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46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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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汉嘉的事务后，姜维率偏师在返回汉中时途经汶山郡，便按照禾云给的地址前去拜访廖立。
竹林深处，姜维一袭墨绿色长衫，倒是应景。男子长身玉立，翠竹临风，似是桂棹兰桨，空明流光。春分时节竹影婆娑，叶间漏光散落在他的肩上，如晨时星辰。
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玉树，穆若清风。
待行至竹屋前，见到笑着的禾云，少年熟悉的笑意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一老者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阳光透过密集的竹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竹屋披上了一层静谧而柔和的光辉。
姜维一人在廖立的引领下步入竹屋，只见屋中陈设古朴雅致，展现出一种简约而不失精致的美感。窗外微风拂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自然的低语，令人心旷神怡。
见此情景，姜维不禁感慨：“此处竹林幽谷，仿若世外桃源。足可静身养性，不被乱世所扰。”
廖立叹道：“唉，山野闲散之人，守拙田园，不堪世用。承蒙将军怜惜光临寒舍，老朽感激不尽。”
“身在幽静处，大隐山林间。如今先生子女双全，或许自由开心，承欢膝下更是一种平凡的幸福。”姜维柔声安慰道。
“自从被罢黜后，也就将军还看得起老朽了。将军年少有为，如此年纪便已是中监军要职，堪当大汉国之股肱，可见陛下对您的信任。”廖立为对面男子倒茶，对他是赞不绝口。
姜维神色毫无波澜，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先生谬赞，诸葛丞相曾有言：‘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持功能而失信’。于维来说，亦如是。我非圣贤，但存敬畏；不欺暗室，不诳平生；临崖勒马，见善则迁；路逢知己，止于至善。”
闻言廖立连连点头称善，随后忍不住询问：“如今我久居田野，终日抚琴艺业，不知朝堂大势，将军可愿告知老朽一二？”
“自丞相逝世后，朝廷不再设丞相一职。如今是蒋公为大将军，揽军政大权，费祎为尚书令，掌管尚书台。”
“伯约，你说的蒋公，是谁啊？”廖立问。
姜维轻吹茶杯中的浮沫，浅饮一口，“自是蒋琬，蒋公琰。”
廖立一拍大腿，“嗐，你是说蒋琬那小子啊！”
“咳咳咳……”
见姜维突然咳嗽不止，廖立急忙关切询问，“伯约，这是怎么了？”
“无事，咳咳。”姜维摇摇手，掩面低咳，“先生洒脱爽朗，心直口快，可敬。我只是不小心被水呛到而已，无事，无事。”
“被呛到了啊？那慢点喝，慢点喝……”廖立先安抚道。
随后老人摸了摸胡须，似是在回忆往事，“想当初，我出言不逊，妄论朝事，就是蒋琬将我的话告诉丞相，招致流放。现在想来，当年此事我也有过错，蒋琬这么做，我不怪他。”
廖立重重拍了下桌子，提高嗓音，“可那费祎算什么？当年给我端茶都不配。是，我承认，他是过目不忘，能力超群，生活上也极其简朴，可他的人品怎么样他自己知道。媚上欺下、两面三刀、收买人心，这些事他干得还少吗？当年他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害得魏延、杨仪相继殒命，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说出来而已。他当真以为陛下真的软弱可欺不成？陛下虽然没说，可都一直提防着他呢。”
“哎，伯约，你的茶洒了……”廖立提醒道。
“没，没事，手有点抖。”姜□□住声线，强行解释。
廖立叹息一声，“当今世道，真是奸人在朝，贤者远隐。”
姜维：……
姜维警觉的望向窗外，好在这次拜访只带了禾云和几个亲兵，禾云有眼力见，早就将所有闲人都遣出院外了。
廖立似是不明所以，停顿片刻，露出个含蓄深远的笑容，“将军，如今朝中不再设丞相一职，陛下是决定亲政了？”
姜维敛下眼底神色，云淡风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当政是天经地义和理所应当，我等臣子皆为主上马首是瞻。”
廖立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会，声音压低，“只怕蒋琬并非这么想，天子派他进驻汉中，在外开府治事，表面上说是伺机而动，实际任务是带兵驻守汉中就好，也是为了分散他在成都的影响力。可他却在汉中筹备东征，大造战船，借此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其实对于蒋琬揽权的行为，主上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互相留有颜面，只要做的不太过都没事。可若真是要撕破脸，朝廷知道后，必会派人前去掣肘，到时候又会是一场权力博弈，而将军你的立场将会十分重要。”
“先生，何出此言？”
一直以来，蒋琬都有一个东征的计划，他认为蜀道艰难，诸葛亮多次从汉中出兵秦川都无功而返，不如沿着汉水、沔水东进，收复东三郡，打通荆、益二州北方水路，之后从东三郡出兵进攻荆州襄阳等地。于是他下令大造船只，准备实行东进计划。
