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耶娘 ...
耶娘本来打算等弟弟到了能离人的年纪,就在小房间挂个帘子让姐弟两共住,但弟弟还没长大,就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中,师姐也就一个人在小房间住了一年又一年。
海风有时候在夜里像鬼哭,师姐听着害怕,但知道耶娘不会来安慰,便轻轻敲跟大房子连在一起的墙面,日久天长竟钻出个指甲大小的孔洞,怕的狠了便将耳朵凑到洞眼,想象自己听到了耶娘的呼吸,告诉自己现在很安全。
直到今天。
耶娘的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有些退化,耳背加上耳膜破裂后遗症,让他们的听觉变得十分微弱,两人自以为是在小声交谈,其实嗓子亮的很,在门外隔着墙,又有呼啸的海风干扰或许听不清,但将耳朵凑到穿透墙壁的孔洞上,每个字眼便都清晰的很。
他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说的话也不算多,奈何关键点全都包含在了其中,让师姐抽丝剥茧出了真相:珍珠没有丢,弟弟也没有丢,那一场出行不过是全家给她演的一场戏!
那年师姐拼了命捞出来的珍珠世所罕见,全家卖珠子前,耶娘就带着她弟弟偷偷去问过价钱:家里为了鼓励师姐下海,一直说寻到了极品珠就按照卖价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让女儿出嫁,可当师姐真的做到了以后,他们又舍不得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带走的财产扬尘的沙,与其给女孩儿那么多东西,倒不如多留些给养老的儿子,让女儿以后有个依靠。
耶娘的算盘打得好,实施起来却顺利:女儿是个木楞的性子,任凭他们将暗示的话语翻来覆去的说了千遍万遍,也只会睁着眼睛说自己要置办多少多少的嫁妆,他们做耶娘的只能多费些心思,提前过来寻卖家。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跟商人对好口供,当着师姐的面叫个低价,中间的差价就是为儿子攒下的家底,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个大家族的公子在看新鲜的时候来了这,一眼瞧中了珍珠,允诺要是耶娘将珍珠献给他,弟弟就能去他家做事。
公子用的是献,师姐的耶娘若是应下,能把箱笼装满的钱自然是没了,但账不能这么算。
这个时期的选官是察举与征辟制,听着似乎比九品中正制要好一些,但也跟平民没多少关系,靠着德行做官的说法的确好听,可这只是富贵子弟的游戏,即使偶尔有寒门子弟——有房有地方可称为寒门,靠海吃饭的采珠人家,连贫民都比他们高一头,更别说所谓的流氓。
可若是进了公子的家族做事,儿子以后就大不一样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只要孩子能在里面攀上一星半点儿的关系,日后的路子便亮的瞧不清。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得不到人脉,到了年纪就被放出来也不亏: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大户人家要脸面,口粮肯定是不缺的,人跟庄稼一样,吃饱了饭就迎风长,到时候高高大大的出来,种田也有力气,健壮的身子可能抗病,还容易得好人家的女郎的青睐。
况且这年头天灾人祸多得很,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可不是说说的,他们家是运气好才全须全尾的到了现在,可他们耶娘的兄弟姐妹,自己的兄弟姐妹已经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师姐的耶娘得到珠子以后,做过最好的打算就是给儿子买房置地更换户籍,可现在,一根通天绳就被这么轻飘飘的放了下来,他们连思考都没有便连连点头应下,等握住证明的牌子才开始发愁——
小儿子长大还需要许多年,家里现在都靠女儿撑着,可女大当嫁,他们本来指望靠着珍珠钱过日子,现在却全都给儿子走了关系……越想越觉得心乱的耶娘索性下了狠心:左右现在已经对不起女儿了,再多对不起一些也没什么!
再然后,就是师姐知道的全家带着珠子出去售卖,结果一家被冲散,珠子没了,弟弟也没了,爹娘自此没了活气,师姐打消了出嫁的心思日日苦熬着撑起家里。
可实际上呢?
