是煤氣中毒。”
　　石少花徐徐地點著頭。
　　難怪顧峒粼會在一大早便趕來這裏，就算是最普通的意外事件，只要一和名人搭上邊，其受關注程度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顧峒粼歎了口氣，繼續道：“更要命的是，死在這裏的還不止他一個人。”
　　“哦？”石少花再次詫異了聲，問道：“還有人死了？”
　　顧峒粼道：“不錯，一共在方白齊的家裏發現了兩具屍體，要命的是，另一個居然比方白齊還要有名。”
　　石少花急忙問道：“是什麽人？”
　　顧峒粼微微搖著頭說出了一個名字：“項楚雄。”
　　顧峒粼說出了這個名字之後，就連石少花也不禁愣了愣，因爲這個名字對於他來說實再是太熟悉了。
　　更誇張點來說，不僅是石少花會覺得熟悉，這個名字簡直可以說是已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
　　石少花道：“就是那個大導演項楚雄？”
　　顧峒粼慢慢地點著頭。
　　其實石少花也早知道，根本沒有第二個叫“項楚雄”的名人。
　　石少花又問：“你已經看過現場了？”
　　顧峒粼繼續點頭。
　　石少花又道：“那麽可有什麽結果，是意外還是謀\殺？”
　　顧峒粼這次卻搖頭，顯得有十分遲疑，道：“還不能確定，看上去很像是意外，但又有一些十分蹊蹺的地方。”
　　石少花詫異地“咦”了聲，道：“有什麽蹊蹺的地方？”
　　顧峒粼似乎已陷入了思索之中，並未立即回答石少花的話，但面容上已浮現出一絲困惑之色。
　　石少花繼續道：“我們以前也曾經一起合作，你應該可以信得過我，如果說出來，過許我還能幫得上你的忙。”
　　顧峒粼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下，道：“其實我只是隱約覺得事情有些古怪，但具體有什麽地方古怪我也說不上來，你要是有興趣，就跟我進去看看好了。”
　　顧峒粼的話正合石少花的心意，他趕緊道：“好啊，或許我能幫你解開一些疑惑也未可知。”
　　石少花說著已隨顧峒粼往別墅內走去。
　　石少花的家也住在同一個別墅區，雖然房形略有不同，面積也要小一些，但設計卻是大致相同的，所以他對方白齊家的內部結構還是十分熟悉的。
　　進正門後穿過玄關，左面是餐廳和廚房，右面則是客廳和洗手間，餐廳和客廳之間則是上樓的轉折樓梯。
　　方白齊是北方人，北方人通常都比較怕冷，所以在客廳的一面牆上鑲嵌著一具仿歐式的壁爐。但是尋常人都能夠一眼看出，這壁爐不是燒炭，而是燒煤氣的。
　　而項楚雄屍體，就在這壁爐的邊上。
　　項楚雄的屍體仰面倒在壁爐邊柔軟厚實的羊絨地毯上，雙目微合，眉頭輕蹙，看上去仿佛正在思考著一些什麽事情。
　　顯然，他是在不知不覺中死去的，並沒有經受太大的痛苦。而他的臉色暗沈發黑，有中毒迹象，這倒和項楚雄所說的煤氣中毒十分相似。
　　石少花蹲下身看了會兒，便又站起來，向顧峒粼道：“方白齊的屍體呢？方白齊的屍體在哪里？”
　　顧峒粼道：“在廚房，你可以過去看看。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他的死像可要比項楚雄難看多了。”
　　石少花徑自向廚房走去，邊走邊說道：“死人的樣子本來就不好看，若是爲了好看，我就不來這裏了——”
　　突然，石少花的聲音嘎然而止，竟好象忽然斷了氣一般。
　　顧峒粼苦笑著歎了口氣，卻竟然沒有顯現出絲毫意外的樣子。
　　感到意外的人是石少花，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顧峒粼剛才所說的話的意思。方白齊的死像非但不好看，而且簡直是難看得要命，難看得要嚇死人！
　　因爲方白齊自己，看上去就像是被嚇死得的！
　　他的屍體撲在餐臺上，雙手用力抓著面前窗櫺上的把手，臉緊貼著玻璃窗。
　　那張臉簡直已經扭曲變形得快要讓人認不出原來的樣子，雙眼卻仍然睜得很大，一對瞳孔已放大的眼珠暴凸出眼眶，依然噴薄出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極度驚恐之意。
　　石少花看到方白齊的臉，第一個念頭竟是：他見到鬼了！
　　因爲在他的心中，只有“見到鬼了”才可能將一個正常的大活人嚇成現在這個樣子。
　　方白齊臉上的皮膚一樣是暗沈而發黑，但石少花卻始終覺得他並非死於中毒，而是活生生被嚇死的！
　　他轉頭望向隨後跟進來的顧峒粼，目光中露出詢問的神色。
　　顧峒粼苦笑道：“我早就說過，他的死像比項楚雄難看得多。”
　　石少花沒有說話。
　　顧峒粼繼續道：“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應該是被嚇死的？”
　　石少花點了點頭。無論任何人看到這樣的情形，都一定同樣會這麽認爲的。
　　顧峒粼道：“其實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已好些了，我剛來的時候，這裏滿是一股騷臭的味道，直刺人的鼻子。我看應該是方白齊臨死前被嚇得尿了褲子，後來我叫人將室內的通風設備都打開，好一會兒味道才散盡。”
　　石少花再次望了眼方白齊的屍體，但很快又已移開了目光。這樣的面貌，顯然絕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即使石少花也不例外。
　　石少花歎了口氣，徐徐地道：“死成這個樣子，也真是算得上‘不得好死’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麽東西，竟然能讓他怕成這個樣子。”
　　顧峒粼頻頻搖頭，無奈地道：“這個恐怕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才知道了。只可惜，他就算知道，現在也已經沒辦法告訴任何人了。”
　　石少花又歎氣，喃喃道：“不錯，他現在的確已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可是，那究竟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