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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后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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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还寻到了更加简单的方法:在瀑布的下游里蹦进去别动,因为水流湍急,身上的脏污自然会被带走,要是站得稳蹲下憋个气,来回几次就是个干净猴。
然后还有动弹的闲心就抖一抖身上,要是懒劲儿上来,便寻个平缓的,有太阳照射的石板躺上去,睡一觉毛也就干了,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舒坦。
寻常猴子其实略有些怕水,因为皮毛从湿到干很容易风寒,而在没有医生的野外,生病有许多时候就几乎意味着死亡,花果山的猴子因为福地洞天比外面的更加强壮聪慧,但也只在夏天才会主动进水,其他时候除了必要的饮用等需求,基本是不会碰的。
大圣在那个时候就不大一样,可能是本质是个石猴,不管春夏秋冬,他都没有生过病,没了死亡的风险,爱干净的本能便占了上风,便成了唯一四季都洗澡的大猴子,只不过从秋到春得避着猴群——小猴子不知事,怕他们觉得大王能做到的他们也行,主动去寻风寒。
后来坐着木筏寻仙问道,虽然一路艰辛劳苦,却也瞅着缝寻了大河小渠潭清理自己,做个干干净净的大猴子。
等到再往后拜师学艺,虽然山上的清泉不好大咧咧坐进去,山脚的小溪却是无妨,况且挑水劈柴也是头七年常做的事情,猴子不偷懒却也不会亏着自己,时常洗热水澡。
学艺归来,靠着十万八千里的神通本事,还有那六个见多识广的弟兄,莫说寻常泉水,作为一个讲究猴,他泡汤都是去温泉的,当然,多数时候他也习惯用清洁法术,关键是方便。
至于归来寻兵器的时候掐了闭水诀,那的确是不想沾水,只不过跟清洁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海水沾了毛,晒干以后全是盐粒子,而且入口既苦又涩,当年坐着木筏出海,被海水呛着打湿毛发那是没办法,现在有本事了还吃苦,那不是白学了本事嘛。
上天庭以后美猴王也没少沾水,还是个弼马温的时候忙碌的很,又跟众人不熟,他最常去的就是流动的天河,照顾马心烦气了,就寻个天河的僻静处扎猛子,湿淋淋上来再扯些云彩把自个儿擦干,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高精力猴子。
不过也不是每次出入水都这么顺利,有时候碰上了织女,那就得快快溜:湿漉漉的云朵要花织女更多的功夫,虽然天上云朵千千万,她想要的也不一定是大圣擦身子的这一朵,可碰上一回就够尴尬的。
而除了总是跟嫦娥腻在一起的织女,美猴王还会随机碰上许多人物,那王灵官是不愿碰上的,那人最是看中规矩,脸跟黑铁一样硬,要是听他把话说完,做出个洗心革面的模样还好,若是避开,他非得追你到天涯海角。
孙悟空有筋斗云,那王灵官追不上,但美猴王是领了差事的,头一日跑的再远,第二天也得点卯上班,那王灵官便守株待兔,趁着孙悟空照顾仙马的时候在旁边叨叨,又因为有几分本事,猴子炸毛也能打的旗鼓相当,硬生生把美猴王给磨的没了脾气。
但这王灵官虽古板,却是个不翻旧账的性子,猴子不愿在泅水的时候碰上,平时却还相处得来,倒是那天河元帅实在可恨,一身修为虚浮的很不说,被玉帝封了个天河元帅,手上有几个兵将,便真以为天河是他的了,眼睛还不干净,织女等几个小仙到了河边,那眼珠子就粘上去了。
这人每次瞧见猴王都带着部下嗡嗡围上来,孙悟空不敢下重手,怕真的把人给打个神魂俱灭,他却以为孙悟空是怕了他,嘴上一次比一次脏,大圣练了几天的巧劲儿,把人胖揍一顿才显得老实了些:不当面蛐蛐,全在背后蛐蛐。
好在这狗屁元帅也撞上了铁板,孙悟空听山神土地悄悄议论过,在他压在山下不久后,这瘪犊子也因为吃了酒强闯广寒宫,挨了两千锤贬下凡,还投了个猪胎。
据说当时这人还叫嚷说他是吃醉了才不听使唤,孙悟空只是冷笑:吃醉了就强闯人家宫室?吃醉了就能强行要女子陪歇?他又不是没见过那醉酒之人,真烂醉如泥的,那玩意根本起不来。
况且就算真的吃醉了,也不是对人动手的借口,若这狗屁元帅真的是醉酒乱吼打人调戏女子的性子,怎么不见他对老君吼?怎么不见他打玉帝?怎么不见他恶心西王母?