珠子被偷是假的,它被献给了贵人换了通天路;弟弟被拐走是假的,他被送去过了好日子;耶娘没了心气,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在她身上也是假的,他们只是需要把她长长久久的留在家里当牛做马,免得给有了好前程的小儿子添麻烦。
哦,不对,她怎么能把自己比作牛马呢,这种大牲口可是全家的宝贝,做活的时候都不敢太累,她去集市的时候会经过一些田地,有一次瞧见过小孩抽牛,然后当场就被旁边瞧见的大人摁在膝盖上抽,那还是三代单传的独苗!
师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总之等她听到拍门声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父母因为她没早起做饭脸色不大好,但可能是想着她要嫁人了,也没多说什么。
大概是心里还有点儿盼头,师姐没有当场撕破脸,她照旧做着家里的事情,只是趁着耶娘出门的空隙,飞快的进了两位老人的房间翻找起来。
自从弟弟走了以后,耶娘就不让师姐进他们房间了,打扫也是两个老人自己来,师姐为了全家人的口粮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也没心思刨根问底,只觉得耶娘嘴硬心软,想让她少做些事情,可听了他们的话再想一想,这可能跟心疼没什么关系,只是怕她发现一些事情。
私自翻找耶娘的物件不是好女子该做的事情,她知道,但师姐实在想知道,这些年她是不是真的成了被戴上眼罩的驴!
要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她等父母回来便主动认错……啊,不用认错了。
师姐看着根本没有的隐藏的意思的竹片和其他的东西,心里跟破了个洞一样,被海风吹得空落落的慌。
竹片上面刻着许多字,她看不懂,但这不是他们家该出现的东西,还有那些她没见过的粮食和点心,摸上去柔软的布料……就算这些都是耶娘偷偷买的,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子呢?家里人的脚长她都清楚,这明显不是他们的尺码。
哪怕再想欺骗自己,这桩桩件件的证据也没法让人闭着眼睛装瞎,师姐失望到底反倒冷静下来,她默默将翻找的物件复原,等父母回来,确定两人没看出什么不对,便寻了个借口出门,用攒下来的钱去了要跟她定亲的人家那边。
这些钱是她从牙缝里好容易省下来的,想着等耶娘生辰的时候买一碗白面,做一点精细的吃食给二老庆生,但想想他们房间的一堆吃食,师姐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
耶娘给她定的人家离家中很远,她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未来的夫婿,只听二老说他年纪虽然大,却是个没脾气的性子,家境不差,膝下也没有子女,师姐熬了这些年,已经将自己看低到了脚底下,觉得两人还算相配,也就同意了婚事。
但若是连弟弟的生死都是假的,她又怎么敢相信耶娘口中的人呢?
师姐有些忐忑的到了耶娘说过的未来夫家,装作聊天的样子收集一番情报,又自己观察一番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都说媒婆的嘴,骗人的鬼,她耶娘的功力也不低,说好的大四岁变成了大二十四岁,晚婚都够生一个她;性子的确没脾气,但那只是对外,对内是个窝里横,会动手的那种,上一个妻子就是被他打的受不了,有一天趁着晚上悄悄跑了,再没回来。
家境不差则纯属骗鬼,只能说是吃得上饭,跟富裕搭不上边。
哦,不对,把给她家的彩礼钱凑出来以后,就连饭都吃不上了,她嫁过来就是今天野菜汤明天汤野菜后天野汤菜,两眼一睁挖野菜……可能还没这么好,毕竟能吃野菜的前提是人还活着,可耶娘口中的彩礼钱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人说的是买命钱!
膝下没有子女倒是没说谎,但耶娘没说他为什么没孩子:这人打媳妇的时候孩子想护着娘,被敲到了头,当场就栽了下去,妻子忍着疼要抱着孩子去找大夫,刚出远门孩子就脑袋一歪,没了!
