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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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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费祎摆手说到:“汶山郡北接阴平,南通成都,确实是战略要地。只是蛮夷松散,无组织纪律,击败他们轻而易举,而雍凉羌胡,自有策应。一万人,足矣。”
姜维眉头轻皱,“大将军,北上雍凉,衔持河右,若是此举能成,则可切断关中和凉州之间的联系,为我炎汉开疆拓土。另外若是攻下凉州,可利用凉州的马场提升我军骑兵能力,我军也不必像之前那样和雍凉羌胡部族交换马匹了。”
关于季汉骑兵,早在建安十九年,刘备入主益州时,季汉仅有三支骑兵部队:张飞巴西郡收编的板楯蛮骑八百,赵云江州整训的江州突骑五百,马超归降时带来的西凉铁骑残部三百余,而这支总规模不足两千的骑兵在汉中之战已出现捉襟见肘的窘境。
为了加强骑兵的规模,季汉每年通过成都织锦官署向西羌输出蜀锦五万匹,可换取河曲马与青海骢约三百匹,同时在南中设置训象尉,进行多方面发展。
但在延熙四年,因财政和战略目标的调整,尚书令费祎开始裁撤河曲马采购使团,致使战马年补充量从三百匹锐减至五十匹,且多为服役超过十年的老马。
可费祎显然对攻下凉州,提升骑兵能力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直言:“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我都不如丞相远矣,当年丞相都无法切断雍凉,实现“断陇”,克定中夏,你我又怎能做到呢?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等待有能力的人继续北伐事业不好吗?”
“吾等比之武侯,犹如萤辉比日月,蝼蚁比苍山。”
费祎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北伐的大事业需要有能力的人去继承,可那人不是费祎自己,更不是姜维。
姜维闻言神色黯淡,没有说话。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费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继续道:“伯约,你以为我不想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吗?我想,蒋公之前也想,但你要正视现实,我是荆州人,你是凉州人,可我们坐在益州当家。现在朝中高层官员基本都被外来人垄断了,丞相在时还能恩威并施,使当地的世家大族稍以归顺。自丞相殁,土地兼并,偷逃兵役,豪强敛财这样的情况已经逐渐冒头了。可益州豪强是怎么想的,他们只会觉得既然自家人无法谋求高位,就只能在经济方面下手了,这样才会心理平衡。‘复兴汉室’的理念对他们来说早已褪色,这帮人心中只有‘蜀’,没有‘汉’,他们甚至都不理解北伐是为何而战?当初丞相德高望重,这些人支持北伐是因为觉得丞相能赢,攻下关中他们还能跟着喝口汤,现在丞相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等来做?那些士族豪强会支持吗?别妄想了,伯约,北伐的希望早已幻灭。”
姜维不得不承认费祎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今非昔比。他心底一沉,面上不显,开口道:“大将军,何不赌一赌,且试宝剑锋利否?若是这次维能成功,定能稳住朝堂非议之声。”
费祎不禁笑出了声,眼眸冰冷,带着嘲讽,“呵呵,你当年就是这样说服蒋琬,才让他向主上保举你的?”
姜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费祎微微眯眼,带着审视,语气中渗着冰。“不要自以为希冀侥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果不如其志,悔之无及。”
“伯约,你是个真诚的人,所以我也很坦诚。”费祎悠悠开口,“今时不同往日,像谯周那样的人,我是真看不上,就一个腐儒,成天不务正业,张口国家,闭口社稷,心里却想的都是他自己,没半分骨气。可又能怎么样呢?益州士族,根深蒂固。北伐耗费国力巨大,仅凭我等难以为继……”
姜维轻嗤,“几个儒生,何惧之有?”
费祎叹气,“真是年轻啊,就是好。且不论你带这么多兵出去能不能打赢,光大军出征,各项费用开支就不少,你真是久在行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国库虽还不至于空虚,可也谈不上富足。我老了,不敢把国运压在你这个未知数上。”
姜维不经有些焦急,“大将军,北伐之事,战和之辩,丞相早有定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枯坐蜀川,耗费光阴,等敌人坐大就只有被招降的份了。现在司马氏和曹爽斗得不可开交,不如趁此良机,曹魏无暇西顾,胜算还大?”
费祎摇头,默然片刻,若有所思,慢慢吐出几句话来:“现在已经不是丞相的时代,诸葛丞相自始至终都是我费祎倾心仰慕之人,他的政策和战略我无一不跟进研究。可是……天下大势每一年都在变化,不能把数十年的战略一概而论。而且国防策略是否正确还需要根据敌国情况进行合理的调整,某个时期策略正确不等于一直正确。”
“何况问题就出在这,曹魏势大,实力强劲,他们可以失败很多次,却不能给他们赢一次。反之,炎汉可以赢很多次,却经不起一次失败,你明白吗?况且现在中军也没多少兵力了,自我之前把江州防区裁撤后,府兵空虚,现在还要负责汉中、阴平、武都、成都四个军区。全国每日的运筹调度,军饷拨备,数额巨大,国力如此,更不能出征了。”
“天下疲兵久矣,此为铸剑成犁之时。百姓安居,市贾乐业,祎复作何想?”
