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宫灯》悠细语

6、余烬（陆） 我心灰

　　我心灰意冷，高烧不退。

　　那天晚上下来好大一场雨，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李嬷嬷怒不可遏地冲到琼华轩质问：“纵使当年娘娘有错在先，您也不必如此对待小殿下啊？！”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李嬷嬷垂头丧气地回来。

　　父皇也没有来看我。

　　我躺在床上拼命地哭，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我不喜欢你。”

　　“我恶心你。”

　　“你哪里都讨厌，哪里都令我恶心。”

　　我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纵使当年娘娘有错在先，您也不必如此对待小殿下啊？！”

　　她闭了闭眼。“好吵。”

　　“娘娘……”苏年在一旁轻语，“是李嬷嬷……她说小殿下回去之后就……吐了血。”

　　“本宫不是他母后，他的事与本宫何干？”她烦躁不安，“关于他的事，谁也不准在本宫面前提。”

　　“娘娘，陛下来了。”

　　“本宫不见。”

　　“娘娘……”

　　她晃了晃身子，差点没站稳。

　　“您怎么了？”

　　她摇头，眼神迷离：“无碍。”

　　她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你在逼我？”她听见自己说，“你敢逼我我就自戗！”

　　她看见自己被那人抵在墙角：“你的命是朕的，朕不允许你死，你便不能死。”

　　“你试试看？”

　　她笑着对他说，满手是血。

　　……

　　“从今日起，你便是尤氏尤素莹，朕的尤美人。”

　　“你疯了。”她蜷缩在床边，眼里是止不住的恨意。

　　画面稀碎的很，她脑子也不清醒。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无颜面对那些早已归土的人。

　　“你带我走吧……好吗？”

　　她曾跪着求顾至礼。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想……面对他。”

　　“婉儿，对不起。”

　　“我做不到。”

　　顾至礼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你要活着，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

　　“婉儿，别求死。”

　　“这是他的愿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活着的。”

　　她又梦见了其他人。

　　她看见那个孩子。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面前，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冲上去捶打那个孩子，可是他却拉着她的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她崩溃大哭：“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对周围嘶吼，大声发泄自己的不满。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婉儿。”

　　“活下去。”

　　她猛然睁眼。

　　“娘娘，您醒了？”苏年的声音很轻，“您染了风寒，怎么不告诉奴婢？”

　　她怔怔地看着苏年，心下被千万针扎过一般，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令她无比厌恶的地方。

　　她忍不住眼泪，当即就流了下来。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只是哭。

　　她好痛啊，她不想待在这里……

　　她好想随他们而去，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想去找她的家人，回到她的家。

　　苏年叹了口气，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如果这样能缓解一点她心中的痛。

　　可苏年知道，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不再去琼华轩了。

　　父皇也没有再提此事，他让顾学政一同教导我们兄弟三人。

　　皇祖母每日都派留香姐姐过来监督，因此我和二弟三弟没有起过矛盾。

　　但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琼华轩的方向看——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听小福子说她也大病了一场，得了风寒，好几个月都不许旁人踏入琼华轩。

　　我被她伤透了心，也不再奢望了。

　　我是太子，她是父皇后宫里一个小小嫔妃，能照顾我一点就不错了。

　　但我无比怀念我在她宫中的日子。

　　我垂头丧气地走回东宫。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是丽嫔娘娘。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凤冠霞帔，带着金镯子的手牵着三弟。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日我从东宫出发前往琼华轩，在御花园碰见了这对母子。

　　三弟对我出言不逊，我没有计较，我身后无母家撑腰，在众人看来，我只是一个空有“太子”头衔的人。

　　丽嫔娘娘添油加醋，让三弟来欺负我，我无意中推搡了三弟，她便要在我身上使棍棒之刑。

　　那时，也是她来救我的。

　　丽嫔看见这个太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陛下下旨让她教导太子，那尤美人能如此嚣张？！

　　丽嫔攥紧手帕，恶毒的目光像是要将太子活剥——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还不配与我说话！”她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一下子就把气焰嚣张的丽嫔按在地上。

　　“管好你自己的儿子，丽嫔。你是后宫嫔妃，可别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你答应做太子养母，不就是为了报复陛下？”

　　“养母？”她冷笑一声，“什么养母？”

　　“呵呵，陛下下令让你教导太子，可不就是为了让你做太子养母？万一这太子养母哪日重得陛下欢心，封为国母也不是不可。”

　　她原先牵着他的手愤然收紧，接着转头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丽嫔：“丽嫔怕是忘了，我出嫁前先皇便封了我为公主，”她慈爱地抚摸身侧的小太子，“让陛下子嗣唤我一声皇姑也未尝不可。”

　　丽嫔气得脸都绿了，这个女人竟然这般狠硬心肠，让太子唤她皇姑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丽嫔，鼓足劲往上爬吧，看你能爬到哪个位置，能给你儿子带来多大的荣光，否则，我不介意听小辈们唤我皇姑。”

　　“你也知道，陛下暂时不会立后，这贵妃的位置，先看谁坐得了吧。”

　　她牵起小皇子的手，语气温柔：“走吧。”

　　丽嫔对着她的白色裙裳甩下一片清脆。

　　“你给我等着！”

　　“她真是这么说？”静妃咬开葡萄，清甜的汁水从口中化开。

　　“是。”丽嫔抬眼看了看闲情自若的静妃，静妃是陛下长女的母亲，京城吴家的嫡长女，以前入宫被皇后压得没法抬头，生下长女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如今，皇后薨了有三四年了，陛下还是未选皇后，任凭后位空悬多年。

　　“如果万一那个女人真的坐上了后位——”丽嫔话还没说完就被静妃打断。“你紧张什么，她如果能坐后位陛下早就封她为后了。”

　　“那个女人的心思在谁身上你还不晓得？”静妃打发婢女燃香，“或许今日这个局面才是陛下想看见的。”

　　“她说的不错，顶多孩子们叫她一声皇姑，陛下废了她又有什么关系，亲封她的是先帝，太后和先帝都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静妃白了丽嫔一眼，“那些个王爷王妃对她什么态度你还不清楚？你父亲敢拿太子开刀，你瞧他敢动她一根头发丝吗？”

　　“不跟她为敌才是好事，皇后当初怎么没了还没让你们长记性，敢在她心底扒拉她旧事的人恐怕只有你吧，你是不是从来没把她当回事？”

　　静妃轻叹一口气：“陛下叫你去可不是去欺负她的，你以为自己在陛下心目中分量有多少，你的孩儿又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