“本来那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能当姐姐了,现在埋在土里,连个墓碑都没了。”
邻居说起来的时候唏嘘不已,那个女子还帮她孙女缝过帽子呢,估计是被吓惨了,生怕继续留下来,第二个孩子也跟第一个一样莫名其妙没了,才挺着大肚子也要跑。
当年他们出于情分,也帮着四处找,其实心里都巴望着女子别被找到,这样的家留下来也是受罪,可能是老天保佑,还真没人寻到她的踪迹。
师姐听出邻居的庆幸,心里却一阵阵的发凉,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耶娘骗了许多年,入耳的每一句话都会在脑子里转上几回,这人的前一任妻子消失的合情合理,却让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个温顺驯良,连孩子死了都要给丈夫做饭的,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真的有胆子夜奔出逃,这么多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吗?
师姐没再细想下去,再多的秘密也跟她关系不大,她更在意的是耶娘又一次骗了她,面上的一笔勾销其实是卸磨杀驴!
海风很冷很大,却吹不灭师姐心里的火气,她被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弄得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在车上努力嚼着饼子:不管是发泄还是算账,吃饱了才有力气!
定亲的人家离她家很远,师姐远远瞧见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往日总是睡到太阳升起才出门的二老站在门口,跟一个高大的身影说话。
出于某种直觉,师姐没有大咧咧的迎上去,而是将身形隐匿起来,悄悄跟上了男子,等到自家的房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便小跑一阵到了男子的前方拐角处,然后装作没看路的样子撞了上去,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师姐也不道歉,而是直接倒打一耙。
“走路不看路啊!”
师姐装作脾气不好的模样,飞快的将男子打量一遍,看到男子与她明显有些相似的眉眼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八分把握,瞧见左手小指关节侧边的圆型伤疤后,剩下的那两分不确定也没了影子。
她弟弟的小指关节上生来带着个紫红色的胎记,因为像是一朵小花,被其他孩子拍着手起了个小姑娘的绰号笑话,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弟弟却很在意,有一回故意用烧红的树枝前端去戳,等家里循着哭声发现的时候,那块地方已经被烫的焦黑。
不知道是不是那树枝碰过脏东西,弟弟回去后半夜就发了烧,家里请了大夫过来开药把脉,连着喝了好几天苦药汁子,才保住弟弟一条小命,但好容易存下来的几个钱也没了,人情也耗尽了,师姐也没了学刺绣的机会,只能接着在海中求生——
师姐有一回去集市的时候,帮过一个回乡的绣娘一回,那绣娘见她在色彩搭配上有几分天赋,虽然手指粗糙,但年纪尚小还有挽回的余地,便向她说了个比绣娘自己收徒的时候少得多的数,言明只要在绣娘走前凑够这笔束脩,便收她做正经弟子。
这个承诺是很有分量的,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年代,手艺人的生存空间有限,收徒相当于培养自己的竞争对手,不然也不会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俗话,即使到了收徒每月会给两角小洋的民国时代,许多真正的技巧也只通过血缘和下半身传播。
在严苛的生存压力和其他种种原因下,收徒很多时候并不等同于学艺,而是只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进了师父家的门,通常要先干三年杂活,能包吃包住的都是好师父。
有那苛刻的人家,还要让徒弟家里定期送粮食,抵扣徒弟在自家的吃食和住宿;心肠更不好些的,收了东西也不会好好对待徒弟,送来多少粮食照样给人喝米汤。
师姐村里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因为是耶娘连着生了几个女儿以后唯一的儿子,他们便将女儿高价许了出去,用女儿们的彩礼钱换了个木匠家学手艺的机会,指望着独子以后出师做个匠人挣钱,再不到海上搏命。
在家什么都不用做的独子,到了木匠家里就成了奴隶,洗衣做饭带小孩样样都得干,稍有错处便呵斥打骂,唯独木匠做事的时候将人防的死死的,吃食就是木匠家的刷锅水,打小受宠的男孩儿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勉强忍了两天便趁着夜色逃回了家。
然后就被父母抽了一顿,带着礼物恭恭敬敬的送回了木匠家,据说被木匠很是刁难了几回,那男孩儿才重新进了门,师姐不知道这个说法的真假有几分,但她有一次采珠回来碰到过那个同村的男孩儿,以前的嚣张霸道是丁点儿瞧不见,整个人都黑瘦畏缩。
但师姐也不同情他,这人瞧着再怎么凄惨,好歹还活着,甚至有学到手艺的可能性,他那几个被嫁出去的姐姐可就只剩两个还在世上了——说是嫁,他们村里谁不知道其实就是卖,为了更高的价钱连女儿的死活都不顾,这才凑够了男孩的拜师钱。
师姐瞧着男孩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心里甚至有几分痛快:耶娘不将自己的女儿当人,木匠家也不把他们的儿子当人,都是报应!