若是他真能跟自己一样,把凌霄宝殿砸个稀烂,将兵器对准玉帝的脑袋,那也还算有几分心气,可现在一瞧不过是借酒装疯!
这种把一切推到酒上的人孙悟空在凡间见得多了,有那生了女儿觉得不满的男子,日日吃了酒便打妻女,等到女儿长成高壮的模样,男子照常喝了酒扬起手,被女儿摁倒在地痛揍一顿以后,酒后打人的毛病就突然好了,说白了不过是欺软怕硬。
可惜这种关系户看起来再怎么惨也是暂时的,他身后人必然会寻个法子令他重新飞升,这人修为粗疏,走降妖除魔的路子是不大行的,那就只能做出一份功绩,但他的性子也不大行,八成会被塞进什么事情里浑水摸鱼,就是不知哪一位这样倒霉,碰上这么个夯货。
美猴王当时略想一想,便把这事丢到脑后——左右跟他无甚关系,不如蒙头接着睡上一场,好歹梦里不大会觉得饿。
第一次上天庭的时候处处谨慎,封了齐天大圣后便自在许多,也交了不少好友,解锁了不少奇妙的地方,什么兜率宫的老牛坑,三太子的莲花塘,猴子图个新奇,本来琢磨着有时间去试试,然后就风风火火的大闹天空,被啪叽压在了山底下。
……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孙猴子对洗澡的确有些抵触,但他抗拒的并不是清洁这件事,而是水流到身体和五指山相接处的地方的死后,会顺着流进去带来的痒意——痒痒的地方挠不到,跟酷刑没什么区别,非得等水流干了,那感觉才会渐渐消下去。
但这些话是不好跟小师弟说的: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怕痒?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够威风,好在徐墨阳除了第一回见他的时候来了个酣畅淋漓的大清洗,其他时候只要没瞧见什么明显的脏污,美猴王拿湿布日常擦拭一番也就过去了,可今天扎了徐墨阳的眼睛,显然是逃不过了。
“把水流放小些行吗?”
美猴王用金色的眼睛看着徐墨阳,想做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尽可能的得到个相对好些的待遇,但他天生不太适合做小伏低,所以瞧着整个猴都有些古怪,但徐墨阳是戴了滤镜瞧齐天大圣的,所以还是被成功的迷惑住,爽快的答应下来。
细小的水流一点点打湿毛发,相对于大水漫灌后逐渐渗下去的湿润,这种水珠湿润的过程反倒成了更漫长的折磨,之前好歹只是后半段折腾,现在从前半段就要开始忍耐,偏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让美猴王实在有苦说不出。
“今天这么热吗,没动也能出这么多汗?”