对于东征计划，朝中反对者较多，未战先言败，朝臣们对蒋琬的战略态度就很明显了。连姜维也持有保留意见，因为走水路进攻容易，但万一失败，则回返不易，形势将变得非常危险。
不过好在朝廷见蒋琬也不是立刻实行他的计划，便也只是表态不支持，并没有太多阻拦。可从今年年初开始，蒋琬还真下令广征劳役，加速造船进度，朝中已经渐渐有人提议重视此事。
廖立回答姜维的问题，“显而易见，朝中战略思想分为三派，以费祎为首的温和派，主张休战安民，以将军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北伐，兴复汉室。而蒋琬，便是第三个派别，他左右拉拢，两边都不得罪。而他的东征之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难以成功，而他却坚持贯彻。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一招一箭双雕的绝妙计策啊。”
“既可以同时安抚主战派和温和派，稳住下属，这是其一；无论东征是否会真的实施，他都会以战争为借口，最大限度将军政大权抓在手上，从而再一次将天子和朝廷架空，这是其二。”
一个政治家，不管其抱着多少良善的目的，远大之理想，在实现这些目标之前更重要的，是要保护政治地位。
“将军你要北伐，费祎自然不同意，所以蒋琬会借你的北伐初心，找个折中的方案去制衡费祎；同样的，蒋琬为了揽权欲行东征，朝廷兴许会派费祎去阻止，可费祎只是二把手，若蒋琬坚持也难以撼动其威势，所以朝廷便也会借将军的身份前去施压。两者高明的地方在于都是在规则以内玩这个政治游戏，让旁人挑不出错处来。所以我才会说将军你的立场非常重要。”
姜维眉头紧皱，“若我还是执意北伐，又当如何？丞相北伐大业未完，维必尽力图之。国恩浩荡，此身食禄而长，亦当报于家国。天道昭昭，士如夸父，所逐者忠贞之志尔。维只愿继往开来，重兴大汉之荣光，别无他想。”
“若是执意北伐，那必当为刀，当被借刀杀人，注定为他人做嫁衣。如今两方势力争端初现，作为实力最小的主战派，无论如何都无法短时间内胜利。只有等两方决出胜负后，谨慎伏低，先摆出安顺的姿态，从长计议。待到两三年后，对方主动露出破绽，出现转机，再另做打算，分而化之。”
顿了顿，廖立宽慰道：“我并非怀疑将军的初心，只是朝堂诡谲，不得不防，我的话也许是过度揣测。但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如今将军位尊权重，只可惜是个降将，若是没有自己的根基势力，接下来的路只怕如履薄冰，举步维艰。我只是提个醒，将军你是志向高远，一心为国，可谁又能保证别人不会这样恶意的污蔑你呢？谗言可畏啊。”
若是众人挤在一间屋内，一个人要求开一扇窗，大家不一定会同意，可若是这个人要求把屋顶掀翻，众人一定会请求他开窗。
“朝廷又岂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重蹈覆辙？”廖立问道。
见姜维垂眸不答，廖立继续道：“将军是否想过，你如今继承武侯遗志，坚持北伐，蒋琬也并非温和派，可为何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呢？”
“因为他开府治事，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实际真正的权力是由下而上的，他的决议传到下面不一定能按原来的想法实行。这不是说下面的官吏不忠于朝廷，恰恰相反，每个人忠的都是朝廷，忠于的都是天子，但只是因为各部门职能不同，和方向侧重点不一样，在执行的过程中会产生摩擦和误会，这才导致上面决议的搁置和折扣。没那么多阴险和私心的，我季汉官员都是秉公办事，各司其职，只是立场不一致。所有人心知肚明，各个部门之间的利益，互相缠绕在一起，如何把这个事往下推，要是推不动，是系统性制度方面的结构性问题。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如此。而真正聪明的人，像蒋琬，他就能利用下面各部门的职能和站位不一样，通过规则成功的玩转各方，好让自己的目的得以达成。”
“其实，体系规则，才是真正的权利。谁掌握解释规则和更改规则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何谓大将军，只有下面人全部围着他转，自成威严，这才是大将军。如若只是在这个岗位上，别人都不拿他当回事，他的决策也无法有效执行，那叫‘跳梁小丑’。”
姜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接话，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看不清神色。
廖立饮下一盏茶，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将军，老朽遭遇贬谪，不堪世用。如今是生似蜉蝣，死如鸿毛，承蒙将军错爱，感激不尽。但有些事情一直压抑在我的心中，不吐不快，你就权当我胡言乱语吧。老朽昏聩，还望将军海涵，恕我言语无状之罪。”
……
过了好一会，众人才看到年轻将领从木屋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有人上前牵马，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站在外面，听到屋内不是咳嗽声就是拍桌子的声音，这廖老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男子不自在的移开目光，语气讪讪，“哈哈，这廖老先生，真是言谈自若，意气不减当年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