后面一些年,男孩的生活也没有出现什么转机,木匠跟防贼一样防着他,十年下来到了出师的时候,男孩也就只会做个小板凳,成了当地有名的笑话。
但绣娘跟这个含糊的木匠不一样,绣娘明确说了,只要师姐按照规矩拜了师,她虽然不会特意指点师姐,但也不会故意瞒着那些值钱的针法,师姐在针线上有什么疑惑,她也不会装作没听见,或者把人往错误的方向指引。
也正是因为有绣娘的承诺,瞧的见面前的康庄大道,师姐才下了拜师的决心,家里也赞成师姐拜师的决定:一个家庭是一个整体,其中哪个孩子有出息,只要不跟其他人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便自然会为余下的成员寻找机会,尽力让整个家往上走。
他们这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邻村人家是生下来的女儿玉雪可爱,出去的时候被富家老太太瞧见,觉得合眼缘,就带到了自己身边,那女儿长大懂了事,在富户修房子建园子的时候,总会给自家的兄弟留几个做事的名额。
那户人家也是个懂事的,做活得来的钱都俭省着存起来,攒了许多年,硬是修了屋子买了田地,从此成了正儿八经的农户,再不用受海风的苦。
他们家的女儿虽然没有这种机缘,但她是个肯吃苦又懂事的性子,只要绣娘那边不故意瞒着,以后不下海养活自己也不是什么问题,他们不指望女儿一飞冲天将全家拉出去,可人只要住在城里,得到的消息自然比他们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多。
哪一个铺子想要雇人,哪一户人家需要临时招工,什么海产突然能换更多的粮食布匹……这些城里随便过一耳朵就能清清楚楚的信息,等偏僻的海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黄花菜都凉了。
师姐知道耶娘的心思,也没什么抗拒:时人称赞海洋的波澜壮阔,但那是不缺吃穿的人家才能发出的感慨,只有真正靠着这片无边咸水过活的人才知道,海是会吃人的!
那个时候的家里还有亲情,耶娘盼望着长女能在城中站稳脚跟,有适合他们的活计的时候递个消息,有事可做的时候省下在城中住宿的费用,一点儿一点儿存出买房置地的钱粮。
但小儿子这么病上一场,大夫一请药一喝,什么前程都没了,那绣娘离开的时候给师姐送了好些东西,除了点心给小儿子补身子,耶娘说余下的都会妥当收起来,等师姐长大了给她当嫁妆,可家里总是缺钱,一年两年过去,那些东西一件件都被再次转了手。
这些事情说起来长,回忆起来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师姐以为自己会哭,但她的眼睛里一丝水汽都没有,甚至没有多瞧那伤疤一眼,只叫唤着让人赔偿,男子因此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觉得自己倒霉,不耐的丢了几枚铜钱到地上便匆匆的走了。
师姐抓起那几枚钱,明明是冰凉的铜块,握在手中却像是烧红的烙铁,整个掌心都被烫的疼,但她没松手,只收起面上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匆匆走进路边能淹没人踪的植株中,才疲惫的倒在地上。
她认得那个伤疤,弟弟退烧以后嚷着又疼又痒,总是想伸手去扣,师姐和父母轮流守着,血痂还是没能自然脱落,原本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却扯下边缘差不多半厘米的皮肤,等最后长好的时候,本应该是圆形疤痕的下面多了个小尾巴,让伤疤看起来像个小蝌蚪。
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弟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男子的面容瞧不出什么熟悉的感觉,可那伤疤却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像迷雾中的坐标,让她瞬间确定了身份。
怀疑被证实,更多的细节就涌了上来:男子长得很高大,明显是没有挨过饿的模样;他的手上带着茧子,摸着却比她自己的好的太多,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挨过打骂,却明显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计;
身上的衣物没有补丁,她刚刚摸了一把,虽然手上没勾丝,可比她身上穿着的不知好了多少,靴子半新不旧却刷洗的干净,之前走路的时候并不算爱惜,应当是日常穿着,大概也没怎么受过冻;
刚刚跟她争辩的时候,用的是当地的口音,能赶回来没有风尘仆仆的模样,那个大户应当是这一片的本地人;说话的时候有些字她没太听懂,但给人刻书信的乡老也念叨过,所以她的弟弟大概还识字!