并不知道大圣忍耐了什么的徐墨阳有些疑惑,琢磨着待会儿让人运些冰块过来,孙悟空只觉得耳边的声音缥缈的很,好容易才捡着空隙胡乱的含糊应了一声,眼尾都带了些红,徐墨阳只以为自家猴哥是真热着了,顿时加快了清洁的速度。
美猴王:……
折磨的过程缩短了,也行吧。
全套的护理下来,毛发柔顺闪亮的大猴子新鲜出炉,徐墨阳瞧着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点点头,把棚子拉开给自家大圣挡了太阳,叮嘱他挑几个喜欢的月饼味道,便自己寻了地方重新清洁。
大圣沐浴的时候挺配合的,但体积摆在这,半只猴的清洗也跟大型犬的清洁工作量没什么两样,也就是徐墨阳修了道,对体质有了些改善,不然流程到一半就得瘫,但现在从头到尾也是一身的汗,虽然也能用清洁术一键换新吧,但人不过水总觉得不大自在。
洗澡,尤其是洗热水澡,在这个时代没有温泉的地方是一个相当奢侈的行为,水源的问题都是其次,柴火的消耗才是大头。
燃气时代的人类总是对薪柴时代的生活没什么概念,觉得柴火遍地都是,随便拾取一些便足够日常使用,再不济去山上捡着顺眼的树砍了,也能消耗很长一段时间,但只有真正回到这个时代,才明白这些念头不过是天真的幻想。
首先不是所有的可燃物都能被冠上这个称呼,秋天的枯草,庄稼收割后留下的秸秆,北风呼啸下来的落叶,以及其他类似的存在,虽然也能被火焰点燃,持续的时间却没有多少,要是不能源源不断的填进火中,上一秒明亮的焰光下一刻就会暗淡下来,
常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只有那扎扎实实的粗树枝,被劈开的粗木头,才能真正担得起柴这个字,而柴火又分了干柴和湿柴,刚从树上劈砍下来的,一烧一股烟,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会被呛的咳嗽,要做好饭,非得是干柴不可。
除此之外,这个时代的山河湖海都是有主的,这个归属并不是名义上的占据,而是山上的一草一木,河里的一鱼一虾都是主家的,官府的还要一些,若是私人的山林溪流,偷着打猎拾柴,舀水摘菜,没被发现也就罢了,发现了又是狠心的人家……这个时代,人命向来不值钱。
也因此多数人家的柴火都是计算着用,哪怕繁华如长安城,也不乏有人以一根柴火炖猪头的手艺为傲——省柴!
在这种情况下,徐墨阳能随时沐浴也是拖了食肆的福:灶上常年烧着热水,有需要的自取。
这条规矩还是徐墨阳自己定下的,秦娘子她们起先还觉得奢侈,后面也觉察出好处:对内冬日处理食材和洗碗的时候不会觉得冷到骨子里,舍不得花铜板热汤的女子,打理自己也能用上热腾腾的湿帕……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一份热汤不知暖了多少心肠。
许多女郎刚到徐家食肆做工的时候,手上都是带了冻伤的,但过了一个冬日,那裂口便悄悄的消失了,不再有抓心挠肺的疼痒;有些女郎觉得私密之处难受,进了徐家用热水洗漱后,竟也没了那时不时的难受。
徐家食肆的活计有许多算不上轻巧,但跟其他的邸店相比,做工的女郎们生病的情况却极少,虽然少不了吃饱的缘故,这看似不起眼的热水作用也是极大的,秦娘子她们即使不大明白原理,但她们深谙成熟的系统不要随便改动的金科玉律,将这个规矩一点儿不打折扣的传下来——
热水用的柴火其实并不算多,况且这些水也不是一点儿收入没有:许多人家在需要的时候会零散的买些热水回去,一些最为吝啬的商人也会买点儿热水就干粮吃,甚至偶尔有那奢侈的,会在大日子的时候买热水洗澡。
虽然这生意不算起眼,甚至多数时候都是以物易物,但食肆做的本就是小生意,多赚一个铜板都是高兴的。
刚到五指山的时候,这条规矩一度有些维持不下去,水源问题倒是其次,石猴都能生野草,能养的起老虎的地界的确危险,却并不是什么缺水的地方,坏就坏在这地方是大唐和鞑靼的边界,砍柴拾枯一不小心就会过界。
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自从徐墨阳来了五指山,用流水的金银硬生生砸出最开始的繁华,当地迅速跟上,让这片土地一年年富裕起来后,鞑靼那边就开始作夭——许多鞑靼人悄悄躲在林子的隐蔽处,一旦有唐人不小心过了边境拿了鞑靼地界的东西,就冲上去哇啦哇啦的要补偿。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当地官员强硬一些,来几个杀鸡儆猴的例子,鞑靼人的这种行为就会自然消失,可边境多数都是流放地界,五指山这边派来的人很讲究一个吃亏是福,鞑靼人那边试探着占了几次便宜后,就越发嚣张起来,甚至衍生到了收保护费的地步。