见费祎如此坚持,姜维眼底雾霭沉沉,恰如窗外之景,春天被雪覆盖,窥不见一丝亮光,但也只能无奈妥协。
“既然这样,维带本部军马自行去便是。雍凉地势群山连绵,沟壑蜿蜒,维率军进行路线打探,以求西进。”
“可若是一次机会都不去争取,最后也只能等待败亡了……”
男子颓丧转身,英挺结实的背影却是说不清的落寞和孤独。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说了半天,二人还是不欢而散。
看着姜维离去的背影,费祎陷入沉思。姜维这人,顽固的像块石头,平滑却难得的坚硬。
谁不想收复河山,封狼居胥?可现实却无比残酷,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没有士族的支持,朝廷寸步难行。蒋琬就是前车之鉴,他也怀有北伐之心,但缺乏本地豪强士族的根基,最终也只能在汉中驻守,难以北上。益州士族,根深蒂固,甚至有不小的舆论影响力。若是招惹这些人的不满,只怕想做事都有阻碍。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延熙十年,孟春时节,汶山郡内,一个身着胡族服饰的牧民在草原上驱赶着牦牛。随着牧民扬鞭一挥,拴在牦牛上大小不一的铃铛叮铃作响,如碎玉击冰,空灵清脆。
一个斥候小跑过来,操着熟练的胡语问道:“老人家,之前郡中发生‘大地动’,位置大概在哪个方向?”
牧民细细观察了斥候,问:“你是官家?”
“正是。”斥候向牧民行抱拳礼。
“这里就是,再往西的县城要严重些。”牧民的手指了指西方。
“是绵虒县。”斥候顺着牧民的手望去,有些不解,“老人家,既然这里就是灾区,为何我们一路过来不见坍塌的房屋和灾民?”
“天灾严重,我的屋子都被震塌了。”牧民摇头,心怀感恩,“可是朝廷不久前派了一位将军下来,赈灾救援,亲力亲为,抚恤民众,我等感激不尽……”
“一个将军?”听完斥候的汇报后,姜维缓缓咀嚼着牧民的话。
“尚书台并未增派人手过来啊?”一旁的副将提醒着,此人名叫张翼,乃东汉司空张皓玄孙,犍为郡人,为益州本地士族,据说是东汉开国功臣张良之后。
姜维抬眼看去,轻笑一声,“不急,应该一会就知晓了。”
部队又向西走了一会,接近绵虒县时,一偏将赶来:“禀报将军,一伙蛮夷劫匪欲抢劫赈灾粮食,末将已将其擒住,人赃并获,听候将军处置。”
张翼建议道:“卫将军,蛮民多次镇而复反,屡教不改,竟还打起了赈灾粮的主意。不如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壮我军威。”
见姜维一直拧着眉没说话,张翼补充道:“将军仁厚,惠及百姓,我等皆知。可这些刁民近些年来频频反叛,与汉军为敌。南中偏远,有时候朝廷鞭长莫及,若后期不加以制止,刁民再联合当地豪强一丘为貉,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端。虽说镇守南中要以攻心为上慈悲心肠,可必要时刻也需要雷霆手段,恩威并施,方得自然。”
这时,对面迎来一队人马,汉军旗上显要的写着“王”字。为首之人快马加鞭赶到军队面前,“末将王嗣,参加卫将军。”
姜维微微颔首,“你来了。”
王嗣下马依次向姜维和张翼行礼,急切的说:“这些劫粮的蛮民并非不服教化,只是因为前不久汶山郡发生地震,灾情严重。很多地方都没有粮食补给,再加上野兽横行,他们也是饥不择食,才选择铤而走险。”
张翼摸了摸下巴,中肯的讲:“话虽如此,可朝廷难道没有发放赈灾粮吗?就算生活再困难,也不该打朝廷的主意,这不是目无王法纲纪吗?我朝有相应的制度,既然做了,就要承担责任。”
王嗣再拜,“张将军有所不知,其一,虽然上个月已经开始搭建救灾处,但因资源有限,惠及的百姓只是少数,很多受灾处依旧难以顾及;其二,汶山郡多羌胡异族,很多百姓不懂汉语,不识汉字,他们并非蓄意打劫朝廷军粮,而是不知这些运粮车是汉军的,所以才酿此祸。”
“以上原由,均为末将失职所致,恳请将军高抬贵手,饶恕蛮民的无心之过,所有责任均由末将承担。”
张翼听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王将军亲自替蛮民求情,我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昔年武帝有言,青羌之人,‘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如今汶山郡复反,一为天灾,二为政失,绝非两川百姓之过。现今物资已然送至,兴蜀需时,众将切勿懈怠。”姜维三言两语为此事下了定论,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