高大健壮,识字懂礼,多好啊,爷娘给他们儿子的选择是多么正确,他的人生可真是光辉又灿烂。
如果不是以她的人生为代价,那就更好了。
师姐抓着的铜钱愈发烫了,像是要将她的掌心灼出个血洞,但她始终没有松手,等身上积攒了一些力气,就有些踉跄的爬起来,走了好一段路去店里买了些点心,寻了个空地就往嘴里塞。
家里穷,逢年过节买点肉都得咬着牙才能拿钱,点心是向来没有的,亲戚也都知道彼此的条件,没什么送来送去的习惯,绣娘送来的点心是唯一一回,还因为弟弟生病全给他补身子,自己一个都没吃上,后面等采到了宝珠,琢磨着换钱买点心解馋,结果……
这些点心师姐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现在吃起来却也只觉得不过如此,但师姐还是全都吃了下去,连碎渣也没放过。
吃饱了,人就有力气算账,脑子也转了起来,本来打算直接撕破脸的师姐有了更多的耐心。
心彻底冷了的女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回了家,照常的做事,只是跟父母多了些手语交流,多年的家庭关系迎来破冰,本应该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老天似乎不愿意让这户人家开心,没过两天,耶娘就发现自己的房间遭了贼。
师姐是个关心耶娘的好女儿,她着急的问丢了什么,但耶娘的嘴张了又闭,最后只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说弄丢了女儿做的贝壳手链。
“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好。”
闻讯赶来的村人松了口气,也没了查找贼人的心思:他们都在手停口停的边缘徘徊,若是真的被偷走了贵重物件,那他们自然会帮忙查找,但贝壳手链……女儿的心意的确很重要,可相对于金银珠宝大件家具,这个物件也没重要到能让他们停工的地步。
二老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承认这个结果:谁都知道他们家里穷,要是实在的说了自己的损失,先不说村里人相不相信,怎么过女儿这一关都是个难题,就像贪官遭了窃贼不敢报警如实说明损失,他们也将名声看的极重,不然不会将一切都压在女儿身上。
回到房间的两人越想越气,看着被当成借口的贝壳手链也不顺眼起来,抓着往地上摔了几回,又用脚踩了上去,来回碾过几次,确定链子上寻不到一个完好的贝壳,才气咻咻的随手丢在了沙滩上,恰好被回来的师姐看见,愣了好一会儿才将手链捡起来,寻了个地方埋了。
这手链是她小时候做的,当年海边很流行戴贝壳饰品,耶娘忙着挣钱,虽然喜欢却也没工夫追赶潮流,还没到下海年级的师姐看在眼里,觉得别人的娘亲有的东西她娘也要有,每天都去海边找最好看的贝壳,花了好多功夫才串出这么一个手链。
当时阿娘惊喜极了,破天荒的在不年不节的日子去了市集,买了一小块肥肉回来炼油,除了自己和丈夫一人一块的油渣,余下金黄酥脆的油渣全都喂给了师姐,贝壳手链除了重大日子戴过几回,其他时候都小心的收好。
因为这份回忆,师姐在扫荡房间的时候犹豫许久,还是放了手链一马,但早知道她原本的心意会被糟蹋成这样,她就不留了。
微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耶娘为了自己的损失唉声叹气的时候,师姐笑眯眯的将从父母房间搜刮来的东西挨个出了手,本来空荡荡的小金库一下子就充裕起来,她也没抓着钱不放手,先撒了些出去打探弟弟的消息,剩下的都用来买吃食。
为了不让家里觉察到变化,衣服是不能买的,首饰买了也没地方放,还是吃食最合适,往嘴里一塞,咽下去谁都发现不了,还能养身体长力气,她才好吃好喝了几天,就发现自己没那么容易头晕眼花了,倒是耶娘因为没了小灶,短短时间就憔悴不少。