要不是后面惹了带着小郎君上山看风景的薛老太太,鞑靼人说不定真的能今日占两分,明日占一寸的悄悄将五指山化作自己的地盘,不过他们挨了教训也不消停,依旧在边界继续做无赖,只是隐蔽许多,让樵夫上山的时候依旧提着一颗心。
徐墨阳的队伍到五指山的时候,这场关于边界的斗争还在持续中,时不时就能听到有哪个唐人又被讹了,而柴火的价格也依旧维持在高处,在别的城镇有稳定收入的徐家食肆,在五指山多供应一点儿热水便足够吞噬掉全部的利润。
管事的娘子不是没有努力过,但在以各色各样的吃食赚钱,离不开柴火的徐家食肆,真的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收入铜板五,真的是虽然人忙了也累着了,钱却也没挣着,悲催的结果差点让管事娘子道心破裂,自此退隐江湖。
好在徐墨阳当时虽然被猴子迷得死死的,但因为连锁的金箍食肆才刚刚起步,徐家的生意依旧被死死抓在手中,及时发现不对,并采取了有效的应对措施:徐墨阳找到了一处露天煤矿。
唐初的生产力和科技水平并不发达,但煤矿炼铁的技术还是掌握了些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个被发现的煤矿本来应该收归国有,可是很幸运,徐墨阳寻到的是劣质煤矿,官府压根看不上眼。
劣质煤矿就是字面意思,它相对于普通煤矿的含碳量更低,相对于高质量煤矿在炼铁上的事半功倍,这些煤矿……总之,在一番这样那样的操作后,这个煤矿成功变成了百姓的另一个燃料来源。
在这方面,徐墨阳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运气的:他寻到的煤矿只是单纯的含碳量低,而不是有伴生矿的石煤矿,产量也不大,单纯用作燃料能够支撑许久,但用在炼铁上也就够那么一点儿时间,不然他花了再多的心思,官府也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热的水淌过皮肤,徐墨阳困意上来,飘飘忽忽的想起了自己为了这个煤矿的斗智斗勇的过去,没人相信他折腾出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情只是为了随时有热水能够清理自己,但他的理由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露天煤矿的挖掘难度不大,徐墨阳有钱又肯出钱,招工便算不上多么困难,但挖煤只是最简单的一步,他想到得到合格的燃料,还要经过洗煤掺揉塑形等一系列步骤,也就是徐墨阳在刷视频解压的时候搜索过一些土法系列,不然有了宝山也只能空手而归。
这个时代的百姓对煤矿并不是很感兴趣,倒不是不知道煤能燃烧,而是因为它十分危险,用它跟赌命差不多,运气好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运气不好一家子就得去见阎王,所以除非到了山穷水尽,不用它就只能冻死的地步,寻常人家但凡有别的选择,都不会用它取暖。
在现代流行的穿越小说中,很多主角在发现煤矿后都有这么一个情节:下令开采煤矿,上官/下属/长辈/朋友/定亲人/路过百姓大惊失色,说附近百姓/以前有户人家/自家亲戚/认识的人当年就是用这个石涅/石炭/石墨取暖,结果人没了。
煤有煤炭的称呼是在南宋之后的事情,唐人普遍称呼为石墨等,也有直接叫黑石的,主打一个生动形象。
而主角在面对这些反对的时候,往往是各种一笑,用种种借口说服众人,最后成功让煤炭普及开来,留下一片恍然大悟/惊叹之声/百般感谢……至于其中的诸多波折,就要看作者怎么安排。
因为煤炭使用的高死亡率,寻常人家对其畏之如虎,但它的使用从危险到安全其实只差了两个步骤,一个是给房间留一道换气的缝隙,另一个就是煤矿挖出来以后需要水洗,不过小说里给出的理由往往都只有紧闭门窗,没提过煤矿挖出来后还要经过水洗的流程。
煤矿挖出来的时候,表面上带着煤粉和化石粉尘,如果不洒水,稍有碰撞就极其容易燃烧,弄得一场辛苦打水漂;即使幸运的没有中途起火,没处理的煤矿遇到空气产生的化学反应还容易让人中毒;就算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长期大量在这个环境工作,也容易得尘肺病。
便是都逃过了,在家里点燃未经处理的煤炭取暖的时候,里面蕴含的可燃烧的有害杂质也容易让人中毒,这些后世得出来的结果,放在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就是百姓口中的上山挖石墨/运石涅/烧石炭,人就莫名其妙没了。
但这些事情即使在二十一世纪,没有从事这个行当或者刻意了解过的人对这些也不会很清楚,徐墨阳如果不是刷土法视频的时候顺眼看过,煤矿挖出来也就直接进入做蜂窝煤的流程,但既然知道原煤不加工的危害,他也不会吝啬这个成本。
左右不过是多几口锅几个人的事情,哪里比得上人命珍贵,徐墨阳是这样想的,有人问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在这个时代的许多人眼中却是不可理喻的。
人命有什么贵重的呢,百姓不是跟野草一样,便是大批的死去,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出现。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可舍了更高的工钱,也要到徐家食肆做事了。”
女郎悄悄跟同伴咬耳朵,她做事极利落,即使是个女子,许多人家也愿意出高价让她去做工,但她在得了食肆的名额后,就坚定不移的扎了根,哪怕每月到手的工钱跟外面相差颇大。
“你们到外面走一遭就知道,要寻个把人当人的主家,实在是难。”
面上说着大家都一样,其实进去就知道还是三六九等那一套,在许多人心中,人命是真的能够折算成钱物的,大家的眼睛都亮的很,徐家不说什么好听话,但桩桩件件的事情摆在这里,但凡不是真的没了第二条路的,能进食肆都是做工人的首选。
捣鼓煤炭的徐墨阳并不知道外界对食肆的高评分,他只是根据加工需要,默默放出了收购黄泥等必需品的消息,寻了匠人做合适的工具,又把给蜂窝煤塑型的最后一道工序分给了穷人家的小孩儿。
现代蜂窝煤的配比在工业加成下有些复杂,但土法蜂窝煤只能说有手就行:水洗后的煤和等重的黄土加水搅匀,塑型晒干就能出售,徐墨阳这种为了让蜂窝煤更容易点燃,在最上方沾一层锯末的版本已经颇为讲究,整个流程技术难度最高的,就是蜂窝煤模具的制作。
徐墨阳对蜂窝煤的形状很有概念,但也只对它的形状有概念:徐墨阳的长辈是农村人,虽然在他小时候家里就装上了煤气,但奶奶家还是有一个固定的蜂窝煤炉子,上面常年放着一个水壶,老人口渴随时都能喝到热水,徐墨阳也帮着换过几个蜂窝煤,将它的模样记得清楚。
但也仅限于此了,他是没有自己做过蜂窝煤的,村里有人的目光很敏锐,早早就购买了煤球机,专门制作和出售蜂窝煤,还负责送货上门,众人算过这个账,发现直接买比自家做的成本更低后,也就懒得费时费力。
徐墨阳没见过蜂窝煤的模具,只能跟木匠从结果倒推,好在他概念不够钞能力来凑,最后也捣鼓出了像样的成品。
手工蜂窝煤模具被分成了两部分:一个无底的中空圆柱,上面的盖子上从上到下按照二四四二的顺序打出对称的圆眼;另一个圆柱比这个大一圈,上面有刚好能穿过第一个圆柱眼的十二根圆棍,两个圆柱上面都有能作为提手的部分,用来施力压制蜂窝煤。
蜂窝煤最大的技术难关就是模具,过了这道坎,塑型根本不用费脑子:煤泥填充到第一个圆柱中,压实抹平后轻轻沾一层锯末,再将第二个圆柱对准第一个的圆眼讨好,提起模具相互挤压,出来的就是带着均匀孔洞的圆咕隆咚的蜂窝煤。
因为制作根本没有难度,徐墨阳也没给食肆的女郎增加工作量,而是寻了家里困难的孩子来完成最后一个环节,他并不给工钱,只规定做出每一定数量的蜂窝煤,就能在食肆换点边角料,或者带一个蜂窝煤回家。
这些条件瞧着苛刻,但小孩儿年纪不够力气不足,除了拐子偷儿等不大正当的行当,一般是没什么人会雇佣的,徐墨阳这边给的东西不多,却也够一顿饱饭,一夜暖意,瞧着不起眼,但只有乱葬岗的野狗知道,这几年的日子实在不大好过。
***
徐墨阳在来看大圣之前已经洗过一遍头发,简单冲洗身上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但美猴王可能真的是食欲被激发起来了,等徐墨阳换了衣服带着新食盒重新乘着小云朵到五指山脚下的时候,装月饼的盘子里只剩被沾染上去的些许油星。
“有比较喜欢的口味吗?”