弟弟的消息来的很快,当地大户人家是有数的,小地方的人做事全靠口碑,查出来的消息除了比师姐自己调查的详细,总体出入不大,师姐爽快的结束交易,脑瓜子在糖分的帮助下飞快的转动,很快便寻到了报复的时候。
跟师姐想的差不多,她亲爱的弟弟这些年的日子过的很是不错,有吃有喝能识字,不打不骂不受气,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小管事,据说大管事还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多好的人生啊。
师姐耐心的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她亲爱的弟弟出来查看田地的收成,在荒无人烟的路段,师姐一身老妇的打扮假装路过,在弟弟骑着驴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快狠准的往他小腿上来了一刀!
驴被弟弟的惨叫惊到,猛的蹿了出去,因为没有笼头驴鞍,骑在驴上面的人还摆出双手张开自由飞翔的姿势,弟弟根本没在驴身上稳住,直接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看清行凶的人,就被兜头套上麻袋,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动手的人闷不吭声,打完连麻袋都不解就跑了,等抬回去请了大夫,才知道带伤的那条腿划到了筋,养好以后也只能做个瘸子,惯用的右手和三根肋骨都被打断,因为挣扎呼救的时候被打了嘴,牙齿也碎了几颗,至于面部的肿胀和浑身的青紫……
而且老天似乎终于睁了眼,当然,在弟弟眼中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主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弟弟全家联合起来压榨哄骗嫡亲姐姐的事情,对他的人品产生了质疑,本来板上钉钉的差事也被对头拿走。
大宅院里捧高踩低,弟弟手上没权,安心养伤都做不到,对头又深谙乘他病要他命的至理名言,将弟弟家里的龌龊查了个底朝天,然后捧到主家面前添油加醋,于是等弟弟好容易将身体勉强养好,一瘸一拐的想要另寻个差事的时候,主家直接把他放了出去。
嗯,把家丑外扬的师姐深藏功与名。
弟弟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儿雄心壮志,想要自己创下一番事业,等以后在主家面前上演莫欺少年穷,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努力了一段时间将积蓄消耗殆尽后,毁容缺牙瘸腿的男人就雇了车,准备回家舔砥伤口。
而好容易稳定些的家里也因为他的归来乱成了一团。
弟弟回来的时候是编了一套话的,单纯善良的好姐姐相信了他的瞎扯,恰好未婚夫准备过来领人,师姐便将上门礼同村人换了食材,准备把弟弟的接风洗尘宴和她的婚宴一起办,村里人没多想,高高兴兴上门吃饭,就看到了一场连着一场的大戏——
首先是弟弟被好几个人认出来,从那颗宝珠的传说到弟弟过的好日子说的清清楚楚,连带着嘲笑他是个做什么都亏本的废物,一心支撑家里的姐姐猛的听到残酷的真相,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疯癫,好容易在众人的安慰下缓过来些,未婚夫又开始闹腾!
大了她二十八岁,硬说自己显老只大八岁的未婚夫多喝了几杯黄汤,便分不清东南西北,被人稍稍一勾,就将师姐耶娘的打算和自己的的情况说了个干干净净,引得村人一片哗然,强撑起精神气的长女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支撑不住,当场发了疯!