徐墨阳在旁边剥着柚子问道,被揉搓过的浅黄色柚子皮已经全部被整齐的摆在一边,他手上拿着的是其中一瓣,正跟去橘络一样仔细的去掉外层的白膜,美猴王听到徐墨阳的问题,想都没想,爪子就点上了浅绿色的碟子。
“这个和这个不错。”
他师弟带来的吃食就没有滋味不好的,但猴子有自己的喜好,也就分出了美味和非常美味。
大圣点的碟子上之前放的吃食与其说是月饼,其实更像是糕点,不,应该是哄孩子的灵机一动:林檎枣子梨一类的水果去核切丁,用蒸熟的山药泥裹好轻轻塞进模具定型,因为怕挤压了里面的水果不敢用力,脱模出来的成品也有几份粗疏,却格外得大圣的喜欢。
“这样么……行,那明天晚上我们就吃这几样。”
徐墨阳有些意外大圣的选择,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石猴也是花果山的猴儿,虽然的确拒绝不了天然促进多巴胺分泌的糖油混合物,却也实打实的过了三五百载水果饱腹的日子,便是有那煮黄精捣茯苓煮羹的时候,也没多少调味料,心里是有对原汁原味的回忆的。
虽然徐墨阳要是顿顿都这么款待大圣,要不了多久孙悟空就会说他虐猴,但偶尔来上这么一回,却是格外出彩,尤其今天的月饼全都是高油高糖的款式,自然显出山药水果糕的好。
“外面多撒点儿白粉,俺老孙许久没尝过椰子的滋味了。”
孙悟空细细叮嘱着,他不知道什么是椰蓉,但他舌头灵,知道这滋味的来处。
当年漂洋过海拜师学艺,从花果山带出来的水果很快就吃干净了,即使后来有了补充,多数水果在海上也保存不了多久,所以有经验以后他都是带着一堆椰子出发,日日月月年年靠着它解渴充饥,硬生生把自己给吃伤了。
等好容易去灵台方寸山寻到了师父,师姐师兄怜他拜师不易,虽然打磨心性的时候不曾手软,但吃喝上但凡有的,都是他头一个挑,尤其因为知道猴子爱吃水果,这方面更是没亏过孙悟空的嘴,猴王也的确爱吃果子,每次都大大方方的接下好意,是实打实的双向奔赴。
斜月三星洞在高山之上,虽是福地洞天,但祖师对芥子须弥没什么兴趣,山上一年四季不缺水果,后山的桃子更是堪称一绝,不过果树也只有适合山上生长的品种,并无椰树这类海边植株,久而久之,就连孙悟空自己都忘了他对椰子的避之不及。
直到师姐下山了结因果,带回来一堆熟悉的,有着厚厚的壳子的水果,高高兴兴的从上往下挨个分,还特意给孙悟空留了最大的一份。
“阿榕给我的,那地方今年椰子格外多,我想着给你们尝尝,便让她家摘了些带回来。”
师姐被带上山之前,是一名采珠女。
珍珠在没有办法人工养殖的时代,一直都是财富的象征,兵器收拾,衣物家居,但凡想用的地方都能以其增光添彩,珍珠粉更是男女老少皆爱的滋补上品:这个时代并没有完全脱离南北朝的影响,男子并不以涂脂抹粉,装点自身为耻。
珍珠的使用范围巨大,本身又小巧便携,还有过上一段时间便氧化发黄,在世人眼中贬值的特性,因此在市场上向来供不应求,也因此衍生出了采珠人的职业,他们以海为田,以珠换米,每日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却又因为珍珠被故意压价只能挣扎求生。
也因为采珠人的生活充斥着血泪,这个行当的大多数人的愿望便是寻到一个好珍珠蚌,开出一枚极品珠子,换上一大笔钱,买房置地,自此再不用跳入海中过赌命的日子。
师姐出生在世代采珠的人家,愿望跟大多数采珠人没什么不同——说是世代采珠,其实到了师姐这一辈,也只是第三代采珠人,但采珠的死亡率实在太高,能有喘气的三代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
贫家不养闲人,师姐是家中的长女,还没走路就得学着做活,等到了年纪便被扎破耳膜,拴着绳子下海捞珍珠蚌:他们不知道什么水深带来的大气压导致耳膜内凹,也说不出什么耳膜穿孔会水下休克的话,但一件事做多了总能得到些经验,并寻到不是办法的解决办法。
好端端的人突然听不见了的确不好受,但聋了总比死了强。
潜水,捞蚌,开蚌,寻珠……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师姐每日沉默的下海,虽然心里还有微小的希冀,却也觉得自己就会这么过一辈子,直到幸运突然眷顾了她,一个瞧着普普通通的珍珠蚌中,挖出了一颗极品珍珠。