因为要支撑全家的生计,这家的女儿总是来去匆匆,在村人心中只是个灰扑扑的模糊影子,非要说有什么特点,大概就是格外瘦弱,瞧着颇为好欺负,但人家的日子都那么难了,他们也没有雪上加霜的打算。
原先他们觉得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是他们心善,现在真的对上,才发现是师姐放了他们一马,人看着瘦瘦小小,其实挥拳都能听到破空声,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家里家外可都有重活,她能担的起来身体自然不会差到哪去,也就是他们平时忙得很,没有往深里想。
至于师姐平时吃的很差,现在挥拳还是很有力气的表现,村人也自然填补上合适的借口:天生的!
这十里八乡种地的村子也出过这样的人:吃穿都是家里最差的,人却是数一数二的能干,家里把她当老黄牛使唤,老大年纪也不让嫁人。
话说的好听:去了别家就是端别家的碗,一家子可着你一个新媳妇欺负,倒不如待在家里做事,日子自在不说,以后老了,兄弟的孩子肯定少不了她一口饭吃。
这姑娘自从被发现有多能干后就被管的很严,几乎没跟除了家里人外的其他人相处过,自然是家里说什么都信以为真,就这么闷不吭声的又做了十来年的老黄牛,硬生生给家里攒下十亩良田,然后有一天正在地里干活,就一头栽下去不动了。
家里舍不得钱粮,但更怕这么能干的人废了,思来想去还是咬着牙请了大夫,结果郎中诊断出个元气耗尽油尽灯枯,有围观的村人听不懂什么意思,郎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做的活太多,吃的又太差,硬是把人给用废了。
郎中是个有名气的,不怕那家人找麻烦,当时就给了两个选择:要是让女孩活,就要用精米细面小心养着,贵重的药材喝着,以后也不能做活;要是不想让人活就简单了,放着不管,女郎自己撑不过三天。
当然还有折中的方案,郎中开几个方子暂时稳住女郎的身子骨,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让人多活一段时间,好吃好喝高高兴兴的走完最后一段路。
村人本来觉得这女郎为家里累死累活这么多年,就算这家人没什么良心,做不出掏空家底续命的事情,至少也能好好将人送走,结果那家人连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就把大夫给恭敬的送了出去,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直接把人放弃了。
不过这家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当晚屋子就起了火,除了被挪出来怕死在家里添晦气的女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女郎低价将房屋田地卖了,说怕自己丧事没办完就死了,拿着银钱去城里找大夫开药延寿,回来的时候不仅拿着药包,还带了几幅薄棺和两头猪。
“药材太贵,实在是买不起别的。”
女郎这么说,村人也没深究,帮着杀了两头猪办了热热闹闹的白事,也算是送了最后一程,女郎怕众人忌讳,晚上的守灵都是自己一个人,办了丧事就又进了城,等村里人再听到消息的时候,就是女郎的死讯。
女郎活着的时候被家里拘着做事,并没有跟村人有什么交往,死了也没给村里添什么麻烦,白事的一应流程都花钱包了出去,还款待了村人一顿白事宴席,村人在很长一段时间提起这个女郎都是叹息,去看祖宗的时候也会顺手拔一拔女郎土包上的杂草。
直到几年以后,女郎家里人那一整块的土包因为地下水塌陷下去,村人给自家长辈移坟的时候不慎弄破女郎家中人棺材的一角,才发现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人骨,而是猪骨。
……
发起疯的师姐六亲不认,耶娘哭着想要上前摁住女儿,被一人一个大嘴巴子扇到地上,本就不多的牙又掉了几颗,加上肉不多摔的疼,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善良的人即使疯癫也不改其本性,神志不清却也不朝着无冤无仇的村人手动,没对倒在地上的两个老人乘胜追击,而是将视线聚焦在了弟弟身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三扭两蹿的便躲过抓她的手,直接对着目标一个大跳,然后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村人被她的疯劲儿吓住,龇牙咧嘴的听着弟弟的哀嚎——啊,她又蹦起来了!