当时的师姐真的觉得好日子要来了,她跟收珠子的商贾打过交道,知道这枚海珠的价格压的再低,也足够一家远离大海,再不拿着性命和老天对赌。
可上天似乎瞧不得人好过,他们出去用珍珠换钱的时候不慎被挤散,等好容易重新汇合,珍珠被那该死的三只手摸走了不说,连家里好容易才得到的幼弟也不见踪迹。
师姐的耶娘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将一切都怪在女儿身上,师姐也默认了这个罪名:如果不是她想要多一点儿的嫁妆,主动提出到繁华的地界能把珍珠卖出更高的价钱,耶娘会直接将珠子卖给来家中收购的海商,弟弟便不会失踪,珍珠也不会被偷。
为了赎罪,师姐更加努力的做活下海,巴望着能再寻到一枚宝珠,但后面的日子她再没这个运气,家中也再没有别的孩子出生,师姐每瞧见耶娘的眼睛一回,心中的内疚便更深一分,她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贪心,弄得现在家不像家。
因着这分愧疚,她打消了嫁人的心思,点灯熬油的挑起了家里家外的事情,熬成众人口中的老姑娘的,她能干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四面八方,整个人也憔悴的不像样子,耶娘似乎也被她这些年无微不至的照料打动,虽然言语上时不时带刺,但弟弟的事情似乎终于有了点过去的意思——
耶娘为师姐寻了一门亲事,头一次跟女儿心平气和的开口。
【你弟弟的事情,我们这辈子都迈不过这个坎儿,但人要往前看,你这几年也是苦过来的,以后嫁了人,便莫要回来了。】
耶娘比划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意思却明显:过去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耶娘不怪师姐,却也没法面对她,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不用在自家苦苦熬着,他们以后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虽然不敢承认,但师姐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其实是心头一松的,跟自家断了关系的确痛苦,可人命实在太重了,况且耶娘给她找的人家虽然远,却听说作风颇正派,并不是卖女儿的人家……必定不是。
三人把话说开,一直气氛压抑的家中头一次有了几分暖意,师姐对夫家给了彩礼,她不带嫁妆回去没有任何意见:父母的年纪只会越来越大,她嫁出去后就算跟家里断了关系,两个老人手上有点钱,以后不管是收养小孩,还是相互扶持着养老都方便些。
如果师姐没有听到耶娘的夜半私语的话,她会感激自己的父母直到入土,但似乎上天都不愿意让师姐被无知无觉的吞吃殆尽,她因为父母白日的坦陈哭出许多眼泪,半夜被渴醒后想要起身喝水,就听见父母在房间说话。
耳膜的穿孔不大,在不沾水的情况下,是有长好的几率的,甚至沾水也有长好的可能,只是概率极小,时人认为耳膜破裂人就聋了的观点也不完全正确,其实还可以通过鼓室内的空气震动产生听觉。
师姐的父母就是幸运儿之二,他们能够通过语言交流,只是声音要大一些,师姐则没这么好的运气,虽然也有一点儿听觉残留,但在耳边大吼也只跟风声差不多,只能靠手语交流,许多人说起来的时候都有些遗憾。
但这只是表象,师姐其实遗传到了基因彩票,只是生效的有些慢,在几年以后才恢复了部分听觉,能够分辨足够高的分贝,只是当时她已经习惯了手语交流,本人又因为养家的重担忙碌,也不想打破家里维持的脆弱的平衡,才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师姐家中有两间屋子,大的是从阿翁那一代传下来的,等翁婆走了就是父母住,小房子是弟弟出生以后一点点搭建起来的,为了节省材料,跟大房子共用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