他们发誓,他们听到了腿和手被踩断的哀嚎!
等到地上的男人已经连哼声都微弱,疯女郎才满意的挪开脚步,视线又盯上了……啊,是那个能当她爷爷的大二十八岁的未婚夫啊。
村人松了口气,默默给女郎留出些空间,只叮嘱家里灵活的小子多瞧着些,别让这人被活活打死在村里。
然后他们就觉得这人还不如被打死呢!
喝了几杯黄汤的未婚夫神志不清,遭了打还以为是恶鬼索命,求饶的时候将自己把上一个妻子活活打死后悄悄埋了,对外散布跑了的流言的过程说的清清楚楚,气的村人假装抓疯女郎,其实你一拳我一脚的把未婚夫打的就剩一口气,等他们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师姐已经不见了。
跟用猪骨入棺材的那个女郎不一样,这个女郎从此再没了消息,村人嘴上说着她肯定去过好日子了,其实心里都有了最坏的猜测,但装疯的师姐在外面过的并不算糟,拜了师学了医术,还换了身份回来听所有人的结局。
用宝珠换了十几年好日子的弟弟被她发疯的时候打断了右手,郎中瞧过,说以后刻字就是奢望,仅剩的好腿倒是能恢复,但要用昂贵的药材,家里拿不出钱,最后还是废了,吃喝拉撒都要等人伺候。
至于那对除了少了几颗牙,又时常腰疼的耶娘倒是没什么大碍,可家里家外本来都是女儿操持,过惯了清闲日子的两人又要照顾自己又要照顾儿子,以后也没了指望,还要挣钱维持生计,每天瞧着都比前一天老上一些,那种活泛的精神气也没了,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们是在等死。
那个未婚夫虽然没被当场打死,送回去以后却也没活上多久,当好心的村人真的从他嘟囔的地方挖出白骨以后,没人再有给他请大夫的心思,他就这么被活生生的拖死了。
师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家里的三人已经在相互折磨下入了土,她没觉得轻松也没感到难受,像是在听其他人的故事,也就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事情在她心里已经过去了。
后面的日子便很寻常,她做了个游方郎中,上山下田的采药治病,等鬓发如霜的时候也没落下多少钱,倒是有了个好口碑,然后有一日心有所感,到了灵台方寸山,入了菩提祖师门,成了众人口中的师姐。
但因为在凡间漂泊多年,师姐受过许多帮助,以前没有能力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迈入修行之路,时不时便有因果线在面前晃悠,她便会下凡解决困境。
那些善心人碰到的困难往往多种多样,好在多数都能用钱来解决,若是有那在时间中烂掉,执意想要做牛郎的,师姐也略懂一些拳脚,修行路上也算是无惊无险,阿榕就是师姐的最后一道因果,现在了结了,临门一脚的修为也能更进一步。
当时师门的人瞧着师姐归来都颇为高兴,也不忘将最多最好的一份留给美猴王,他们本来以为会得到小师弟惊喜的撒娇,谁知道向来对水果来者不拒的猴子却猛的退到了角落。
当时的场景很混乱,总之,最后所有人,包括孙悟空自己,都将美猴王讨厌椰子的事情记在了心里,当年去蟠桃宴偷吃的时候,齐天大圣都没碰椰子。
孙悟空本来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吃上一口椰子,结果今天椰蓉进了嘴,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排斥,反倒有些淡淡的怀念。
“多撒一点,滋味挺不错。”
灿金色的眼睛瞧着徐墨阳,小师弟顿时没了思考能力,一个劲儿的点头。
撒,多多的撒,大圣只是想要点洒满了椰蓉的水果糕,又不是要玉皇大帝的位置,椰蓉用完了也没关系,椰子还有,他自己做就是了!
师姐本来是放在人物小传和后期出场的,但她抢戏,等我回头有空修一修
————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